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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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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書房在菽園北面,出游廊過菡萏池,對面小竹林裏遙遙瞧見白墻黛瓦的便是。

房內,朝安將一封火漆封口,染著些許血跡的密信遞上:“宋禦史身邊的隨侍拼著最後一口氣送到的,只留下幾句話,說江州官官相護,所有災情謊報瞞報甚至不報,且搜刮來的民脂民膏不知去向,宋禦史遇害前曾言,或與……幾位殿下有關。”

沈微不語,拆了信,放入特制的藥水中浸泡一刻,其上便緩緩顯現文字。

看完後,他冷肅的眉間閃過一抹戾色,將信丟入碳盆:“讓探子繼續查。抓到的那個,除了舌頭,其他的不必留著。”

洇濕的紙張燎起幾縷濃煙,朝安低聲應是,走到一邊去支起窗戶。

跟著就見許繁音一行人過青石板路而來,笑靨如花地遠遠沖他揮手:“公子可在裏面?”

朝安本想說不在,可大開的窗戶叫他不好說謊,差點咬了舌頭道:“回少夫人,公子在的。”

許繁音從素容手中接過食盒,預備往裏走,朝安急忙出來將她攔住,躬身道:“公子有事務處理,這陣子不見客,天冷風寒,少夫人先請回吧。”

“不妨事,”許繁音一舉手中食盒,“祖母給的糕點,我放下便走,定不會打擾到公子。”

天寒地凍,來都來了,不演一下怎麽對得起她拿的那麽多錢?而且晴嵐姑姑就在跟前看著,沈微明明在卻不見她,讓大長公主知道了,又怎麽能相信她和他是真的,不必再被時時刻刻被“監視”?

“這……”朝安面色為難,“不然小人替少夫人拿進去?”

許繁音惆悵道:“我一整天沒有見到公子了,就是送個糕餅,便是頂到頭上也鬧不出什麽大動靜,不會影響到公子的,讓我親手送進去吧。”

公子的書房從未有過女子踏足。

朝安猶豫著不敢說肯,又聽得許繁音語氣失落:“還是說,只是我一廂情願,公子不想見我?”

眉清目秀的隨侍眼睛猛地睜大,心想這少夫人有順風耳不成,今早的話也能知曉?急忙擺擺手:“少夫人想多了……”

話沒說完,身後的門突然打開,沈微冷清清地出現在門口,眉眼像淬了霜雪一般冷,亦冷清清開口道:“進來吧。”

許繁音一下子眉眼彎彎,快步走過去,嬌俏明媚似春日盛開的花。

甫一進去,許繁音便有些楞住,偌大的書房入目只見層層排疊的書架,幾把椅子一張羅漢床,窗邊的青紋案上置筆墨紙硯,一摞整齊擺放的書卷。

地上擺著一盆炭火,跟沒燒也沒啥區別。

清簡寒冷之極。

和想象中正二品朝廷大員的書房完全不同。

剛站定許繁音便沒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摸摸鼻子回頭見沈微面色泛冷,她抱歉地笑笑。他坐在桌前,冷聲冷氣:“許小姐有事?”

“祖母給的梅花酥和牛乳芋頭糕,”許繁音拎著上前將食盒擱在桌上,將糕點一碟一碟擺出來,“公子嘗嘗。”

驀地,她聞到一股極淡的酒味,混合著焚爐裏的沈香煙氣,細聞之下卻又什麽也沒有。

許繁音天生的好嗅覺,篤定自己沒有聞錯,只以為沈微有著散值小酌一杯的習慣,也不多問。

不知是否錯覺,許繁音覺得沈微眼下似乎在生氣,臉色也是,冷得都要發青了,她奇怪道:“可是誰惹了公子不快?我看你好像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沈微擡眸看她,那一雙杏眸大而澄澈,含著滿滿的真誠與關心,沒有絲毫譏諷挖苦的意思。

頓時覺是自己太過小人,不過是睡著時無意識靠過來的,何必同她計較。

於是,他臉色便好了一些,但周身森寒沒有褪下去半點:“沒有。”

又將那糕點冷冷往旁邊一拂:“我不喜食甜。許小姐,適可而止即可,不必演得太過。”

許繁音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沈微的意思,心道果然,雖然紆尊降貴和她做交易,心底對她仍舊是嫌惡的。

不過人家到底是氏族教養出來的君子,克己覆禮,端穩持重,即便再不滿,除了更冷點,旁的不會表露出來半分。

對於這樣一尊極大方的冷面菩薩,說什麽在許繁音聽來都分外親切和藹,眼下聽著人家要減輕她的工作量,更是甚喜一笑,清脆道:“好,都聽公子的。”

然後三兩下把糕點都裝進食盒:“那……公子先忙,我先……走了?”

沈微沒說話。

許繁音噠噠走了兩步回過身:“待會兒用晚飯,公子來西側廳嗎?”

“不吃。”

好好好,看來是真的心情不好,她不給人添堵了。本來還想問問沈微晚上回不回臥房睡,看這情況,許繁音很有眼色地閉了嘴。

她自覺得有職業素養,一出門便依著沈微的話往下找了托辭,說二公子不喜食甜,大長公主屋裏的糕點難得,將糕點給院裏的婢女們都分了下去。

一府主母做得很是像樣。

-

入夜,廊下燈籠在寒風裏左飄右擺。

許繁音沐浴回來,關門匆匆跑到屏風後,頭發上的水沒擰幹,從浴房過來把寢衣和兜衣都沾濕了。

她將衣服脫下來搭到衣桁上,半天沒摸到要換的衣服,轉頭一看,郁悶地一拍腦袋,剛才跑得太快忘記取了。

正醞釀要不要穿上濕衣服去拿,正巧門吱呀響了一聲,又聽見腳步聲傳來,許繁音欣喜道:“素容,幫蔻蘇補好裙子了嗎?你手方便的話,能不能在靠墻第二個衣櫃裏幫我取一件寢衣和內.衣,呃……就是今天裁縫娘子剛做的那幾件肚兜。”

沈微步子一頓。

瞥見屏風上一映而過的窈窕身影,旋即轉身想出去。屏風後的女子打了個噴嚏,嘟囔:“屋裏明明這麽熱,只著一件單衣也出汗,沒想到光著身子還是有點冷。”

沈微停住腳步,沈默片刻,走到第二個衣櫃前打開櫃門,一陣淡淡杜若香氣飄來。裏頭分兩層,上面是整日疊好的寢衣,視線往下,鋪著素錦的臺面上,放著幾件女子兜衣。

他取了寢衣,兜衣花色卻不一樣,不知該拿哪一件。

許繁音等的有點久,渾身冷嗖嗖的,叩了叩屏風木邊提醒:“不用挑繡樣時興的,隨便拿一件就行,肚兜小心別取錯舊的。”

說完沒多久,月白的寢衣同桃緋色的兜衣從屏風那頭遞了過來。

許繁音開心接過去:“謝謝啦。”

素絹的接地屏邸繪山水白鶴,青綠淡雅。女子婀娜有致的身姿映在屏面,脖頸纖荏,線條修長而柔美,連穿衣系帶的動作也清清楚楚。

她低頭看一眼,讚許道:“你選的肚兜顏色還挺好看的。”

沈微面色滯了滯,提步往外間而去。

許繁音換好寢衣出來,素容正鋪著床,看見書案後的沈微她一楞,這位什麽時候進來的也沒聽見素容吭聲兒,還以為他討厭她以後不回來睡了呢。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白,那頭沈微忽而從書本中擡頭,一下目光交匯,許繁音想獨占大床的竊喜與失落被明明白白撞見,立馬躲閃四處張望,故作矜持道:“公子剛回來嗎?”

沈微握著書卷,漠然“嗯”了聲。

“哦。”許繁音撓撓頭,素容鋪好床,臨走還不斷示意她一定要和沈微保持距離,避免被克,她無奈扯扯嘴角只當沒看見。

屋內氛圍奇怪,沈默半天,許繁音試探著開口:“公子,昨晚睡覺我沒有做什麽奇怪的舉動吧?譬如……冒犯你之類的?”

沈微握著書卷的指尖微微用力:“未曾。”

“那就好那就好。”許繁音大大松了口氣,在現代她家裏養貓,從滿月起就在她懷裏睡,抱習慣了晚上不抱東西睡不著,上大學睡宿舍的時候,還專門定制了一個小貓抱枕,她是真怕自己把習慣帶到沈微身上,好在沒有,以後睡覺放心了。

但是他表情為啥還那麽冷?心情不好到現在也沒有緩解?有了白天碰一鼻子灰的經驗,許繁音也不主動去窺探人家的心事,禮貌留下一句“您先忙”甩甩腦袋兀自上床睡了。

燭火未滅,沒一會兒,天青色的床帳裏便響起了輕淺均勻的呼吸聲。

沈微遠遠望著,握著書卷的指尖更是用力,仔細一聽,還有“咯咯吱吱”的擦損聲。

而至後半夜,一陣窸窸窣窣後,帶著皂角清香的手臂,“啪”地一下,又搭上了剛躺下的,沈微的胸口。

手掌還安撫似的,輕輕拍了兩下。

他蹙眉睜開眼,老實本分?呵。盯著黑漆漆的帳子半晌,隔著帕子捏住那一點點指尖,提起,不悅地扔了回去。

豈料下一瞬她又搭了過來,還蛄蛹身子向他靠過來,與方才相比,甚至可以說是抱了,臉頰都挨他肩膀很近,唇邊喃喃:“乖乖……哥哥……”

沈微強迫自己閉上眼,一刻鐘後還是睜開,捺著下床的沖動,重覆方才的動作。

長夜寂靜,檐下的燈籠由明燃滅,屋內外都是一片暗色。

沈微依舊在許繁音睡得毫無知覺時起身,他不喜人親近,也不叫人伺候,夤夜只亮著一盞燭火,將他清矍身影拖長,像只孤鶴。

系好衣結,他往床帳前走近幾步,青白的長指挑開帳子一隙,燭光流洩進去一點,映明女子嬌媚沈靜的睡顏。

燭影輕曳,片刻後,帳子垂回原處。

-

天亮許繁音去沈宅請安,同昨日一樣,按大長公主的吩咐念書給她聽。

陽光正好,隨著大長公主翻身,絨毯滑落到地上。

許繁音念書的聲音一頓,擡頭見大長公主已經睡著,放下翻過一半的書本,輕輕走過去將毯子撿起來重新給老人家蓋上,見窗戶上的陽光已有一格打在大長公主眼睛上,拿出隨身的手帕別到了窗扉,在不影響老人家曬太陽的情況下,又可以避免眼睛被刺得不舒服。

她有些口幹舌燥,站得腿也酸,但老人家沒說讓她啥時候停,還是走回桌前繼續拿起了書。崔嬤嬤端著人參茶進來,小聲道:“少夫人辛苦了,吃口茶潤潤嗓子。”

許繁音接過茶盞感激一笑,崔嬤嬤道:“大長公主近來夜裏沒怎麽睡過安穩覺,這陣子睡熟了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少夫人念書已有一個時辰,再晚怕會耽誤給大夫人請安,您先過去,大長公主由奴婢照顧著。”

許繁音道:“母親體恤,免了我的日日拜見,讓我逢初一十五去請安即可。”

她聲音很輕,但還是被大長公主聽到,低哼一聲,睜開眼道:“看來是我老婆子為難你了。”

“祖母,”許繁音福身,笑道:“母親掌家事多,我日日去打擾反而添亂。我琴棋書畫皆在人下,祖母讓我念書,哪裏是為難,反而是讓我多學學前人的智慧。是用心良苦呀。”

她走過去替大長公主掖好被角,在躺椅前蹲下身像看著自己的外婆一樣親昵:“而且我初到婆家,熟悉的人只有夫君,他白日裏忙,我在慈安堂和祖母待在一起,就一點也不孤單了。”

用心良苦。

大長公主看著她小小臉,眼角忽然一熱,偏過頭去:“伶牙俐齒的,你倒是兩邊都不得罪。”

“那我繼續給祖母讀書。”許繁音眉眼彎彎,回身拿起書本,“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1)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2)

……

沈微身居刑部尚書,朝中發了大案,一出門便好幾日不曾回府。

是日,許繁音正叫人準備衣物和吃食好給沈微送去,三夫人魏氏同兒媳帶著一眾婢女小廝浩浩蕩蕩進了菽園。

至許繁音所在的臥房院裏,魏氏環視一圈,指著一樹開得最盛的綠梅,擡手一指:“就那兒,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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