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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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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開

蕭懷嚴暗自深呼吸一口,眼角餘光瞥向他身後的狐皮:

“玉書,我沒有反對你和姜寒的意思,但我現在想問你,你不要和姜寒分開,那是要跟他結婚嗎?就像去年那樣,一家人一起開開心心過年嗎?”

蕭玉書是第一次覺得自己年紀可能真的很小,畢竟他實在不懂,為什麽兩個從沒有聯系的人,竟然能在同一時間產生同一種想法。

蕭懷嚴:“你這一生我只問這一次,你現在不到十八歲,大學還沒上,而姜寒也才二十歲。

但你說什麽我都會放在心上當真,所以你想清楚再回答。”

“是。”

“好,那我們就按照你們要結婚的前提來談。姜寒知道你的打算嗎?”

蕭玉書的回答是沈默。

“他也沒有配合你的意思是嗎?”

仍然是沈默的回答。

蕭懷嚴不想刺激他,盡量平緩道:“玉書,姜寒是人,他不是你養的寵物。他有自己的想法,你要接受他的想法,接受人是會變的。”

“你到底要說什麽?”

蕭懷嚴只能換個蕭玉書可能會接受的說辭:“我和你媽媽結婚前,都為彼此做了足夠的考慮,家族上的,法律上的。

我們都希望為你樹立了一個良好的榜樣,所以你也要為姜寒考慮。

他和你結婚,他要做的事、要承受的流言蜚語,你都不需要承受。他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但和你結婚,他的事業可能就要為了蕭家讓步。

他不會有我們蕭家的血脈,他也沒有家庭給的支持,他在我們家只能仰賴你的愛意存在。

可如果哪天你累了厭倦了,離開的人是他,受傷的人也是他。

他本來就被家庭傷害過一次,你要給了他希望之後,再給他失望嗎?”

“我不會!”

“我相信,可姜寒相信嗎?你有了解過姜寒為什麽不願意繼續下去嗎?”

蕭玉書臉上沒什麽表情:“不重要。”

蕭懷嚴眼神又落在蕭玉書身後那張狐皮上,把還剩大半的雪茄按滅在煙灰缸裏:

“蕭玉書,你前後養過兩次寵物,還沒有接受離別嗎?”

“我接受啊,可姜寒沒說要離開我,是你們不接受他。”

“好,那姑且算我們是封建大家長,我們不接受他。那你能懂我們為什麽不接受他嗎?”

“你們覺得他不適合跟我結婚,就算結婚,也會因為性格不合而鬧得非常難看。”

“不止,蕭玉書,你是個很有能力也很有野心的人,關鍵姜寒也是。

現在你們都在底層,你還能幫一幫他,可當姜寒需要再往上一步走,你自己能給他的助力有多少。

而你的起點這樣高,你想再往上走,他能給你的助力又有多少?

當然我們可以幫你,我們是一家人,可你喜歡這種受制於我們的感覺嗎?你連劉家成在家辦工作都受不了,勸他脫離我們出去單幹。

蕭家不需要你去跟誰聯姻來換取利益,因為能和我們門當戶對的,也就那麽幾家。世家我是不考慮的,說句你伯母聽了會不高興的話,我不喜歡世家的孩子。

但你要和姜寒結婚,就意味從今往後你都要比別人矮一頭,很多事別人就是比你吃得開,因為他們除了本家還有岳家扶持,而你沒有。”

蕭玉書面色僵硬,只是重覆道:“我要和姜寒結婚。”

蕭懷嚴揉了揉山根:“你就真的確定這輩子只愛姜寒一個嗎?愛到要用婚姻來維系這段感情嗎?”

“我不要站在未來後悔現在。”

“如果我們不同意,你會放棄我們所有人是嗎?妹妹、媽媽、爸爸、爺爺,還有從你十二歲起,就忠心耿耿為你服務的團隊。”

蕭玉書五指緊緊扒住琴蓋:“你們不要逼我,我不想走到這一步的。”

蕭懷嚴面上不顯,但實際心裏也在打鼓。

他不敢保證真的了解自己的兒子,有時候蕭玉書乖巧懂事、甚至成熟到他都覺得虛偽的程度。

所以他同意蕭玉書去參加《征星》,他想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看蕭玉書真實的一面是怎樣的。

結果他看到了姜寒。

在姜寒身邊的蕭玉書充滿了鮮活的真實,真實的憤怒,真實的欲望,真實的愛。

蕭懷嚴嘆了口氣:“你不用把我們放在對立面,我們沒有利益沖突,也不是就為了為難姜寒才不讓你們在一起。

但未來是要兩個人攜手共進共同努力,不能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表忠心喊口號,否則我們也不能放心把蕭家交給他。

只要你把姜寒帶到我們面前來,我們一句話都不會跟他說,剩下的我們來解決。”

蕭玉書長長吐出一口,不是為了父親的看似寬容的妥協,而是說了這麽多,他還是沒搞清楚狀況。

“爸,你其實比姜寒還要害怕我們會真的在一起吧?

所以明明可以放任我們自生自滅,但連等待破綻出現的時機都等不了,迫不及待地趁我們事業低谷期出手制止。

不是我要挑明我和姜寒的關系,今晚是你先來找我挑明的。”

這次換蕭懷嚴沈默了。

“我說過了,姜寒怎麽想的不重要,所以你也不用想著把選擇權交給姜寒,讓他來做壞人。

如果現在我們有商有量滿足不了我的要求,那又憑什麽要由你來決定我和姜寒結婚的條件?就因為你是我父親嗎?

我很清楚你、你們的底細招數,但你們好像不是很了解我和姜寒,主動權是在我手裏。

等我跟姜寒耗明白了,我會再主動來找你聊我們的事。

還有,衷心的建議,管好你的兄弟姐妹,是為他們好。

姜寒只會聽我的,你們說的好話壞話,對他的區別只是笑臉相迎還是一個巴掌過去而已,他最多也就會給媽媽幾分薄面。”

蕭玉書起身,擋住了蕭懷嚴視線裏的那幅狐皮。

蕭懷嚴:“你們會私奔嗎?”

“私奔對你們來說,是上上策。”

挑高九米的客廳寂靜無聲,連壁爐裏的火苗都快熄滅了。

蕭懷嚴徹底陷在沙發裏。

是他老了嗎?還是他的兒子成長得太快?他還沒當上華立的掌權人,面對兒子就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看著蕭玉書一步一步踏上臺階,隱入黑暗的身影,蕭懷嚴轉頭看向另一邊樓梯口的陳煒彤。

陳煒彤也看著兒子的背影,滿是擔憂。

***

傍晚的亮馬河上,皮劃艇和槳板絡繹不絕。

溫洱和姜寒躺在各自槳板上,雙手伸進肥沃的水中,戴著墨鏡仰望飄拂的楊柳。

溫洱:“你是要跟蕭玉書分手了?”

姜寒:“很明顯嗎?”

“姜寒,你腦子進水了嗎?你難道不應該問我為什麽會知道嗎。”

“我以為你是看出來的。”

“是有人要讓我知道的。”

姜寒歪過頭,透過墨鏡看他。

溫洱擡起墨鏡,和他對視:“蕭玉書的父親和他談過了。”

姜寒猛地從槳板上坐起,動作太大差點翻進水裏。

溫洱:“你們兩個,一個還沒學會好好說再見,一個這輩子沒栽過跟頭沒吃過苦的人。”

“可是我沒有答應他的求婚。”

“難以置信,在你心裏蕭玉書是這種程度的傻白甜。

他們這種人如果嘴上說的海誓山盟非卿不可,要麽是在哄你,要麽......”

姜寒沈默了,他不是第一天認識蕭玉書,他們倆最開始,是從互相踐踏對方底線走過來的。

姜寒:“要麽是在給我最後一次談感情的機會,是嗎。”

“你懂就好,我來不是要幹涉你的決定,是告訴你,小心蕭家。

我能知道這件事是因為蕭家想讓我知道。

Starry怎麽說都是你們兩個的共同朋友,這種事不好驚動葛院長,你的資助人現在又和蕭玉書在同一個陣營,最後就只能讓我,這個你的‘娘家人’,來說服你,不要跟蕭玉書胡鬧。”

姜寒浮在水上,隨波而動。

“你說我要分手嗎?”

“姜寒從不猶豫,如果猶豫,說明心裏還是拒絕接受看似最合理的選擇。”

另一張槳板輕輕撞了過來,但姜寒還是差點翻進水裏,他一回頭,是周強。

“強哥!你來啦,事情辦完了?”

“嗯,你找我幹嘛?不是單純出來玩槳板吧。”

“沒什麽,本來想聊感情問題,已經跟溫洱聊完了。”

“你和蕭玉書怎麽了?他今年不是要出國嗎?剛剛我不是陪我同學去辦交換生的留學簽證,就做昨天,他跟他女友分手了,因為兩個人都接受不了異國戀,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因為加了一個人,水波晃動得更厲害了,姜寒揉揉眉頭:“我不知道。”

周強說了句跟溫洱一樣的話:“姜寒從不猶豫。”

“是,我是還喜歡他,可他現在已經不想要我的喜歡了,他想要跟我結婚。”

“你是擔心你融入不了蕭家嗎?你之前不是去蕭家過年過,那次……氛圍不好?”

“不,很好,但我無法想象自己像玉書媽媽那樣撐起蕭家,我做不到。”

“不是說蕭玉書以後未必會繼承家業嗎?”

“他會不會是一回事,我會不會是另一回事。

我從小拒絕領養,結果二十歲了,要開始嘗試去融入這麽大的家庭。

要適應自己在蕭家的地位,學習怎麽去和同一個圈子的人打交道,要註意自己的言行不能給蕭家丟人。

大概率我的一生都要服務於蕭玉書,甚至服務於蕭家。”

那跟在紀家有什麽區別?他拼著一條命逃離紀家,結果只是為了進另一個牢籠嗎?唯一的不同只是這個牢籠看上去溫馨點而已。

周強撓頭:“你會不會想得太多了?我沒有鼓勵你和蕭玉書結婚的意思,說這些太早了,只是單純覺得你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了。”

姜寒也覺得自己精神過度緊張了:“可能吧,等他來跟我談吧,我聽他的。”

溫洱逆著陽光看姜寒,嘗試道:“小寒,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因為你對他的喜歡,並沒有強烈到願意克服顯而易見的困難?”

***

蕭玉書上來找陳煒彤的時候,正好碰上饒文良和蘭敏在匯報工作,陳煒彤讓蕭玉書在旁邊等一會。

蕭宅的管理體系屬於蕭氏家族辦公室的一部分。

蕭氏家辦是一個獨立的企業,是蕭瑜華控制華立控股集團的手段之一,擁有控股集團30%的股權。

而華立控股集團擁有華立有限公司67%的股權,華立公司又全資控股了各個業務公司,包括了華立地產和常青資本。

但不論華立套了多少層紅籌架構,股權又要如何計算,蕭氏家族辦公室的3%股權永遠屬於董事長的妻子。

蕭瑜華雖然是家辦的董事長,但權力全都在徐菱那。他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在特殊情況約束徐菱,但這種特殊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往上數到第一代都沒有。

所以蕭家家風特點之一就是結婚要慎重,結了最好不要離,離了錢要給到位,但權力全部要回收。

家辦由信托機構和常務辦事處兩部分組成,凡是涉及到投資、報稅、法律等問題,都由信托機構負責。

而常務辦事處就是負責蕭宅的管理,正副總裁就是饒文良和蘭敏。

饒文良遞上兩疊文件:“這是上一個季度財務報表,如果沒有問題的話,需要您在最後簽字。”

陳煒彤戴上眼鏡,饒文良和蘭敏都是家裏老人了,在財務上一般不會出紕漏。

陳煒彤也不會在細枝末節計較,只要賬面上過得去,她都睜一眼閉一只眼。

饒文良:“五小姐的管家通過了試用期考核,五小姐很滿意她的工作,年前已經安排轉正了。”

陳煒彤點點頭表示認可,饒文良又說道:“嗯......作為管家,我想提前傭人們問一下大家都非常關心的問題,您這邊會有裁員的打算嗎?”

陳煒彤失笑:“怎麽會?生意會難做,但也沒有難做到那個程度,蕭家又不會垮。

讓傭人們放心,大家都為蕭宅奉獻了這麽多年,只要不犯錯,不會裁掉任何人。”

陳煒彤和徐菱都是聖君,不管對誰都溫和有禮,饒文良發自內心地說道:“那我就替傭人們謝謝夫人了。

接下來是三少的十八歲成人禮和蕭董的七十大壽,我和蘭敏根據慣例擬好了基本章程,您要不要先過目?”

陳煒彤轉頭問蕭玉書:“三三要不要一起看?”

“我只有一個要求,辦得盛大一點。”

蕭玉書不是窮奢極欲的人,聞言三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陳煒彤笑道:“放這吧,我過幾天再看,這兩場生日宴是大事,要好好商議。”

陳煒彤終於忙完了,摘下眼鏡,挽著兒子往後山走。

後山有一片山茶花林,現在不是山茶花盛開的季節,粗粗大大的樹枝上只有一簇一簇的新綠枝葉。

“多虧了園林組的老區,這些年要不是他精心養護,才有這麽大一片繁花似錦的花園。這要是換了我,養仙人掌都能死。”

蕭玉書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陳煒彤:“說起來,當年你奶奶把管家權交給我的時候,我還挺不樂意的。我剛生完你,自己事業也有了起色,卻還要我多幹一份工作。

但是轉念一想,你奶奶的工作比我重要多了,我手裏的是生意,她手裏的,可是無數人的命運。”

蕭玉書:“很辛苦吧,又要忙自己的事業,還要生孩子,現在還要管家。”

“是挺累的,林業組、園林組、房務組、組織辦還有職能部等等部門,每個部門都是一腦門的官司。

有時候碰上大小宴會,還要從各個部門抽調人手單獨拉個工作組。

不管是從一開始的章程確定到最後的細節落實,還是逢年過節的人情往來,每一步都要仔細確認,生怕辜負了你們的信任,辱沒了蕭家的名聲。

但我們並不覺得這是累贅,不止因為蕭家也為我、我的娘家人提供了諸多助力,更因為,我們都真心地愛著這個家,我們都把彼此當做可以無條件傾訴信任的家人。

為家人做事,我從來不覺得累。”

蕭玉書停下腳步,轉頭看母親。

陳煒彤仰頭看兒子:“如果姜寒來到蕭家,這些就會是他的責任。姜寒是個很優秀的孩子,我相信他會做得比我們更好。

但前提是,他在愛你這件事上,也要有長久不斷的恒心和毅力。”

蕭懷嚴並不是嚴父,姜寒也不夠心狠,他們都不想傷害蕭玉書,只能不斷通過利益考量來委婉告訴他這段關系的結局。

而陳煒彤向來決絕,是這些日子來第一個直接告訴蕭玉書,姜寒已經不愛他的人。

“三三,婚姻不是挽留感情的手段。不是你得到了姜寒就可以了,那是童話故事,只有童話才會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為結尾。

你通過交易、談判、爭吵換來的妥協,真的能讓姜寒和你一起快樂地生活下去嗎?他不開心,難道你就可以幸福快樂了嗎?痛苦比快樂更容易互相傳遞。”

蕭玉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和你爸爸一開始都只在彼此心裏拿到七十分,是後來有了你們,人生漸漸圓滿了起來,這才拿了滿分。

可你和姜寒,一開始在對方心裏拿的就是滿分,你真的可以接受你們在彼此心裏變得面無全非嗎?”

“媽,”蕭玉書聲音格外的輕,“這些不重要,我只要姜寒。只要他能留在我身邊,我什麽都可以給他。”

陳煒彤並不驚訝蕭玉書的回答,從他十四歲之後,他怎麽對待他的感情她都不驚訝。

但她為人母,她必須要告訴兒子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她不能看著他和心愛的人兩敗俱傷。

“三三,我知道姜寒是愛你的,可他能夠接受你的愛嗎?

你想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可他只覺得這一切太過沈重,沈重到無力面對,導致你也在不斷猜測、質疑、爭吵、冷戰、討好。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也愛你那麽多,就不會覺得你愛他太多。”

天地間的風都靜了,陳煒彤一身紅裙站在山茶花樹下,明明是在肯定他們之間存在過的愛情,卻無端端讓蕭玉書經歷了一場不見血腥的暴力。

陳煒彤第一次見蕭玉書露出這樣傷心欲絕的神色,但還是狠下心道:“蕭玉書,不要跟一個已經不愛你的人結婚。”

蕭玉書糾正:“是沒那麽愛。”

陳煒彤臉上,是蕭玉書曾經對很多人做出的,那種悲憫的表情。

“所以媽媽,我想再賭一次,賭姜寒會不會讓我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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