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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繁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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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繁鏡

宋城湖聲公館隱於西湖邊的山丘上,遮天蔽日的香樟籠罩著白墻黛瓦,中庭鑿出一片池塘,時值盛夏,極目望去一片嫣紅菡萏,清香怡人。

荷花叢中建起一座涼亭,亭中絲竹不斷,透過明紙隔扇窗,一點餘音在室內悠悠蕩蕩。

端莊秀麗的茶藝師給三位客人面前都沏好一杯龍井,頷首離開,

蕭玉書舉杯,敬對面的夏天宸和他堂哥夏天守一杯:“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不知道我上次的提議,夏總考慮如何?”

國成既然介入了榮基二期項目,而一期項目又有官巖庭做內應,那他就必須在這個項目裏,找一個能跟衛家相匹敵的資本進場。

不止為了跟衛家打擂臺,他也不確定他和官巖庭的鬥爭會給這個已經投資了快十個億的項目帶來什麽影響,所以要有人來給常青托底。

但能跟四大世家之一分庭抗禮的人家,不會輕易來給自己當槍使,除非他們欠自己人情。

比如夏家。

當年夏天宸能順利抱得美人歸,少不了蕭玉書的慫恿和助力,如今蕭玉書來“討債”,還有姜寒這麽個情分在,夏天宸當然能幫則幫。

他就在宋城的一個科技峰會上,幫蕭玉書牽線了自己的堂哥,中勝集團總裁夏天守。

夏天守四十有餘,蕭玉書跟他兒子差不多大,但有了第一次簡單交談,他這次明顯是帶著立場來的。

“三少是個有雄才偉略的人,我也理解你幼主新立有許多難處,我個人當然是想能幫則幫。

你是生於千禧年的年輕人,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是對榮基計劃很感興趣,你希望我在其中,為你出怎樣一份力呢?”

“夏總如此坦誠,我也直接說了。我和官董這麽鬥下去,不管輸贏,總有一方要元氣大傷,而傷害的,不止華立,還有榮基計劃本身。

如果註定要有人做漁翁,我希望是中勝,也只有中勝,才有資格做這個漁翁。”

一番話言辭懇切,蕭玉書也是上過表演課的,表情眼神更是實打實的真誠。

夏天守呷了一口龍井,說道:“三少如果是擔心自己輸了,會讓你父親一手創立的基業毀於一旦,那看在我弟弟的面上,我自然不會像你當初圍剿泰德一樣,對常青落井下石,還會保他平安無虞地退場。”

每一句話都踩著蕭玉書的神經,夏天宸見氣氛僵持,緩和道:“哥你話別這麽說話,小姜是知瑤看著長大的弟弟,自然也是我的,我們夏家跟玉書也是有點情面在的。”

夏天守差點對堂弟翻白眼,軍人就是軍人,作戰指揮有一套,說場面話就太差了。

蕭玉書松開剛剛一直緊握的翡翠平安扣,說道:“上次夏總參加在宋城科技峰會,就是找擅長物流網與物聯網結合應用的大數據模型搭建技術的公司。

我可以幫忙聯系大秦運輸的秦總。”

夏天守正眼看向蕭玉書:“我找過秦家,他們的確在這塊領域研發了一款叫繪地的產品。

繪地是他們拿下諸多項目的技術優勢,所以從來沒有與人共享過,我上個月也與他們談過了。”

“因為上個月您沒有提到榮基計劃,項目正式啟動後,必有大量運力需求。”

夏天守:“三少肯定不是來給我提供新思路的,你要在這其中扮演什麽角色呢?”

“我站紀家。”

話音落地,整個房間就只剩下蟬鳴陣陣,琴音錚錚。

夏天守重新回顧了一遍泰德事件,說道:“我不幫你,不代表就不支持紀家吧,你又代表不了紀書記。”

“官巖庭和衛家有勾結。”

夏天守兄弟倆都□□沈默了,蕭玉書不講則已,一講話每一句都踩在兩個人的神經上。

夏天守:“三少......是不是有點交淺言深了?”

這還是夏天守顧忌著用了好聽的說話,不好聽的說法是你怎麽沒招到把你華立那些破事都抖出來了。

蕭玉書面不改色:“怎麽會?言深自然就會交深。”

夏天守:“我們夏家偏安一隅慣了,不是非要做選擇。大不了榮基計劃我們也不參加了,我們自己再多花點時間做一款比繪地更好的技術出來。”

蕭玉書:“夏總也不必有太多顧慮,我並不是希望你去幫紀......書記去對付衛家,我是希望你能幫我去對付官巖庭。

只要官巖庭離開華立,國成可能也會退出榮基,屆時空出來的位置,就可以由中勝頂替。

那萬一我輸了,我只希望常青平安落地,常青空出來的位置,就由您代替,榮基計劃裏,你只是賺多賺少的區別。

至於中勝的技術空缺,你也說了,給中勝再多一點時間,你們也可以研發出媲美繪地的技術。

大秦運輸也計劃成立自己的研究所,但是缺少政策扶持與經驗,兩家既可以共享技術,也可以合作研發,省時省力。

這場紀衛世家之爭中,您遲早要代表夏家站隊,或者說,也為夏家爭一席之地。”

夏天守指尖點桌,蕭玉書為他續上一杯茶,給他一點思考的時間。

忽然夏天守問道:“三少知道世家之爭意味什麽嗎?華立就是全線崩盤,都沒有倒一個四大家的影響大。”

這話當然是誇張,但也是在說蕭玉書不知輕重,現在只能開空頭支票,卻張口要和世家作對。

“我明白,”蕭玉書直直望進夏天守眼裏,“十八歲那年,我就非常清楚我要做什麽了。”

夏天守終於點點頭:“希望第三次見面,能跟秦董敘敘舊。”

***

夏家兄弟倆先走了,臨走前夏天宸用口型對蕭玉書說“我再幫你勸勸”。

在大門口目送奧迪駛離公館,蕭玉書沒把自己的車召過來,趙娜娜無聲無息出現,陪他一起走走。

趙娜娜剛剛守在門外,裏間談話聽得不真切,覷著蕭玉書的神色,問道:“不順利嗎?”

蕭玉書:“還好,中勝主營能源業務,一直在升級能源運輸流程,有了秦家這個條件,再加上人本來就會有偏向,我稍微煽風點火幾句,又不是沒有利益的事,夏天守自然也願意先從簡單的合作開始觀望。”

“那你在不高興什麽?”

蕭玉書停在荷花池邊,抄手游廊上的一豆燈光自上而下照亮一片荷花。

蕭玉書伸手把花瓣上的一粒小蟲子碾死,想起什麽般,笑道:“只是覺得十幾歲時搞的那些手段,真的是小把戲。

當時我是蕭家太子爺,要的也不多,人人都願意沖我的姓氏賣我一個面子,我卻覺得是我善用權勢玩弄別人於股掌。

如今我要做蕭家當家人了,大家就對蕭家有諸多質疑。世事艱難,很多事我一個人做起來,確實很吃力。”

趙娜娜不是很明白,她是武夫,沒有劉家成那麽多彎彎繞繞。

蕭玉書也不在意,就因為趙娜娜是個直腸子,他才會跟她多說話。

蕭玉書放開荷花:“沒什麽,只是在想,當年的事,姜寒可能真的有很多難處。”

在快要邁出大門時,身後涼亭內響起一支熟悉的鋼琴曲,蕭玉書本不在意,直到聽到某個音被彈錯,他才回頭。

今天是立秋,宋城有了短暫的涼爽,風一吹,滿室馨香,荷花搖曳中,一個男人穿著豆蔻綠襯衫,側顏秀麗恬淡,彈著當初他為姜寒寫的那首《黃金歲月》

蕭玉書站在原地靜靜聽完一整首,對旁邊的大堂經理說道:“友情提醒,鋼琴不要放水中間,很容易壞。”

***

昆雲還在碼盤子階段,華立地產在西南根基不深,但已經打下的根基也都是羅迪的手筆,所有供應商都要親自談,免得給自己埋雷。

今天曹策明牽線一家裝修公司在離龐家壩不遠的山濤小築見面,一進門對方銷售部經理就給蕭玉書介紹這座會所的裝修就是他們承接的。

當時他就沒見過這麽豪橫的設計圖,交接給項目部後他都還十分關心,開工完工那天都來了,此刻比大堂經理還要敬業地介紹。

蓉城夏季悶熱,山濤小築連戶外都透著股涼爽。因為老板把冷氣裝置鋪到了室外,還在水池裏埋了制冷設備,流水潺潺間,冒著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半山腰草木扶疏處有座三層小高樓,SVIP廳,啟用時流水能從頂層四面瀉下形成水幕,遠觀就是銀河落九天的美景,置身其中又像身處瀑布溶洞裏,自成一派山野奇趣。

眼前則是兩條抄手游廊包圍出一片廣闊中庭,中庭搭建一座八角涼亭,懸掛金色的帷幔。

亭中有民樂團演奏,帷幔翻飛,大部分人的面容半遮半掩,只留下在涼亭中翩翩起舞的人。

那人穿著紅色廣袖長袍,層層堆疊的衣袍如盛開的荼蘼花,烏黑的長發只用一根紅色發帶束起,幾縷發絲跟隨蹁躚的舞步飛揚在風中,更顯面容蒼白淒楚。

猶抱琵琶半遮面,當真我見猶憐。

可惜是個男人。

宣繁鏡欣賞著競爭對手的舞姿,等到指揮轉向自己,這才擡起長笛放到唇邊。

清越嘹亮的笛聲如鳳鳴一般沖上雲霄,壓下所有樂聲,驚起林間一片飛鳥。

宣繁鏡怕冷,白色T恤外還套著一件湖水藍的長袖襯衫,廊上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單薄的輪廓,雍容華貴的芙蓉花環繞在他身邊,競相盛放。

一場表演結束,宣繁鏡隨眾人退場,正好一波客人進來,他們垂首貼墻而立。

一股厚重的龍涎香從鼻尖飄過,又被風吹回來,最終停在籠罩住自己的陰影裏。

蕭玉書好奇:“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宣繁鏡擡頭指著自己:“我嗎?”

蕭玉書仔細打量他細膩瓷白的面孔,蹙眉思索。

宣繁鏡不可能冷落客人,低眉垂眼恭維道:“要見也該是我見過您,我彈過您寫的曲子。”

蕭玉書拍手:“想起來了!《黃金歲月》,宋城的湖聲公館,你彈錯了一個音。”

宣繁鏡尷尬:“我學藝不精,班門弄斧了。”

蕭玉書點點頭:“今晚你跟我。”

今晚的飯局三方都來了不少人,不乏從平京過來的,還有白知玨的人,都瞪大眼睛看蕭玉書,曹策明急忙把他拉到一邊:“你瘋了吧?你結婚了知道嗎?”

蕭玉書把曹策明的手從肩膀上擼下去,奇怪道:“小曹總,我以為在你們眼裏,婚姻並不神聖。”

“我們的婚姻不神聖,你的婚姻神聖啊!”

蕭玉書覺得更有趣了,明明十八歲那年他們可完全不是這個說辭。

銷售經理倒是見怪不怪,還覺得理之如此,來都來了,蕭玉書再故作清高就顯得他們低俗了。

到了包間,正事聊差不多了,大家也就酒酣正濃,曹策明分出一只耳朵聽蕭玉書和宣繁鏡聊天,他可不想做破壞他們夫妻感情的罪人。

蕭玉書:“你之前怎麽會在湖聲公館?”

“這兩家是同一個老板,湖聲公館新開業,我是去支援的,支援完,我就回來了。”

“你家裏是做什麽的?”

還不等宣繁鏡說話,蕭玉書就制止了他:“等一下,我猜一下,好賭的爸,重病的媽,念書的妹妹軟弱的弟弟和破碎的你。”

宣繁鏡臉上揚起一對可愛的梨渦:“我是孤兒。”

“......哇哦......不好意思。”

“不要緊。”

“你叫什麽名字來著的?”

“宣繁鏡。”

“好覆雜,有什麽寓意嗎?”

“沒有,當時帶我的老板選了好幾個字,我挑了幾個好聽的合在一起。”

“你很小的時候就出來工作嗎?”

“我是被拐賣的,沒有小時候的記憶,反正從我有記憶開始,就在笙歌生活。笙歌是培養我們的地方,學成之後,就會被送去各大會所。

我大概十七歲就出臺了,名字就是當時選的。”

“那十七歲之前你叫什麽?”

“沒有名字,只有代號,最多是老板喊我小宣。”

“宣?這是你本來的姓氏嗎?”

“是,賣我的人販子說,我衣服上繡了一個宣字。”

“保留這個姓氏,是想回家嗎?會想爸爸媽媽嗎?”

宣繁鏡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但勝在氣質恬淡靜好,只是坐在那什麽都不做,就好像一朵溫柔解語花,讓人覺得從身到心都放松了下來。

因此當他調動臉上所有肌肉開懷大笑時,有一種鮮活的美麗:“小蕭總,你好有意思啊。

正常人兩次聽到我頻頻提起以前的老板,肯定都會問一句是誰,結果你卻意外執著我的名字和身世。”

蕭玉書也笑了起來:“那你以前的老板是誰?”

“是紅梅雪的老板,現在在牢裏。”

蕭玉書楞了楞,繼而放聲大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抄了你的前東家......不對,打工人的終極夢想,前公司倒閉老板坐牢,你應該感謝我。

當時你沒有自由嗎?”

“愛情誠可貴,自由價更高。”

蕭玉書臉上笑容淡了下去:“如果你的父母對你很不錯,只是不小心弄丟你了,這些年也一直都在找你,想要好好補償你,你會原諒他們嗎?”

宣繁鏡淺色的眼睛裏,滿滿都是蕭玉書的倒影,十分認真道:“不會,絕對不會。”

蕭玉書的目光一寸一寸審視過宣繁鏡的臉,笑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歲。”

“比我愛人還大一點。”

曹策明拽住他的手要把他往外拖:“哥、哥,咱不聊了,咱回家好嗎,你老婆還在家等你。”

“姜寒不會管我的,只要不吸毒不賭博不做危及性命傷害身體的事,他都不會管我。”

“我知道你老婆漂亮賢惠又大度,但你也要尊重他,不要消耗他的信任!”

好死不死,銷售經理喝高了,聽見他們的話,舉起手機大著舌頭說道:“還是玉書有福氣,老婆只管事不管人,哪像我家那位母老虎。

出門要請示,到了還要拍照打卡證明來的都是熟人。現在才幾點,又來催回家,我他媽上班都沒這麽麻煩。”

曹策明把他的包拍他臉上讓他閉嘴滾遠點。

“你要賣酒嗎?”蕭玉書突然問宣繁鏡。

所有行業的本質都是銷售,酒水在他們這樣的男妓收入裏,占比會隨著地位的上漲而下降。

能夠不再靠著酒水提成,只要拎出名字就能吸引大把金主付費的男妓,背景絕對不簡單。

宣繁鏡:“有當然最好,沒有對我影響不大。”

“我爸爸很喜歡喝白蘭地,把你們這所有白蘭地全開了吧,你的提成加滿了,剩下的業績,看你想送給誰做人情”

宣繁鏡楞住:“啊?”

一直待在角落的客戶經理適時出現問道:“全部是指?”

“庫房裏有多少開多少。”

蕭玉書不是一般客人,平京圈五講四美好青年,英年早婚真愛傍身的太子爺,第一次看上誰,對誰都是殊榮,對哪家會所都值得吹噓。

客戶經理頓時殷勤了不少,親自給蕭玉書辦了SVIP卡,熱絡地介紹各項權益。但蕭玉書不耐煩聽,起身拍了拍宣繁鏡的肩:“下次再來找你。”

宣繁鏡怔怔地看著蕭玉書的背影,無意識擡手按住剛剛蕭玉書碰過的地方,仿佛肩膀還殘留著那樣堅定的力道。

.

宣繁鏡在山濤小築已經默認屬於蕭玉書,除了正常演出客戶經理不再讓他接客。

宣繁鏡問經理那天跳舞的那個人呢,經理仔細回想了下,漫不經心道去下面的館子了。

宣繁鏡五指嵌入掌心,面色還是雲淡風輕:“這樣啊。”

客戶經理蹙眉:“小蕭總這段時間還有跟你聯系嗎?”

“只有微信,我有發,他就有回。”

“嘖,這跟網戀有什麽區別,你沒他電話?”

“小蕭總不是那種會跟人閑聊天的性格。”

客戶經理提醒道:“小宣啊,你已經二十七歲了,這個年紀除了那些癖好奇怪的,已經沒有客人會選你了。

不好好扒著蕭太子,你未來的路很難走。”

宣繁鏡冷冷地看著面前肥腸大肚的男人。

男人也不生氣,用手背輕撫他細膩的臉頰:“小宣,我是心疼你。過季商品都是要打折出售,你也不想被賤賣到下面的館子去,是吧?”

宣繁鏡揮開他的手不說話。

他很明白蕭玉書這種人,絕對不能主動出擊,一定要跟著他的節奏走,等著他的垂青。

但也沒等到下周,第二天蕭玉書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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