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家人朋友陸續來看望兩人,溫洱把帶來的平安符壓兩人枕頭底下:“大媽一大把年紀,自己爬上山求的,捐了十幾萬的香油錢請大師開光,說如果蕭玉書能平安醒來,許諾重塑金身。”

姜寒:“謝謝姑婆,到時候我們一定去香港看她。”

忽然門外走廊騷動了起來,醫護奔向隔壁蕭玉書病房的腳步聲像地震,震得姜寒一驚,身體比腦子快就要翻身下床,溫洱一把攔住,但凡換個沒功夫的,都攔不住他這個病號。

溫洱幾乎是拽著他坐到輪椅上,出門時正好和擔架床上的蕭玉書錯身而過,醫生跨在病床上做急救。

姜寒要跟上去被溫洱死死拉住,他的病房護士過來解釋道:“沒事的,開胸手術正常的後遺癥,要相信我們的醫生,你不要著急,對你自己身體不好。”

溫洱知道姜寒在病房等也不安心,就推他到手術室門口。

孫清溪聞訊趕來,就看見低著頭摳著手指倒刺的姜寒,扯出血來也不見停,還在繼續撕扯。

孫清溪趕忙握住他的手不讓他動,鮮血也沾在了她皮膚上。

“小安,沒事的,玉書不會有事的。”

姜寒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很無措但也很信賴地問道:“真的嗎,媽媽?”

孫清溪腦子一嗡,姜寒十歲那年是不是就是這樣,手足無措地待在舉目無親的地方,想回家但是不敢回,想離開但是又不知道去哪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用力摟住姜寒斬釘截鐵道:“媽媽保證,媽媽保證你的玉書一定活著。”

手術室大門推開,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待會再做個全身檢查,但什麽時候醒要看病人自己身體情況。

姜寒去守著蕭玉書,孫清溪把醫生拉到一旁,難得冷下臉色,問蕭玉書到底能不能醒。

醫生本來就不會把話說太滿,尤其是面對孫清溪這樣身份非同凡響的人,更加謹慎道:

“就這次手術而言,是很成功的,但畢竟是靠近心臟的貫穿傷,人體結構很覆雜,病情好壞也看個人身體素質。等我們做個全身檢查,才好下更精確的判斷。”

孫清溪不耐:“你不要講這麽多,你就說能不能醒。”

“蕭總很年輕,平時飲食習慣生活習慣都很好,醒過來的概率很大,只是時間問題。”

“會死嗎?”

“這個......”醫生頭大,“我們真的不能打包票,再做個檢查、做個檢查才好判斷會不會有其他後遺癥或並發癥,人沒醒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孫清溪抓住醫生的胳膊,醫生疼得面容扭曲。

“醫生,萬一真的是微乎其微的情況,有沒有辦法吊著一口氣,讓他以植物人的狀態活著?”

醫生倒吸一口涼氣:“孫廳,這違法職業道德......”

“我知道!可我能怎麽辦?!我好不容易找回我兒子得到了他的原諒,才過了三個月的好日子,蕭玉書要是出事,我兒子也會死的!”

醫生嘆氣:“這是微乎其微的狀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會去拼。

和蕭總一起送來的那個女孩子都已經宣告脫離危險轉普通病房,更何況離車禍撞擊點最遠的蕭總。”

醫生話已經說得很委婉了,孫清溪本性是不願意為難人,便沒再抓著不放,去看姜寒。

姜寒卻換好衣服,看樣子是要出門。

孫清溪:“你去哪?天都快黑了,你身體都還沒好全。”

姜寒:“龍華公墓。”

這地方危險,孫清溪堅持要親自開車送姜寒去。

還沒到清明,墓園一派寂靜,只有烏鴉掠過嘔啞作響,漫天青橙晚霞。

墓園無障礙設施齊全,姜寒讓孫清溪留在路邊,自己操控輪椅到了蕭懷嚴和陳煒彤墓前。

墓碑很幹凈,刻字描金仍然鮮艷,上面是兩人過世那年的照片,男人豐盛俊朗,女人英姿勃發,儼然一對璧人。

兩側松柏是當年葬禮時蕭玉書親手種下的,現在已經有三層樓高,風一吹,嘩嘩作響。

姜寒輕聲道:“真是好久不見,最後一次見面,竟然是那年除夕夜。”

姜寒閉上眼睛,輕哼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

哼了一會,兩行清淚滑落,姜寒睜開眼,泣不成聲。

“對不起,當年的事,一直都欠你們一句道歉。”

“當年因為我的辜負、猶豫、懦弱,害得你們吵了很多架,更害得玉書吃了很多苦。這是不管我後來再怎麽堅定選擇他,都彌補不了的傷害。”

“玉書有錯,我也有錯。但我們現在很幸福,直到最後一刻,我們都在說這些年是我們願意。”

“我知道你們很想他,我們以後會常常來看你們的,求求你們,不要帶走他。”

天色徹底暗了,藍調時刻籠罩墓園,風更大了,孫清溪走過來,溫聲勸他離開。

忽然幽藍天色中有綠光閃爍,這個時節,這個地方,竟然有兩只螢火蟲突然出現,繞著姜寒轉了兩圈,輕點他的額頭,最後悠悠飛回長空之中。

姜寒望著螢火蟲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那是謝嵐毓在的地方。

***

趙娜娜已經能坐起來安撫遠道而來的父母,幾個打工人圍著她,跟小雞仔尋找老母雞似的向她尋求心理安慰。她是跟蕭玉書和姜寒最久的人,感情也比他們都親近。

曾澤宇蹲在地上COS比格哭泣:“不要啊,我才剛當上大太監,都沒演夠總裁的萬能助理,總裁就要......那啥情了嗎?”

劉家成:“沒有蕭玉書撐腰,我在董事會怎麽搞?”

湯雁南:“你知道他們都說我什麽嗎?本事沒有,光有眼力見,只會看老板眼色行事。

那不廢話嗎,我要是有能力還會是從地方一線提拔上來的嗎?看眼色也是一種能力,我不能失去給我眼色看的人!”

看著這麽多人需要自己,趙娜娜打起精神安慰:“醫生說話都很保守,尤其是對著姜先生這種能拉這個太醫院陪葬的人。

真的,我見多了各種各樣的傷,當年賴欽傷那麽重都還活得好好地踩縫紉機,三哥肯定不會有事。”

曾澤宇:“真的嗎?可我看電視劇裏經常說,病人因為不願意醒來就一直不醒嗎?”

趙娜娜:“你當務之急是趕緊卸載短劇,你當一天幾萬的醫療費是燒著好看啊,自殺的都能救活,更何況是他殺。”

忽然對面病房熱鬧了起來,三個人同時聞風而動,拉開門就聽到護士在喊“蕭總醒了!”

醫生湧入病房,蕭玉書在一片混亂中,精準又緊緊地抓著姜寒的手,心電監護儀狂響,呼吸面罩騰起一片水霧,蕭玉書聲音仿佛從很遠地方傳來:“我夢見爸爸媽媽了。”

姜寒傾身過去,眼淚一顆一顆像熱雨滴在蕭玉書臉上:“沒事,叔叔阿姨不會怪你,我在這,我一直......”

“我不怪你,”蕭玉書睜開眼睛,用力說道,“當年所有事,我都不怪你。”

***

第一天蕭玉書胸口還有點痛,整個人昏昏沈沈,但還有餘力開玩笑,說是終於感受到姜寒十歲那年劫後餘生的□□痛苦,被他塞了一嘴流食。

孫清溪大概是出於自己陰暗想法的補償心理,親自給蕭玉書煮從藥店買來的藥膳包,一口一口餵著,搞得蕭玉書受寵若驚。

第二天他就已經可以坐起來安排這次車禍帶來的餘波,去看一眾受傷的保鏢。

他安慰趙娜娜活著就好,撫恤金以外,他還會再送趙娜娜一個店面,全國地址隨她挑,圓她當主理人的夢。

趙娜娜健康的不止有身體素質,還有心理素質,連續幾天的心理治療,她已經願意接受自己“提前退休”了。

等蕭玉書身體狀態恢覆過來,去看了洪素求。

洪素求住的是兩人間病房,隔壁床早上剛出院,她昨天才醒,頭上胸口纏滿紗布,左腿和右手都打了石膏,正在喝父母熬得濃白的魚骨湯。

洪瑞夫妻看見蕭玉書立馬站起來,湯雁南說有些事要跟二老商量,帶他們出去。

今天陽光很好,洪素求床頭放著一束黃玫瑰,還帶著水汽。

洪素求註意到蕭玉書的目光,解釋道:“周強送的,他去看姜先生,順道來看我。”

蕭玉書:“腿怎麽樣?”

“還好,但以後不能劇烈運動,爬山徒步什麽都不行。比起截肢,已經是很好的結果。”

“你們去看過當年那個受傷的保鏢?”

“我爸出獄就去看了,很剛好,他和我爸是同鄉,拿著我們家的賠償金和你們給的撫恤金,加盟了一家咖啡店。

在體育館附近,一有演出生意就很好,我爸就會過去幫忙。”

“你為什麽會跟著我?”

哪有那麽剛好洪素求就在旁邊救他們兩個一命,是洪素求去修好車出來,就看見蕭玉書的賓利駛過紅綠燈,立馬跟上去想當面道個歉再離開平京,結果就遇上了車禍。

蕭玉書:“你車技很好。”

交警模擬還原事故,每個人都說洪素求這車技應該去當賽車手,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和速度,既擋掉了衛斯蘭撞車的力量,又最大程度地保護了自己。

洪素求低聲道:“我爸爸是我的駕考教練。”

房間很安靜,今天天氣很好,天朗氣清,房間裏是充盈而又溫暖的陽光。

春天要來了。

蕭玉書:“我不會原諒你父親。”

洪素求低下頭,正要說對不起,蕭玉書擡手,把一封信放在她床頭:

“不要道歉了,我從十八歲之後,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對不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是個受害者家屬。

我不會原諒你的父親,但你實在無需再背負你父親的罪責。

這是我開給大秦運輸的推薦信,海外銷售,有點辛苦,但和你專業對口,不想再幹銷售就自己爭取轉崗。

離開平京,去開始新的生活吧。”

蕭玉書走出病房時,聽到洪素求的嗚咽,湯雁南很有眼色地沒讓老板和洪瑞碰面。

蕭玉書:“醫藥費都交了?”

湯雁南:“嗯,職工醫保交了很大一部分,現在她統籌賬戶裏一分錢不剩。我找醫生預估了剩下的費用,再添了兩千塊,一次性全交了。”

蕭玉書沒再多問,看見站在走廊盡頭拄著拐杖的姜寒,他正和一個女醫生說話,見到他出來,兩人都揚起燦爛的笑容。

醫生好一番關心蕭玉書後才和他們揮手告別。

蕭玉書看姜寒臉上覆蓋的猙獰紗布,問道:“醫生怎麽說?”

“明天做第一個療程的手術,醫生說傷疤有經過眼尾,那個位置神經覆雜,可能會留一點痕跡。”

蕭玉書握住姜寒的手,姜寒條件反射道:“你可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蕭玉書:“你知道車禍發生,我看著你倒在安全氣囊上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

“什麽?”

“都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早就不怪你了,要死可以,但起碼不要讓你帶著愧疚和後悔過完下半生。”

姜寒反手握住蕭玉書的手,晃晃悠悠地踩著一地霞光回到病房。

***

清明節時,蕭玉書已經能行動自如,姜寒臉上的紗布徹底卸下,只留眼尾一點疤痕,可以不用拄拐正常下地,但不能久站。

祠堂臺階上包了一圈幹花以作提醒,目之所及鋪滿了奇異花坊的花籃,鮮切花的草木香和晨露的水汽中和掉了香火的厚重。

濟靈寺的法師分列兩側誦經祈福,蕭玉書和姜寒站在蕭瑜華身後敬香,這是姜寒第一次看見每年祭祀的錢到底花在哪兒。

祭祖過後,姜寒叫住了蕭玉川。

他把一個非洲黑檀木匣子遞給她:“慶祝你正式進入三處,給你準備了禮物。”

蕭玉川的滿面笑容隨著匣子的打開呆住,其他人也驚呼出聲。

匣子裏赫然是參橫轉。

蕭玉川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姜寒,又去看他旁邊的蕭玉書。

蕭玉書:“給你就收著唄。”

蕭玉川小心翼翼地抱起通體漆黑的苗刀,五指輕柔摩挲堅硬刀鞘,激動道:“我會好好珍惜的!”

一行人又來到龍華公墓,這次其餘人依然先走,但姜寒留下來陪蕭玉書。

姜寒陪著他一起燒他的日記本,他原本想看看蕭玉書都寫了什麽,被蕭玉書制止。

“你怎麽能偷看人寫日記呢?!”

姜寒理直氣壯:“我沒有偷看,我光明正大看。”

蕭玉書笑了起來:“我在病床上做了個夢,夢見我爸媽了,我媽罵我為什麽把她想得那麽壞,她什麽時候這麽兇,讓我不要敗壞她的身後名節。”

“爸爸沒說什麽嗎?”

“可能是因為打了我一耳光,沒敢在我媽面前說話。”

姜寒眉眼彎彎:“活該,你要是我弟我一天打你三頓。”

“說得好像這麽多年你少打了。”

姜寒擡手要揍,蕭玉書急忙退後到徐菱墓前。

姜寒嗤笑:“搞得好像現在誰沒奶奶似的。”

“你奶奶也更喜歡我。”

蕭玉書還是那種非常討長輩喜歡的樣子,紀長治面上不顯,但姜寒能看出,他看蕭玉書比看紀仲圓都順眼。

嗤,別人家的孩子了不起。

蕭玉書挪回來燒紙:“後面還夢到你了,媽媽讓我回頭看,我就看到你站在雨中,提著個蛋糕,傘都沒打,他們讓我快點回你那邊。”

姜寒:“玄學還是要信的,你知道嗎,你又動手術那天,我來看過爸媽,走的時候突然出現兩只螢火蟲。

螢火蟲啊,我看網上的人都說,螢火蟲都快滅絕了。”

蕭玉書:“媽媽當年沒留遺產給你,你不要介意。

就是因為同意我們結婚,但又不知道我們的婚姻會持續多久,為了避免責任捆綁和離婚帶來的財產糾葛,才選擇不給你,給我們雙方最大限度的自由選擇。”

“那你呢?為什麽沒有留財產給我?”

蕭玉書是留了的,但留的是之前姜寒威脅離婚時羅列的交割清單。

姜寒:“不是說留給了我一大筆超出我想象的錢嗎?是什麽?”

“我的所有。”

“……那為什麽要改遺囑?”

蕭玉書將最後一頁日記扔進火爐裏:“把最大限度的自由選擇還給你。”

日記本只剩下空白頁,蕭玉書扶著姜寒起來,一起走出墓園。

姜寒:“你待會轉我一千塊錢。”

“為什麽?”

“金旭結婚你不用隨禮嗎?”

“你不能幫我一起出嗎?”

“那禮金就寫我一個人的名字。”

“你朋友結婚我肯定還是要表示下心意的!”

兩人的聲音消散在風中,今天是個惠風和暢的好日子,迎春花開得盛大燦爛。

***

男人過了二十五就迅速進入衰敗期,金旭高中時還是個有六塊腹肌的體育生,如今身材微微發福,西裝都要買大一號。

不過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上化妝師倒騰,仍然氣宇軒昂,和穿著暗花旗袍的顧夢婷十分登對。

姜寒放下兩包禮金,留下自己和蕭玉書的名字,祝福兩人百年好合。

金旭握著姜寒的手感動道:“還是姜哥厚道,結了婚竟然是出兩份禮金。”

姜寒也握住他的手:“我今天特地穿了最樸素的衣服,就怕艷壓你。”

金旭甩開他的手讓他快進去別杵在這搶他這個新郎的風頭。

周強當伴郎,姜寒身份特殊,金旭特地把他安排和高中老師一桌。

林洋剃成板寸的頭發已然全都花白,劉建功還穿著那件藏藍色POLO衫,不再當班主任了。

兩人都關心了姜寒和詹晴的近況,重點關心了姜寒的家人和詹晴的婚戀。

不少人來找姜寒合影,姜寒很給金旭面子,無有不應,詹晴充當經紀人角色維持秩序,溫馨叮囑發布照片的註意事項。

酒席結束,金旭夫妻送走賓客,兩邊的好友都還坐在原地,等他們一起去唱歌。

金旭一直想把顧夢婷介紹給十多年的好友,奈何這三人在平京忙得很,尤其是姜寒,一直湊不上時間。如今趕上了,自然大唱特唱。

顧夢婷是宋城人,朋友自然也是宋城的,在越州住的酒店和姜寒他們是兩個方向,所以從KTV出來,只剩他們五個人散著步走在溪河直街,一個勁兒地跟顧夢婷叭叭金旭高中和下鄉當選調生那些事兒。

顧夢婷溫柔笑道:“我知道,金旭經常跟我提你們。”

姜寒套著一件輕薄的黑色沖鋒衣,戴著棒球帽,仰頭深呼吸越州濕潤清新的空氣,聽著潺潺流水,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學生時代。

翌日傍晚,姜寒從宋城機場起飛,手機叮當響,有魏丹砂的工作消息,有Starry幾個在群裏閑聊天,還有蕭玉書問他什麽時候到,阿彪茶餐廳有上新。

姜寒一一回覆後,飛機推出,強大的推背感把姜寒推離此岸,回到故土。

又一個夏天來了。

·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