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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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決賽後采,卸妝換好衣服,對於所有人來說,長達三個月的工作才算真正結束了。

姜寒終於拿到闊別已久的手機,首先登錄微博大號感謝並安慰自家粉絲。網上依舊吵得不可開交,但吵來吵去無非就是那幾句話,姜寒已經學會懶得去看。一一回覆親友們的祝福後,大巴車也到了舉辦慶功宴的酒店。

慶功宴沒有正式的媒體,但也有不少人拿著手機拍照錄像,姜寒稍微打起精神,和蕭玉書一起應對來往恭賀的工作人員,遇到熟識的也不拒絕合照簽名的請求。等應酬完,姜寒一轉頭,就看見陳凱莉站在自己身後。

姜寒終於露出真心的笑容:“陳老師竟然也來了?!”

陳凱莉笑著和兩人擁抱:“來看看我的大明星學生,功成名就的感覺怎麽樣?”

“第二名算什麽功成名就。”

“是這個節目必須有個第二,而這個第二剛好是你。你和葉白青完全不是一個類型的,沒有可比性。”

“去見過葉白青了嗎?”

“沒有,我都在這等你半天,他那邊人只會更多。我只教了他一個星期,就不去湊熱鬧了。”

換言之,姜寒才是真正從她手裏成長起來的學生,自然關系更親密些。

陳凱莉拍著姜寒和蕭玉書的肩膀:“因為你們,盛世文化也能在圈內更上一層樓,我的身價都翻倍了。”

蕭玉書:“我們不是你最後一批親自帶的學生了嗎?你不是早就要轉管理了?”

“嘖,以後我就可以教教你這種富家公子哥,一對一教學,拓展人脈呢。”

姜寒嘖嘖稱奇:“資本家資本家。”

陳凱莉去找王京墨,蕭玉書去找周方海,姜寒則找到魏丹砂那一桌,看見她正在和郭丞說話。

魏丹砂:“你看,我就說了吧,姜寒一定會過來找我,您就在守株待兔就行了。”

郭丞舉著杯橙汁,自然也先打趣姜寒大紅大紫,然後才切入正題:“今天不是我來找你,是我愛人,董飛。”

站在郭丞身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留著半長發的中年男人伸出手:“你好,久仰大名。”

姜寒和他握手,笑道:“董編好。”

郭丞驚訝:“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愛人是編劇啊,那你應該也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愛人正在磨一個本子吧?”

“雙相情感障礙。”

董飛推了推眼鏡,笑道:“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想找你做個專訪,聊一下雙相人群的性格、生活還有他們的心理狀況變化。在公開之前,會征得你的同意,我只是想讓我的故事主角更加立體真實。”

“沒問題,但是我有個條件。我一年後要參加藝考,我希望郭丞老師可以來做我的藝考老師,錢按市場價出。”

魏丹砂看了姜寒一眼。

郭丞這樣的國戲老教授,不是光靠錢就能請來的,原本她還想用自己的面子給姜寒搭人脈,結果沒想到姜寒這麽會把握機會。

董飛玩笑道:“我愛人一小時五千。”

“我一小時不止五千。”

所有人楞了楞,然後齊齊大笑,郭丞笑罵:“做了大明星,討價還價的氣勢都不一樣了。”

姜寒和蕭玉書找到羅爾臣的時候,他正跟攝影組其他人玩酒桌游戲。

姜寒抱了抱羅爾臣:“謝謝你。”

蕭玉書酒杯低於羅爾臣杯口,向他碰杯敬酒:“也謝謝你答應我來拍姜寒。”

不管是秀粉還是唯粉,都說如果鏡頭有感情,那羅爾臣的相機一定最愛姜寒。姜寒那麽多神圖和神級舞臺,一大半出自他手。

羅爾臣:“我也謝謝你們,拍你們的時候,總會讓我想起剛拿起相機的那段時光,充滿激情和熱血、純粹又美好,就像在舞臺上的你們一樣。”

姜寒伸手:“有治愈好你的情傷嗎?”

羅爾臣揮手擊掌,用清脆的響聲表示肯定。

“下次你們團有演唱會,也可以找我拍。”

***

因為姜寒已經成年了,所以慶功宴的時候喝了一點酒,再加上連日勞累,回到宿舍悶頭就睡。還是蕭玉書看不下去,打了熱水替他擦了身體又換了睡衣才給他蓋上被子。

姜寒迷蒙間看著蕭玉書點香薰的背影,喃喃道:“我們小太子都會照顧人了。”

“誰讓你比我還像個祖宗。”

吹滅火柴,掀開姜寒的被子抱住他。

姜寒狀似囈語道:“你去過宿舍了嗎?”

“嗯,別墅挺大的,帶花園五百平,地上地下五層,我使用了一點特權,把一間舞室改成了你的專屬練功房,你可以把刀放那邊,每天都可以去那裏練刀。

宿舍算上客房一共才四間臥室,有人要單獨住一間,我估計是老葉。

其他的得等我們抽簽選房間才知道具體住哪,我看了一間,二樓走廊走到底,有個鋼琴角隔斷,不會有人打擾。可惜沒有陽臺,只有一個飄窗,不過光線很好。”

“我想說的是,床一定要比這裏的大,不然兩個人睡真的很擠。”

“......那邊也是兩張單人床,不過肯定比這裏大。床為什麽要大啊?小一點才抱得緊。”

“夏天,你也不嫌熱。”

“這都九月了,馬上就快冬天。”

“冬天要去故宮看雪。”

“嗯,我送你的那個雪夾可以用上了。”

“我離開平京以後,再也沒有看過雪了。”

姜寒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蕭玉書低頭,看見他終於睡著,低頭吻了他的額頭:“以後我都陪你看。”

***

姜寒本以為自己會一覺睡到自然醒,結果五點的時候驚醒了一下,九點又因為生物鐘醒了一會,最後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一點。

其他選手的酒店只訂到今天,因此他們早在中午之前就離開濱海,回到出發的地方。各組工作人員也在收拾自己的工具,陸續撤出園區,各自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熱鬧了好一陣的園區再度恢覆了寂靜。

姜寒走過槐花大道時,看到還有粉絲駐守在那裏,特地停下來揮手打招呼。去食堂和葉白青、王京墨吃了一頓不知道是午飯還是晚飯的飯。

王京墨:“我高考完也這樣,時不時驚醒,生物鐘暫時沒調回來。”

葉白青:“我總覺得我待會就要去開會選歌,下午還要排練,網上粉絲已經在罵我不思進取竟然睡這麽晚。”

葉白青環視一圈只留下一個窗口的食堂,說道:“山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我都不知道出去了路在何方。”

姜寒:“我只知道明天晚上要收拾行李,後天要回平京,大後天要去公司開會,然後我得回越州一趟辦手續。最近的是成團發布會,最遠的是一年後藝考。”

“......你能照顧一下我的少男情懷嗎?”

“你就是突然閑下來不知道幹嘛。”

葉白青:“我剛高考完的時候還特高興,覺得自己解放了,終於要過上理想的大學生活。

可是直到上了大學才知道,高中忙得有目標,大學卻忙得不知所雲。

在這裏也一樣,我每天睜開眼只需要排練、排練、排練,我的目標就是晉級、成團、拿C位,其他的事情都跟我沒關系。

盡人事聽天命,真是最輕松的事。”

姜寒:“我跟你完全不一樣,不管是讀書還是在這裏,我都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專業訓練當中,我還要想很多其他的事情。所以對於我來講,在哪都無所謂,能適應才是最重要。”

王京墨看著姜寒:“天將降大任於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我和老葉總覺得你將來要幹大事。”

“承你二位吉言。”

飯後三人散步去演播樓,蕭玉書他們幾個在那邊拍告別vlog。

演播樓的錄影棚已經拆一半了,曾揮灑過汗水的舞臺已不覆昨日輝煌,空氣裏滿是木屑和塵埃的味道。

蕭玉書四個坐在第一排觀眾席看工人拆掉頂燈,姜寒幾個走過去,大家並排坐著,看承載了他們三個多月期望的舞臺漸漸歸於塵土。

他們坐在平時看不見的地方,仿佛還能聽見觀眾的尖叫和歡呼。

葉白青:“我以前一直是臺下人,可現在已經想不起當觀眾是什麽感覺了。”

王京墨:“原來坐在臺下看我們是這種感覺啊。”

姜寒:“我還記得我們第一天來的時候,這裏才剛建好,當時我還聽見鋸木頭的聲音,沒想到現在這裏就要拆了。”

蕭玉書:“租約就要到期了,這裏要出租給下一個節目。”

秦久:“我忘不了我在這個舞臺上哭了三次,成團後總共才錄了五期。”

元廣白:“到你淘汰了你反而沒哭。”

李益明:“走肯定要走得體體面面啦。”

趙飛龍也在,看見一群小孩排排坐莫名喜感,遠遠拍了一張發到自己微博,也坐了過去。

“終於結束了,什麽感覺?”

姜寒:“終於結束了。”

蕭玉書:“我上次聽到這樣的廢話還是在上次。”

所有人笑了起來。

葉白青問道:“導演接下來什麽安排?”

“剛拼完三個多月,打算回去歇一陣子,有個綜藝邀約在考慮了。”

秦久:“我們以後還會再合作嗎?”

“當然,我跟你們老板也合作多年,娛樂是個圈。”

“還會是現在這個班底嗎?”

“不一定,只有導演組是我的固定團隊,制片組啊編劇組啊這些,都是根據節目策劃找合適的。”

秦久:“你們不會舍不得嗎?”

“我第一次挑大梁拍綜藝的時間確實很舍不得,可是後來拍多了就麻木了,大家說不定在下個組就重逢了,也不是次次都像你們這樣的順利順心。”

元廣白:“我們是你合作過最省心的藝人嗎?”

“你們是最不省心的,尤其是姜寒。”

所有人縮緊脖子。

“但你們也是我合作過最單純、最有朝氣和夢想的藝人,你們是所有藝人在進入娛樂圈之前原本的模樣。”

這話多少有點不吉利,大家沒有接話。

趙飛龍站起來,跑過去跟每個人擊掌:“好了孩子們,我們有緣再見。期待下次見面,你們已經走到了更高的位置。”

***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晚上姜寒反而睡不著,輾轉反側到十二點多,連對床的蕭玉書都驚動了。

“姜寒,是你跟我說今天晚上不要一起睡的。”

不一起睡又睡不著。

姜寒掀開被子揺醒蕭玉書:“別睡了,我們去海邊走走吧,我還沒和你去海邊走。”

大晚上的粉絲當然不在,兩人光明正大地溜出園區,脫下鞋子漫步在沙灘上。

不遠處的路燈只為這一片海灘帶來微弱光源,大海隱匿於夜色之中,只能聽見嘩啦作響的海浪聲。

姜寒踩在水裏,感受潮汐湧動時小腿處傳來的酥麻癢意。

蕭玉書突然說道:“十八歲生日快樂,紀伯安。”

姜寒楞了楞,下意識伸手按住後腰,然後想起現在不是在錄節目,他腰上也沒有別收音設備。

蕭玉書好笑:“後遺癥是吧?我有時候也會。”

“你怎麽知道今天才是我的生日?”

那天之後,他們就再也沒聊過和身世有關的事了。

“1999年9月24號,農歷中秋。”

“多有意思啊,出生在最美滿的日子的人,卻給兩個家庭帶來最大的不美滿。”

“姜寒,言非羽拖不了他們太久,很快他們就會意識到西南地區是錯誤的方向,可能會重新開始調查。更何況你的表哥謝紅樺考了公大,我聽我表哥提過他幾次,每次都沒好話。”

“一開始我還擔心踏入這個圈子會迅速增加自己的曝光度,孤兒的身份會讓網友把我扒得一幹二凈。

可真進了圈子才發現,圈子之間的壁壘太厚了。在選秀圈我們是炙手可熱的新星,在娛樂圈,我只是個處在食物鏈最底端的小新人,而在紀家那個圈子,這些事更是不值一提。

現在的我能夠上你已經是個奇跡,我也不知道,以後要怎麽去面對紀家。”

蕭玉書停在腳步,擡手撥開姜寒被海風吹亂的頭發。

“不管你是想做姜寒還是紀伯安,我都能幫你,我永遠在你身後。”

姜寒明白言非羽為什麽要把那枚平安扣直接寄給蕭玉書了。

他把自己托付給蕭玉書了。

蕭玉書握著他的肩膀:“以後,就是蕭家來庇護你了。”

一時間兩人耳邊只剩輕柔的海浪聲,姜寒說道:“你知道溫洱送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是什麽嗎?”

蕭玉書楞了楞:“我竟然完全沒問這回事。”

“……一個湖藍色的節拍器。”

“你前天決賽用的那個啊,不應該是紅色嗎?”

恰好一陣潮汐湧到腳邊,姜寒伸出指尖輕觸海水,用力彈到蕭玉書臉上:“你能清醒點嗎?!這個禮物你不覺得更適合你嗎?”

“我從八歲開始就不用節拍器了。”

“……我把這個禮物退回去告訴溫洱這玩意送得不合適?”

“可以嗎?”

姜寒一哽,這才意識到被蕭玉書套路了。

蕭玉書笑道;“我理解、接受你跟所有人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但你也要接受並安撫我的情緒。”

姜寒大笑:“你在我這,永遠是首選項。”

突然蕭玉書拉過姜寒,像當初錄主題曲MV那樣,背著他在海邊跑了一會才停下,說道:“所以這個禮物到底什麽意思?”

“只要我每次練琴用到這個節拍器就會想到他,想到他就會想到那些困住我的過去。所以他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記是你帶我走出困境,要好好珍惜當下。”

蕭玉書背著他轉了個圈,姜寒讓蕭玉書放下自己,和他手牽手,走在昏暗的海水中。

“姜寒,我也有個生日禮物要送給你。”

蕭玉書帶著人回去,從床底下拉出禮物盒。

姜寒捧起那個長條形的酒紅禮盒,發現意外的重,晃了晃,聽聲音好像還是金屬。

姜寒疑惑地拉開繩子拆開,就看到一座獎杯躺在梨花紙上,底座刻著兩行字——

平京市2009年第一屆鋼琴比賽

冠軍蕭玉書

姜寒拿起獎杯,細細撫摸底座上的鍍金刻字。

過去的十年,他得到了最好的物質、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培養,可是沒有得到最好的家人。

只是一場新生、一場死亡,他果斷拋棄一切,強行掩埋過去,說了一個連自己都快相信的謊言,企圖混進茫茫人海中,做一個清清白白的普通人。

可是謊言說多了會累,想要努力忘記的回憶會在夜晚以噩夢的形式出現。他以為他也獲得了解脫,可到頭來只是在不斷和過去藕斷絲連。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面對或許痛苦,但卻是釋懷的第一步。

不管未來要面對怎樣的困難,現在已經有人替他為過去的人生劃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就讓紀伯安的人生,結束在2009年那一場沒來得及參加的鋼琴比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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