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生未蔔前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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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園的夜,靜謐冷清。

祁孟芬徘徊在沈眉南的窗子下,聽著屋子裏沈眉南與沈沁這對姑侄的談笑聲,猶豫再三,她還是踏上臺階,在門外詢問了一聲:“沈谷主,金鉤門祁孟芬請見。”

很快,屋內便傳出一道愉悅而輕緩的聲音:“是芬兒啊,進來吧。”

祁孟芬整了整衣襟,輕輕推開虛掩的屋門。一進屋,沈沁便撲進了她懷裏,昂著頭問道:“芬姨,我爹什麽時候回來?”

看到沈沁,祁孟芬的心似乎被陽光填滿了,摸著她的小腦袋,寬慰道:“你爹去接你生姜叔叔了,明日便回了。”

沈沁皺著兩彎細眉,道:“還會有壞人來搶生姜叔叔麽?”

不待祁孟芬回答,沈眉南便上前抱過她,篤定地答道:“不會了。壞人再來,姑姑不會再讓生姜叔叔被帶走了。”

聽聞,沈沁才滿心歡喜地點了點頭。

安撫好了沈沁的情緒,沈眉南才問著祁孟芬:“芬兒前來,是為何事?”

祁孟芬立即稟明了來意:“大哥白日裏進了雪嶺,至今未歸,我想借肉丸子探探路。”

沈眉南點頭:“你只管帶肉丸子去。”

祁孟芬連忙致謝,又聽沈眉南道:“孟巡兄念舊情,因我之故與舊友為敵,這份恩情我銘記於心。但是,故人已故,你也多勸勸他。”

祁孟芬頷首,目光在沈沁身上停留了半晌,才心思沈重地出了屋子。

“姑姑,芬姨似乎不高興。”沈沁望著祁孟芬遠去的背影,憂心忡忡地道。

沈眉南笑道:“只要你爹肯讓你開口喚她一聲‘娘’,她就不會有不高興的事了。”

沈沁懵懂不知何意:“可是,爹說娘在生下我之後便去世了。”

沈眉南耐心地解釋道:“沒有了娘,可以讓你爹再給你找一個娘。你喜歡你芬姨麽?”

沈沁使勁點頭:“喜歡!”

谷園裏裏外外的陷阱,多是祁孟巡入金鉤門後精心改善和重建的,祁孟芬並不擔心祁孟巡會掉入自己制造的陷阱裏。

可是,在雪嶺崩塌之際,祁孟芬也親眼看到祁興的身體被山石、積雪填埋。祁興本是身受重傷,一日過去,也毫無消息,怕是兇多吉少了。

祁興在祁孟芬與祁孟巡之後被收入祁門,做事從不爭先,永遠藏在人群後,膽怯畏縮。然而,即便他如此不合群,祁孟芬還是一眼便註意到了他。

他越是躲,祁孟芬越是想逗弄他。

後來,她總是拿他來測試她的“音惑”,沒有一次不成功,她也因此以為自己天賦異稟。可是,在他那兒百試百靈的“音惑”,到了他人那裏,總是錯漏百出。

漸漸地,她才想明白了,一直以來,他不過是在配合她而已。

在誘敵方面,“音惑”最大的弱點便是將她的聲音隔絕在外。可是,對她而言,祁興才是“音惑”最大的天敵。

他耳聽八方,能捕捉到方圓十裏之內的聲音,卻偏偏不會受“音惑”之力的蠱惑。

所以,在他面前,她其實毫無反手之力。

可是,在祁門,除卻大哥祁孟巡,也只有他願意事事遷就她。

領著肉丸子在山間探了許久的路,祁孟芬總算在崩塌過後的雪嶺間找到了祁孟巡。

祁孟巡呆坐在覆滿積雪的碎石堆裏,手裏握著折成兩段的機關弩,如同冰封的雕塑,一動也不動。在他身後平坦如初的雪地上,躺著幾具面目全非的僵冷屍體。

祁孟芬只是瞟了一眼那些屍體,便知這些屍體早已被凍僵了,渾身的血漬都已凝固。她在屍體前走了一圈,發現這些人都是金鉤門門人,心下微微一沈,有些慶幸,又有些害怕。

她踩著一塊塊碎石走到他身邊,喚一聲:“大哥。”

祁孟巡恍若未聞。肉丸子在他身邊轉了幾圈,一時用腦袋蹭著他的手臂,一時用舌頭舔著他冰冷的手掌,祁孟巡皆是無動於衷。

祁孟芬未見到輕松快意的祁孟巡這般模樣,蹲下身子,啞著嗓子,再次喚道:“大哥!”

祁孟巡呆滯的目光終於朝她看了過來,臉上被凍住的悲傷情緒乍然而洩,突然就抱著腦袋,似哭非哭地喘著氣。

祁孟芬默默紅了眼眶,輕輕拍打著祁孟巡的後背。

許久,祁孟巡依舊保持著抱頭的姿勢,聲音仿佛是幼苗破土而出一般,似乎花費了他畢生的力氣。

“我沒找到阿興,沒找到他。這麽多的山石,這麽深的雪,我挖了一天也沒找到他。”

祁孟芬擡手覆上他手中的機關弩,悲聲問道:“這是在哪兒找到的?附近沒找著他麽?”

祁孟巡緩緩擡起頭,望著遠處夜空下的幾點繁星,雪亮的雙目下突然閃出一道粲然的光芒。他忽然起身跳下碎石堆,對祁孟芬道:“芬兒,隨我來!”

祁孟芬隨他站在碎石堆的邊緣,望著對面遙遙相對的雪峰。曾經高度相當的山峰雪嶺,如今站在這座崩塌的雪嶺間,對面的雪峰已是高不可攀。

“門主曾想著將這周圍的山峰雪嶺皆作為金鉤門的屏障,不僅在各山峰間建了索道,地下也修了暗道。”祁孟巡一邊靠著對面雪峰辨識著方位,一邊滿懷希冀地道,“我記得這兒有一個地道入口,阿興既然不在這些屍體中間,沒準是雪嶺被炸毀時,那個入口也暴露了出來,而阿興正巧落入了地道裏。”

這樣的機會微乎其微,但是,只要有一重希望,祁孟芬也願意去相信祁孟巡的判斷。

在祁孟巡終於辨別了方位後,終於在一堆廢墟下找到了被碎石填滿的洞口。

兩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入口處的碎石清理幹凈,下去前,肉丸子卻突然狂吠了兩聲,竟是撒開腿急急地鉆進了黑不見底的洞口。

祁氏兄妹面面相覷,相視一笑,便先後鉆了進去。

沈姜半夜裏忽然發起高燒,嘴裏一時喊著“母後”,一時叫著“老師”,胡亂地叫了許多人的名字,那些皆是他看重的人。

王淩燕焦急地守在床邊,一聲聲喚著:“沈姜。”

沈姜依舊像是沈浸在了無止境的噩夢裏般,一聲聲囈語雖小了下去,身體卻抱著被子蜷成了一團。

王淩燕叫醒隔壁攬月居裏鼾聲震天的藥罐子,硬是拖著他來到沈姜床邊,道:“快替他看看。”

藥罐子揉著惺忪睡眼,不耐煩地道:“只是做噩夢了,大驚小怪的!”

雖是如此說,藥罐子還是抖擻精神,伸手扶平沈姜瑟瑟發抖的身子,手指快如閃電地在他身上點來點去。最後一指點在他眉心處,他驀地擰緊了眉頭,渾身散發出強大的內勁,王淩燕甚至不敢靠近他。

王淩燕未見過藥罐子如此肅穆凝重的神色,這一刻,竟覺得這個瘦小邋遢的老人變得神聖偉大了起來。他這一身由內散發而出的氣度,竟有些幾分威懾之力,絲毫不遜於平清王的尊貴冷傲之氣。

這種感覺讓她心驚害怕。

這個老人太神秘莫測。

而他的種種行為,也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城府。

王淩燕正被藥罐子突然散發的氣質所震懾,忽聽他冷喝一聲:“跟我藥罐子鬥,還欠火候!滾出來!”

霎時,一團裹著黑血的物事從沈姜口中吐了出來,那物事落在地面上仍在蠕動,令王淩燕頭皮生麻。

“這是什麽?”王淩燕只覺這一團裹著黑血的物事黏糊糊得惡心人,並不敢湊近細看。

藥罐子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毫不客氣地擡腳將那物事踩得滿地是血。他一見王淩燕正蹙眉盯著他,便笑呵呵地道:“傀儡娃娃被谷園裏的那個女神醫種下了食夢蠱,想利用食夢蠱讓他將從前的記憶都忘掉,險些兒遭了她的道啊!還好我藥罐子機靈,給他找了你這個藥引子。”

王淩燕查看著沈姜的神色,見他已安穩地睡了過去,不由松了一口氣。

“老頭,你實話告訴我,到底怎樣才能讓沈姜恢覆?”

“真沒禮貌!”藥罐子起身拍了拍屁股,冷哼道,“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待你將體內的血蠍子養大了,我就有辦法讓他恢覆麽?”

王淩燕冷眼看他:“別與我打馬虎眼!”

藥罐子癟了癟嘴,妥協道:“你是我見過最不聽話的藥引子了!你想知道的話,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

“是這樣的——”藥罐子嘿嘿笑道,“我在你們體內分別放入了雌雄血蠍子,待它們都長大了,我會將它們從你們體內逼出來,然後用它們制成藥,他服下便沒事了。”

王淩燕將信將疑:“就這樣?你煞費苦心算計了他,會這樣好心幫他?”

藥罐子氣得跳了起來:“我說你……說了你也不信,你又逼我說!告訴你,算計他的不是我藥罐子,是花景生那個偽君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若不是你們突然出來攪和,我早已救出了他,我的傀儡娃娃也不會受這般磨難!哼!都是你們的錯!”

王淩燕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似笑非笑地道:“這麽說……你是被逼無奈咯?”

“正是!”藥罐子昂首挺胸地道。

王淩燕嗤鼻不已,收起笑臉:“我姑且信你的救治法子,但是,別以為我信了你!”

藥罐子斜眼看她:“誰稀罕你來信我!我只要我的傀儡娃娃信我便好!”

夜闌人靜,王淩燕看著沈姜身上纏滿了繃帶,心裏愧疚又憐惜。

谷園一行,讓她對金鉤門的舊友再無任何期待,唯有沈姜,她不能放棄。

祁興的生死未蔔,沈姜的重傷昏迷,令她心力交瘁,卻又不能就此倒下。

從前,她一向尊重沈姜的決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對她的好。

現在,沈姜更需要她,她得為他撐起一片天,不能事事只由著自己的內心。

他不願去面對的過往,她會鼓勵他勇敢去面對,陪著他一同面對。

畢竟,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王淩燕趴在床沿昏昏沈沈睡了一覺,忽聽窗外響起了兩聲急促而尖銳的哨子聲。

暗號!

這是平清王府中人士用來傳遞消息的暗號。

這兩聲尖銳又急切的哨子聲,顯然表示平清王那邊遇上了大麻煩。

王淩燕推開臨河的窗子,見停泊在河岸的一艘漆黑無光的畫舫上,亮起了一點火光,忽地又滅了。

王淩燕拖著傷軀躍出窗子,身影在清冷月光下投下一地黑影。

她登上畫舫,閉氣凝神片刻,便道:“燕從月下來,河上誰掌燈?”

須臾,黑暗裏便響起一道低沈壓抑的聲音:“聰自皇城來,掌燈傳王意。”

燈火再次燃起時,王淩燕便見畫舫中央直挺挺地站著滿身風霜的蘇聰。他舉著燈站在那兒,燈火下的臉忽明忽暗,有幾分急色。

王淩燕看清他的臉,才慢慢上前,在蘇聰面前站定。

適時地,蘇聰再次熄了燈火,言簡意賅地道:“王爺被皇上以勾結鎮北王之罪下了獄,需要走下一步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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