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非恩怨轉頭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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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樓前靠街後臨河,河面上畫舫來往穿梭,歌聲曼妙,是江寧城中文人騷客飲酒消愁之地。來此飲酒的酒客多是失意的文人雅士,偶爾來了興致,便會喚一名歌女來此助興,或趁著酒興乘一艘畫舫,攜歌女舞娘游湖賞景。

而那些慕名而來的酒客即便不是同道中人,也多打扮得人模人樣,裝作斯文人來此風雅一回。

沈硯孤零零地坐在望江樓大堂內臨近河岸的窗子口,全然不在意周遭嘈雜的環境,正望著河面自斟自飲著。

王淩燕走近他桌前,他似渾然不覺,只是舉著小白瓷杯默默喝著酒。王淩燕默默無語地盯著他看了許久,看到他鬢角生了白發,心口竟一酸。

盡管他的面貌變了許多,但如此近距離地看著他,那份自幼相伴的熟悉親切依舊未變。

幼時的他,即便有些狂傲不羈,甚至常常言語奚落她。可是,他對她的默默關懷,她都清楚明白。

說起來,真正辜負了彼此年少情誼的人,是她。

因沈姜突然的加入,她的心已漸漸地偏了,多次因為他為難沈姜而責怪他。

“坐吧。”

沈硯低沈的嗓音在王淩燕耳邊響起,立馬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王淩燕輕輕坐下,見他始終低頭慢慢品著酒,輕聲喚了一聲:“沈大哥。”

沈硯慢慢放下手中的小白瓷杯,一雙眼慢慢盯住了王淩燕,眼裏露出一絲笑意,卻又顯得寡淡,反倒讓彼此之間多了一條溝壑。

面對面正目圓的沈硯,王淩燕突然有些發怵。

沈硯眼中笑意帶著一絲親切,又泛著不明的嘲謔之意:“跟著沈姜受了這些日子的苦,還能不離不棄地陪在他左右,你的心意果真堅定如初啊。”

這話聽在王淩燕耳裏有些刺耳。她皺了皺眉頭,不悅地問道:“快十年了,你還是恨他?既然恨他,又何必煞費苦心地讓祁氏兄妹一路隨行護著他?”

沈硯眼裏的光陡然冷了,埋頭喝下一口酒,簡短地道:“約定而已。”

“什麽意思?”

“想必你也知曉了沈姜的身份,我也就不多說此事了,只說說金鉤門被滅門的事。”

與人談話時,沈硯的眼中始終帶著笑。但是,在王淩燕看來,他眼中的笑皆不會讓人感到善意,甚至讓她有些反感和難受。

這一刻,她才發現,眼前的人,早已變得陌生了。

唯一未變的只有一個名字——沈硯。

沈硯取出一只幹凈的白瓷杯,給王淩燕滿上了酒,詢問道:“喝酒麽?”

他突然用溫厚似兄長的言語詢問著王淩燕,讓她有些反應不及,良久才點了點頭:“能。”

沈硯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與她碰杯喝過一杯酒,便道:“喝過這杯酒,我們可能再也無法像這樣坐著說話了。燕兒,你說若是沒有沈姜該多好啊!你永遠是簡單快樂的燕兒,我也能一直做你的‘沈大哥’,可惜……一切都發生了,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你還記得八年前,各大門派討伐尹川的事麽?”

王淩燕心口猛地一跳:“記得——尹川之事與金鉤門滅門難道有何關系不成?”

沈硯冷笑:“有沒有關系我不能斷定。不過,尹川卻是我岳父,而金鉤門的滅門也有我的份。”

王淩燕憤怒而起:“是你……你……門中眾多兄弟姐妹與你有著多年的同門之誼,老爺子……老爺子他是你爹,你即便對他偏愛沈姜一事心有怨言,也不能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來!”

沈硯搖晃著手中的酒杯,眼神飄忽,看著窗外,低聲道:“我給過他選擇,要麽解散金鉤門免去血光之災,要麽保全他和你的性命,他一樣也未選,只是在出事前,將你和沈姜支開了。呵——好歹父子一場,我不會親手殺他,他卻偏偏不讓我好過,讓我背負著弒父的罪名過一生,果真是老奸巨猾啊!”

王淩燕只覺胸口堵得難受,幾次想抽出腰間的赤練鞭,卻偏偏下不了決心。

兜兜轉轉,她終得以找到仇人,怎麽也不會想到會是如今的局面。

王淩燕執起酒壺,仰起頭,向口裏猛灌了幾口酒,紅著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沈大哥,我最後一次這樣喚你。不過,自此之後,從前種種,皆歸塵土!再次見面,我是要取你性命為門中兄弟姐妹報仇的人!”

沈硯默默喝著酒,細聲提醒著:“你的仇人可能不止有我。金鉤門的那場大火,不是我的人放的。所以,在你想要殺我報仇之前,我們可能需要合作一段時日,共同找出背後的真兇。”

王淩燕冷聲道:“我不會與仇人合作。”

見王淩燕擡步就要走,沈硯不慌不忙地道:“沈姜與他兄弟的性命安危,你也不在意?”

王淩燕驀地頓住身形,心電急轉,很快,她又釋然了,微微一笑:“結繩君子憑他獨特的手段能制作許多令人防不勝防的陷阱,可單憑他的身手,遠遠不是沈姜的對手……”

話未說完,王淩燕只覺周遭湧起濃烈的殺氣。這殺氣直奔她而來,不得不令她警惕起來。

這間酒樓有蹊蹺!

原本嘈雜的酒樓,突然間安靜了下來,原本坐著喝酒聊天的酒客,個個渾身冒著或濃或淡的殺氣,目光凜冽如刀,齊刷刷地將她包圍在層層刀口下。

“這酒樓是你的?”

沈硯端坐如山,聲音裏透出些許思念之情:“不是我一個人的。關於望江樓,有個不為外人所知的故事,你要聽麽?”

王淩燕做不到與他相安無事地相對而坐,正欲開口拒絕,沈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笑道:“眼下你也出不了這扇門,不如聽聽故事,再決定如何去救沈姜。”

環顧四周,王淩燕思慮再三,還是坐了回去,冷淡地開口:“洗耳恭聽。”

“十年前,知曉我為何離開金鉤門麽?”

王淩燕脫口而出:“因為沈姜。”

沈硯戲謔一笑:“那時我確實不待見沈姜,但還不至於為此離家出走。那時……我對一個女孩兒動了心,而她卻是‘毒聖’尹川的女兒,我苦惱了許久,才下定決心離開金鉤門去尋她……她溫柔善良,聰明能幹,小小年紀憑一己之力便將這間酒樓盤在了手中,從此便沒有離開過這裏。她與她父親是全然不同的人,所以才會逃出家門自立門戶。”

談及過往,王淩燕才從他眼中看到了些許柔光,還有揮之不去的悲傷。

而說起尹川的女兒,王淩燕又不由想起了慘死在明逢禮手下的翠煙。尹川兒女眾多,當年,除了翠煙幾乎無人幸免,那個令沈硯牽腸掛肚的女兒,倒令王淩燕有些好奇了。

“尹川還有女兒在世上?”

沈硯沈默許久,才道:“四年前,生下沁兒後,便病逝了。”

“沁兒?”王淩燕驚道,“你有孩子了?”

沈硯笑道:“很奇怪麽?是個女兒,一直是姐姐幫忙照看著。”

王淩燕微微掀起嘴角笑了笑,目光環顧四周,心中生出濃濃的物是人非的悲涼感來。她得讓自己足夠冷靜理智,不能受他言語左右心緒。

她平靜而冷淡地開口:“故事講完了?這樣的話,請讓我去見沈姜。”

“不急。”沈硯道,“燕兒,你知道金鉤門存在的意義麽?”

偷天換日,伸張正義。

王淩燕原本想說出金鉤門的門規,想到最近發生的事,突然變得沒了底氣,索性沈默以對。

“金鉤門是先帝秘密組建的江湖門派,門中有一股只有門主才知道的暗中力量潛伏在宮中,其職責便是危難時刻,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太子。十二年前,這股力量在營救太子時,悉數犧牲,金鉤門也因此元氣大傷,只得養精蓄銳。”沈硯頓了頓,又道,“對父親來說,沈姜的性命比什麽都重要,只要能助沈姜登上帝王之位,犧牲整個金鉤門他也在所不惜。”

犧牲整個金鉤門也在所不惜?

王淩燕越聽越心驚,忍不住脫口而出:“金鉤門的滅門慘事,是你和老爺子一起策劃的?”

她不知道自己期望得到什麽樣的回答,也不知得知真相後又該如何。

沈硯淡然點頭微笑:“這麽說也對也不對。沈姜無心帝王之位,為將他逼入絕境,父親企圖制造一場滅門的假象,哪知最後卻釀成了一場真的悲劇。而我,只想毀掉金鉤門,讓父親從這幾十年的執念裏走出來,不再卷入皇室爭鬥的漩渦裏。因此,我並未按照約定的日子突襲金鉤門,金鉤門損失慘重,卻不至於滅門。導致金鉤門滅門的罪魁禍首是背後突然出現的人,那些人才是我們共同的仇人,燕兒。”

王淩燕腦中一片混沌,思來想去,更覺心力交瘁。

祁興說得沒錯,她其實並不了解金鉤門,也不了解金鉤門的所有人,包括收養她教養她的沈老爺子。

“燕兒,父親始終不讓你入金鉤門的局,只因你是他心底唯一渴望留住的那一份本真,他不能讓你入局。”沈硯嘆道,“這麽多年,他累了,可他又不甘心停下來,只能繼續前進。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會放棄那些人的生命,這一切,皆是我的私心,我不會為自己脫罪,你要恨便恨我。”

王淩燕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許久,她才道:“老爺子不在了,你便是門主,要如何整頓門派,我無權過問——不過,你最好別動沈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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