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勇氣

關燈
勇氣

“謝……二小姐是怎麽過世的?”

“重度躁郁癥自殺。”

“這種病會自殺嗎?!”

“還會自殘,謝嵐毓當年也才剛考上大學,侯城文工團的一枝花,彈得一手好鋼琴,師從史禎君教授,也就是你的師祖。

誰知道大好年華飛來橫禍,年紀輕輕生了□□犯的孩子不說,還是家裏人逼她的,換誰都要瘋。”

“那個孩子,那些年過得好嗎?”

“謝家跟抽了瘋一樣,要讓唯一的女兒去鬼門關走一趟把孩子生下來,生下來又不能把一個瘋子和一個孩子放一起,當然就給紀家。

紀長治還沒找孫家算賬,就要接納一個根本不想要的孩子,當時他們全家都在侯城工作,就眼不見為凈把孩子送回平京,給紀老太爺撫養。

紀老太爺年紀大了,哪裏能照顧曾孫?當然是丟給警衛員和保姆。

03年你剛會走路那會,正是非典時期,你太小了,可能沒什麽印象。當時你外婆陸教授還去了一線抗疫,百忙之中接到一個會診任務,就是去給紀老太爺看病。

結果剛跑到幹部醫院,紀老太爺就不行了。

那會什麽都不發達,山長水遠的,紀部長在侯城主持大局,孫清溪是記者,正在南邊報道一線新聞,紀長治還是個小幹部,那種情況下正是出成績的好時候。

平京這邊群龍無首,只能按章程辦事,大家跑前跑後,只有紀伯安,一個三四歲的孩子,乖乖地抱著曾爺爺的保溫壺坐在他床邊守著。

當時我聽你外婆說的時候都心疼壞了,這麽小的孩子,要怎麽在這樣覆雜的環境裏長大?”

蕭玉書覺得難以呼吸。

他因為學會走兩步路,就能被所有人輪流抱在懷裏誇好幾遍,可姜寒拼了命的優秀,卻只能抱著曾爺爺的保溫壺安慰自己沒關系。

“孫理事原本是總臺記者,後來為了找紀伯安,辭職成立了讓愛回家基金會,專門幫扶孤兒和殘疾人,出錢出力支持國家打拐,已經幫很多父母找回自己的孩子,現在人還在貴州山溝溝裏做慈善。”

所以姜寒和孫清溪也真心實意地做了十年母子,只是殘忍的真相不會因為這僅剩的溫存愛意而被原諒。

“她的兒子叫什麽?”

“紀仲圓,伯仲叔季,平安團圓,這個名字寓意好吧?”

蕭玉書想起姜寒,覺得不是這樣的。

紀伯安的安,應該是家宅安寧的安。

紀家人一直在等待第二個孩子的到來,他們從來沒把紀伯安當做紀家的孩子。

“姑姑,你說得對,姜寒不應該是紀伯安,不應該的。”

姜寒可以是寒門貴子,甚至可以是欺騙全世界獲得同情和讚賞的騙子,但絕對不該再是被所有人棄如敝履的私生子。

蕭懷雲:“而且姜寒的性格吧,感覺和紀伯安差得有點多。

雖然我沒見過紀伯安,但想象裏,他應該是個乖巧可愛、懂事體貼的孩子,軟軟的,跟你差不多,但是姜寒就感覺太……”

“囂張、刻薄、惡毒、冷漠、盛氣淩人。”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是聽你爺爺說,蔣總計劃淘汰你,你也同意了。但正常來說,你不應該這麽急匆匆地趕回來。”

蕭玉書知道,開始輪到蕭懷雲來審問他了。

“我和姜寒吵架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畢竟我和他差這麽多。所以我才想,有沒有可能他就是謝家那個孩子,這樣我才好在下一次爭吵中占據上風。”

半真半假的說辭總是讓人信服,再加上親情做掩護,饒是軍人出身的蕭懷雲也不疑有他。

蕭玉書和蕭懷雲道了晚安,離開書房沒有坐電梯上樓,而是一級一級踩著旋轉樓梯走上去。

每踩一級臺階就有感應燈亮起,挑高十米的客廳在昏暗中都透著股奢靡的華麗。因為陳煒彤是調香師,對氣味過分敏感,房子裏只有自然的草木香和擺在窗臺下的瓜果香。

蕭宅是祖宅,上世紀大家普遍喜歡西洋風那股華麗勁兒,因此流傳下來的基調是巴洛克風格。到了蕭瑜華這一輩,開始多了中式元素。而陳煒彤和蕭懷嚴都留過學,兩人又給這個家帶來了美式覆古風和法式中國風。

這麽多風格糅雜在一起,多少會有些不倫不類。

但真正貴的,從來都不是家具,而是審美。所以蕭家請得起最好的建築師和空間陳列師,來把這個宅子打造成一個和諧幸福的溫馨家庭。

穹頂落地窗外明月西斜,一陣風吹過,蓊郁蔥蘢的山林搖晃影子,隱約有窸窣聲傳來。

他的姑姑是姜寒身世的旁觀者,他的外婆參與了姜寒淒風苦雨的童年,他老師的老師教過姜寒親生母親甚至可能教過姜寒本人,他的表哥和姜寒的表哥是校友。

而他更是在姜寒最重要的人生節點和他擦肩而過。

蕭玉書踩上最後一級臺階,側首仰望明月,如霜的月色打在他刀削斧刻的面孔上,像一尊蒼白冰冷的神祇。

姜寒,你不該告訴我這件事的。

***

蕭玉書回到房間,被子已經掀開一角,方便他直接上床睡覺,床頭的安神香薰散發著淡雅的龍井香。

浴室門開了一條縫,戴德安從陳啟揚那收到消息後,早早放好洗澡水,熱氣混在暖黃色燈光中,漏出一星溫暖。

蕭玉書沒有開燈,就這麽面朝陽臺坐在床上,任由深藍夜色籠罩自己。乳白色的薄紗窗簾隨風飄蕩,夏夜的涼風湧入室內,隱約有一兩聲蟬鳴響起。

扔在一旁的手機不停閃爍,疊了滿屏的消息還在不斷彈出。

滿含玉:

——勝敗乃兵家常事,這只是你職業生涯一個小小的挫折,不要太放在心上。每一次的失敗都是寶貴的經歷,這些經歷只會增加你生命的厚度,讓你有更大的勇氣和更堅定的心性面對日後更大的磨難。

——回來的時候跟老師說一聲,過來吃頓飯,師母在家裏做了你喜歡的可樂雞翅。

伯父蕭懷世在家族群裏發了大段大段的雞湯,鼓勵蕭玉書不要困於一時的挫折,要學會覆盤總結然後迎難而上。

群裏安慰蕭玉書的時候,美國那邊正是中午,蕭玉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通宵剛睡醒的緣故,腦子不清醒地在家族群發消息

——蕭家三公主這是在直播舞臺上被反殺了吧?怎麽一臉的錯愕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寒有點東西啊,從來只有你耍別人玩,終於有天是被人玩兒了

他媽高依婷立刻發送大段小作文,讓向來不著調的大兒子給弟弟道歉。

蕭玉川難得安慰親哥,用稚嫩的嗓音發語音安慰他說輸給姜寒不丟人。相比之下,小堂妹蕭玉禾就可愛多了,直言三哥最棒,在她心裏三哥才是第一名。

還好二哥蕭玉止向來穩重可靠,說自己過幾天來平京辦事,順便給母親買生日禮物,讓蕭玉書陪自己一起去,好好散心開解一下。

這樣的消息還有很多,外公外婆讓他有時間過去吃飯,舅媽廖雲初揚言《HW》十月份的雜志一定要給他留出一版專欄,彌補他在《征星》沒有深度訪談的遺憾。

蕭玉書把手機翻過去,身邊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

蕭玉書在努力想象姜寒過去獨自一人在六十平房間度過的漫漫長夜是什麽感覺,但是太難了。

但是溫洱可以理解。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所以這就是他們之間,那從未坦誠卻又感同身受的緣故。

——我和姜寒南轅北轍,卻殊途同歸。

十歲的姜寒選擇逃避不堪的身世,十四歲的溫洱選擇再為自己坎坷的一生搏一次。十九歲的溫洱為了虛無縹緲的愛接受了利益交換,十七歲的姜寒選擇相信自己給予的真心。

最後他們都被自己對愛的渴望傷得體無完膚。

***

粉絲和媒體們全部都離開了,園區恢覆深夜應有的寂靜,夜風卷起落葉,發出沙沙聲響。

化妝助理在規整化妝品,隔壁節目組和長夜工作人員也收拾好電腦,結伴出門打車,葉白青換好常服出來,把演出服交給服裝助理。

“辛苦了。”

出門遇到了王京墨,就見他著急道:“你有看到姜寒嗎?”

“沒有,怎麽了?”

“許生剛剛過來問我,說宿舍和練習室都沒有見到姜寒,他怕姜寒出事。”

“能知道他在哪的人剛剛已經坐車跑了。”

王京墨也覺得無語,蕭玉書跑得也太快了吧,連媒體采訪都拒掉了。

兩人坐電梯下樓,忽然葉白青說道:“我手機落在化妝間了,你先走吧,我回去拿。”

“快去拿,別真讓撿手機文學照進現實。”

葉白青重新回到三樓,拐出電梯,徑直走過化妝間,推開消防門,往上走到天臺,卻發現天臺門鎖了。

“我在這裏。”

一道略帶沙啞的清淺嗓音從樓下傳上來,葉白青探出頭才發現姜寒坐在下兩層的樓梯上。

不通風的消防通道布滿了薄荷味的煙霧,姜寒手邊已經積攢了不少煙頭。

葉白青走到他上面一層的樓梯就停住,隔著拐了一道的欄桿坐下。

“借個火。”

欄桿縫隙遞來一個打火機,“啪”的一聲響起,昏暗的空間多了一個火星。

姜寒:“白青,我有點累。”

葉白青心臟一緊:“正常,你才十八歲,現在這些對你來說,太超過了。”

昏暗中,姜寒的眼睛像水一樣柔軟瑩亮:“今天我可以只有十七歲嗎?”

葉白青楞了楞,蹙眉認真打量了會姜寒的神色,笑道:“當然可以,什麽時候想做十八歲了,再跟我說。”

薄荷味道已經徹底消散,姜寒趴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很久。葉白青按滅煙頭,決定采取主動。

“你現在好像沒有很難過。”

一聲含糊的“嗯”從底下傳來。

“你跟他說什麽了?”

姜寒擡起臉看著黑暗:“一個秘密,說出來我要他和我一起完蛋,不說出來,他估計會完蛋得更徹底。”

“難怪覺得累了,原來是最大的壓力突然沒了,這才覺得哦,這節目是挺累人的。”

“所以你說,我還要和蕭玉書在一起嗎?”

姜寒轉頭看葉白青,樓道天窗的光從側上方打在他臉上,像古希臘的雕塑般,有種深邃的難測。

“從今往後,蕭玉書就是你的共犯。只要這個秘密不被揭穿,你們就永遠都會是利益共同體,你們永遠有話說。

但是共犯是共犯,戀人是戀人。你們,可能還是有點不合適。”

“我知道我們不合適,但我還是想和他走這一段沒有結果的路。雖然沒有結果,但一定畢生難忘。

他不是多麽好的愛人,我也不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愛和傷害一樣多,信任比試探還要少。我坐在湖邊,以為自己吹的是海風。”

葉白青接道:“但湖是湖,海是海。”

“可留住他和放過他,我都做不到。”

姜寒擡頭看他,漂亮的狐貍眼滿是單純懵懂。

葉白青:“勇敢不是想做什麽就去做,而是明知這件事會失敗,但還是堅定不移地開始。

姜寒,你一直都是我們之間,最勇敢的那個人。”

***

蕭瑜華起來晨練的時候,就看見蕭玉書站在客廳,仰望著掛在墻上的那幅赤狐狐皮。

整面空蕩蕩的墻上只掛了這一張狐貍皮,清晨的朝陽穿透高達八米的格子落地窗,被切割成方塊,落在那塊油光水滑的皮毛上,讓本就溫暖明亮的皮毛顏色更加鮮艷。

但是狐貍頭頂卻有一條裂縫,是這幅完美皮毛上最大的瑕疵,連陽光延伸到這裏,都在墻上落下了一塊突兀光斑。

那是蕭玉書去年秋天跟著自己一起去英國打獵獵回來的,狐貍是叢林裏最狡猾的動物,老手都不一定能獵到,但十四歲的蕭玉書,在北緯五十度的深秋叢林離蹲了三天,成功帶回了整個農場裏最漂亮的狐貍。

但蕭玉書堅定不移地認為它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狐貍。

蕭瑜華定了定心神,走到蕭玉書身邊,和他一起看這幅美到囂張的皮毛。

蕭瑜華:“在這裏站了一整夜?”

蕭玉書點頭。

“想明白什麽了嗎?”

蕭玉書反問道:“爺爺,你同意我去娛樂圈,到底是為什麽?”

“還記得你打電話來跟我說要進娛樂圈的時候,我問了一個什麽問題嗎?”

“你覺得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去年蕭瑜華也問過這個問題,彼時他敷衍般地說了一大堆官方的缺點,比如急功近利,比如專註力不夠,蕭瑜華也並沒有說什麽。

蕭瑜華點點頭:“我第一年去西北的時候,戰友們都水土不服,只有我能正常生活。

當時我就覺得我身體素質天生就很好,大家也都稱讚我沒有一點富家公子哥的嬌貴。

後來在一次實驗結束後,我防護服都還沒穿好,就沖進試驗場去回收零部件,出來後被你奶奶指著鼻子罵光長個不長腦子。”

提到奶奶蕭玉書臉上也有了微薄的笑意。

“直到部隊進行全員體檢的時候,醫生才告訴我,我不是身體素質好,而是所有不良反應暫時沒有表現出來。如果以後不註意保養,老了隨隨便便一樣爆發出來都能要命。”

蕭玉書有些緊張:“你今年體檢結果怎麽樣?”

“放心,那之後你奶奶就一直盯著我的身體健康,後來她太忙了,還專門找了個私人醫生盯著。

我說這件事是想告訴你,人都是自以為是的,而當你潛意識發現這一點時,就會做出很多情緒化的決定來否認這一點。”

蕭瑜華認真地看著蕭玉書:“昨晚的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蕭玉書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所以,你覺得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自私、虛偽、懦弱、自以為是。”

“如果你連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都不知道,就會被自以為是的偏見裹挾,最後僅憑個人感情做出決定。

但能坐到我這個位置上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你現在很清楚地認識並接受了自己的另一面,我同意你去的第一個目的已經達到了。”

“第一個?”

“蕭玉書,我從你會識字開始就教你下棋,我一直在跟你說,每個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

很多事不需要你親自去做,你要做的,是把值得的人變成自己的棋子,然後把他們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你在訓練營參加第一次考核的時候不是做得很好嗎?”

蕭玉書低下眉眼,淡淡道:“沒有,多出了一個棋子。”

“是姜寒嗎?”

蕭玉書沒有回答,蕭瑜華繼續道:“玉書,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多餘的棋子,如果有,要麽是你沒握住他,要麽是你沒鏟除他。”

蕭玉書猛地擡頭看蕭瑜華。

蕭瑜華去晨練:“蕭玉書,你沒有兒女情長的天賦,攥在手裏的棋子才是最有用的。”

***

華音的新學期已經開始了,被高中困了三年的藝術生們,進入大學校園就徹底放飛自我,結束一周的軍訓後就開始四處報名參加學生會,社團也花樣百出地吸引學弟學妹加入。

九月的大學是自由而熱烈的。

十月華音要和平京其他幾所高校聯合舉辦國慶晚會,作為全國最好的音樂學校,自然是萬眾期待的重頭戲,所以今天華音交響樂團的指導老師帶著幾個學生代表,去家屬樓找滿教授指導表演。

華音歷史悠久,家屬樓的建築風格也十分古樸,飽經風霜的外墻爬滿綠植。

傍晚時分天氣沒那麽熱,老人家身體也受不住空調的冷風,因此滿教授家的窗戶大開,隱約能聽見如水流淌的鋼琴聲,將這絢麗多彩的夏日晚霞都烘托得靜謐哀傷了起來。

安喬只是跟著自己老師過來看樂團排練,沒想到正好撞上他們要來滿教授家,就想著跟過來看能不能遇上蕭玉書,結果還真遇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