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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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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

顧子茗和姜寒其實有過和平共處的時候。

他第一次跟姜寒打交道,是他想打電話找溫洱閑聊天,結果電話那頭響起了姜寒的聲音。沒有報上名姓,沒有任何回應,但他無端警鈴大作,只不過下一秒又讓一切平息於無,因為姜寒對溫洱說“是你男朋友電話”。

第二次是他在越州出差,待了很久,自然成天和溫洱廝混在酒店裏。他讓溫洱送一份文件,溫洱說他已經不在市區了,讓樂隊的人幫忙帶。

結果不知道任務轉了幾手,他出來接文件時,見到的是姜寒。

彼時的姜寒雖然還是十足的學生氣,但容貌比之溫洱美麗十倍不止,難怪溫洱護得緊。

姜寒也很不客氣,第一次見面,眼神上下掃了他兩遍,很單純地在評估他是否有資格成為好友的男友。而在他喊出那句“小師兄”後,姜寒給出的結果應該是還不錯。

真是小孩子。

完全沒有後來在湖光山色要置他於死地的陰鷙模樣。

所以剛剛聽見姜寒的笑聲和歡快的背影,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現在面對面,又是熟悉的死人臉。

但很快,臉上看死人的眼神被不可置信所取代,就像年初在申城那樣。

何曼婷穿著小香風長裙和系帶高跟從公司裏蹁躚而出來到顧子茗身邊,端莊得體的儀態恍若一只高貴的白天鵝,在暗夜中盡顯華美姿態。

和溫洱天差地別。

姜寒:“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何曼婷對他苦口婆心,難怪何曼婷對他另眼相待,難怪何曼婷對他說

——我教你這個是為了讓你變得更好,不是讓你去討好任何人,明白嗎?

明白,他當然明白。

是顧子茗故意誤導何曼婷自己和他關系暧昧,訓練營流言更是佐證了顧子茗的說法。

顧子茗“拜托”何曼婷對他多加照顧,有錢人之間的聯姻只是互惠互利,於是何曼婷出於對合作夥伴的尊重,答應了顧子茗的請求。

這一切都是顧子茗在耍他,就像年初在申城,他故意去接自己,就是為了告訴他,他又要訂婚了。

真好,他姜寒就算拼著大好前程不要豁出一切,也什麽都改變不了。

溫洱依舊願意做顧子茗見不得光的情人,顧子茗依舊可以娶個名門貴女成家立業,而姜寒留下了一個難以磨滅的汙點,為他以後的光輝人生埋下重雷。

何曼婷顯然也沒想到大晚上回來拿個東西,竟然能遇到姜寒。

姜寒:“何老師,雖然商業聯姻沒有感情,但婚姻畢竟是終身大事,為什麽會選擇一個同性戀做丈夫?”

姜寒的語氣實在太真誠了,仿佛是在上課時遇到難題向何曼婷提問般,以至於何曼婷難得生出了一絲窘迫。

“我母親病重,她想在臨終前看到我結婚……”

“令堂死後呢?”

全天下沒有子女喜歡別人這麽說她的親人:“姜寒,我媽病重,但不是沒有好起來的可能,請你……”

“何曼婷,腦子清醒點。”

因為蕭玉書離得近,所以他能感受到姜寒整個人都在抖,他握住姜寒的手,姜寒更緊地反握。

“你媽要看到你結婚才能去死那是她自己的事,憑什麽要讓你賠上自己的一生去完成?

孝順也要有個度,在你媽心裏,貞潔、名聲、臉面,哪一樣東西都比你這個女兒重要。

他們根本不在乎你會不會幸福,他們只在乎你有沒有讓她蒙羞有沒有讓他擡不起頭。

為什麽要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你是覺得誰會因此誇你仁孝至極,還是有誰會對你感恩戴德?”

何曼婷好歹是姜寒的老師,被十七歲的學生當著外人的面這麽指責,也有點生氣了。

“姜寒,這就是我的事了,跟你沒關系,你也沒有資格對我的人生說教,你先管好你自己。”

姜寒不再說話,但蕭玉書感覺得到,他做了個很深的深呼吸,仿佛氣體在身體完成了一次徹底的循環,才稍微放松了下來。

“對不起。”

姜寒的咄咄逼人讓人覺得冒犯,道歉也不多顯真誠,但仍然讓人無法拒絕。

何曼婷內心深處也知道姜寒說的對,她一點都不想結婚,奈何母親太過封建固執。

現在她時日無多,她這才決定暫時妥協,先用訂婚穩住母親,而真正的婚禮將會遙遙無期。

所以她不是在生氣,是惱羞成怒,因為她身為子女,竟然完全同意姜寒對母親那樣刻薄的評價。

顧子茗微微瞇起眼睛,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短短三個月不見,姜寒竟然變得這麽沈得住氣。

顧子茗拉開副駕駛車門讓何曼婷坐上去,準備送她回家時,姜寒說道:“顧子茗,溫洱很不希望我和你有接觸。”

顧子茗身影頓住。

姜寒:“第一次我接了你的電話,轉頭溫洱就把你的備註改為‘勿接’。”

顧子茗知道,他會查溫洱給自己的備註,對此溫洱的解釋堪稱冷漠。

——我對姜寒說謊了,萬一的萬一你們哪天碰面,請配合我的演出,否則我也不會保證你閑暇生活的愉悅。

姜寒:“至於我給你送文件那次,溫洱暴揍了魯西一頓,兩個人都見了紅。”

顧子茗猝然回身看他,姜寒卻言笑晏晏:“要不是你拽著他,溫洱早就不要你了。”

顧子茗:“我能拖著他兩年,就能繼續拖他無數個兩年。”

姜寒嗤笑:“哪有這麽晚啊,我說的是從你安排他和他初戀見面的那天起,他就不想要你了。”

蕭玉書沒想到還有這茬,顧子茗臉色肉眼可見沈了下去。

姜寒:“你知道的吧,溫洱每次填演出人信息表的時候,緊急聯系人都是寫我的名字。”

蕭玉書拽著姜寒的手一緊,姜寒不動聲色地忍下痛楚,顧子茗看著姜寒腕間衣服的褶皺,嘲諷道:“所以你有救了誰嗎?兩年前你從湖光山色灰溜溜地逃走,兩年後靠著蕭家三公子,就會有什麽不一樣嗎?

你和溫洱、我和蕭玉書,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了,何曼婷坐在副駕駛想要出去解圍,但顧子茗始終鎖著門。

蕭玉書向來不喜歡跟無關緊要的人打嘴仗,想要讓顧子茗放尊重點時,姜寒說道:

“顧子茗,要點臉吧,你也配和蕭玉書比?”

***

兩人沒有回宿舍,蕭玉書帶姜寒去了玉河。

玉河呈東西走向貫穿平京城,從遠山區來到他們所在的燕城區,先後經過了權力最高處和金錢流轉地。

深夜的玉河畔鮮有人跡,一兩聲蟬鳴從樹影深處傳出,姜寒和蕭玉書坐在橋上,轉頭就能看見平京最高的建築。

姜寒握著礦泉水,仰頭望著高聳入雲壓迫感極強的建築,感嘆道:“這麽高的樓,竟然不是平京的代表性建築。”

“能代表平京的東西太多了,錢是最不重要的一個。”

姜寒蝶翼般的眼睫顫了顫,低頭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也是,越州的地標性建築可不是你們華立置地。”

蕭玉書悶笑出聲,笑完就有點傷感:“姜寒,溫洱也很信任你啊。”

當時姜寒才多大,就敢把他寫進緊急聯系人,萬一真出了什麽事,他要身家性命托付給一個高中生嗎?

他們兩個對其他人都不冷不熱,唯獨和彼此雙向奔赴。

姜寒:“哦,只是我和他都對意外無所謂而已。”

蕭玉書:“……啊?”

姜寒喝了一口冰水冷靜下來:“申城那次我會上顧子茗的車,就是本著我敢坐他敢開嗎的心態,我慫什麽都不能慫氣勢,爛命一條就是幹。

結果他給我整那死出,我直接搶了他的方向盤往旁邊那輛半掛上撞,最後逼停他,在地鐵口下車了。”

蕭玉書很沒教養地“嘖”了聲:“你跟自己過不去幹嘛?多危險啊!”

姜寒有點哀愁:“明天我得再跟何老師道歉,今天晚上對她太沖了。”

蕭玉書點頭讚同:“哎,顧子茗的第一任未婚妻是怎麽被你攪黃了?”

“顧子茗這東西,人不怎麽樣,遇到的人倒都不錯。

顧子茗在宋城一家夜店和一個未成年大打出手,傳到他們耳朵裏就變成,臨近婚期顧子茗和他的未成年小情人沒談好分手,兩人在夜店大鬧一場。

他未婚妻可以接受自己的未婚夫花名在外,但是絕不接受他是一個□□的人渣,所以主動解除婚約。

顧子茗他爸也是當兵出身,在家把他打了個半死,還奪了他一部分的權,所以顧子茗跟我過不去都是有原因的。”

蕭玉書沈吟:“所以你現在是確定想往舞擔的方向發展嗎?”

“我不會創作,唱功又拼不過你們,麥冬都說了過度炒作必死無疑,留給我的路只剩下舞擔了,好歹只有元元一個競爭對手。”

“也是,總不能讓你去做rapper。”

姜寒笑出聲:“我要把你這句話告訴秦久,讓他打死你。”

“還有個問題。”

“說。”

蕭玉書註視姜寒光潔無暇的右臉頰:“為什麽要把那顆痣遮起來?”

姜寒擡手摸了摸頰邊痣:“沒有為什麽,就是不喜歡。”

“不喜歡為什麽不祛掉?”

“我老師不讓,給了我一罐藥膏,讓我塗上去,水溶不化火燒不了。”

“那要怎樣卸掉?”

姜寒轉過右臉頰湊近他,蕭玉書會意,擡手一擦,竟然就抹掉了。

蕭玉書覺得神奇,擡頭驚嘆時,對上了姜寒無機質般通透純凈的瞳孔,自己無措的倒影格外清晰。

姜寒:“就像現在這樣,主動把臉伸出來,擡手抹掉就行。”

蕭玉書心跳如雷,猶豫了好一會,才說道:“我養過一只寵物。”

“養過?”

姜寒太過敏銳,以至於蕭玉書話到嘴邊就拐了個彎。

“是一只金毛,我親自選的,它在我七歲那年死了。”

“怎麽會?”

“我媽的想法很好,她覺得如果不出意外,那只小金毛起碼會陪伴我從五歲到二十歲,正好是接受死亡教育的時候。

那兩年我對小金毛也是按照書上養的,還有那麽一大幫傭人醫生在幫忙。可是最後它還是病死了,什麽辦法都用了什麽檢查都做了,不是任何人的問題。

仿佛他就是為了陪伴我那兩年才來到這個世界上,任務結束後就自然離開。

是我放不下,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當時他都那麽痛苦了,我卻怎麽都不同意安樂死。”

姜寒似乎也想到了什麽,聲線是讓人安心的沈靜:“人們畏懼死亡,但又被死亡深深吸引。

在文學作品中,死亡被不斷消費著。因為這是無法轉換,不可逆轉,僅此一次的死亡。

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裏可能就是為了教會你成長,而不是為了陪伴。”

“你也是嗎?”

“如果是,那就是挫折教育。”

“那年我很難過,非常非常難過,我媽看我那麽傷心,就給我報名了一個鋼琴比賽,平京市第一屆鋼琴比賽,很水的一個比賽,就是想分散我的註意力。

確實也挺有用的,反正那之後我就很少想那只小金毛了。”

姜寒安靜了很久,然後問道:“你是第一名?”

“當然了,那比賽本來就是業餘選手去參加的。”

姜寒靠在長椅裏,仰頭看著弧度優美的巍峨建築:“你有聽過卡夫卡說的一句話嗎?”

“什麽?”

“你所失去的一切,將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

***

下午五點,所有人齊聚大教室,迎接最後一輪淘汰,這次是陳凱莉和胡橋一起來宣讀最後進入節目的名單。

胡橋讓所有人把徽章脫下,和之前的一起收進盒子裏蓋好。再普通不過的動作,所有人卻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息。

胡橋:“在偶像這條路上,真正決定你們未來的,是你們自己的實力。但是,人品、性格、運氣等等,也是決定你們前途的因素之一。

最後一輪淘汰,按照姓氏首字母排名。

這是要讓你們知道,我們對你們的評級和評價都只是我們自己的看法,這不代表你的能力不行,不代表不適合這一行,也不代表市場不認可你。

今天你們離開了訓練營,去往更廣闊的天地,你們能相信的,只有你們自己。”

胡橋從每個人臉上滑過,沈聲開口:“現在我念到名字的,都是留下來的選手。”

所有人心神一顫,離開的是練習生,留下的就是選手。

“姜寒……連川、李益明……王京墨……秦久、齊決明……蘇林……魏應舒……蕭玉書……葉白青、元廣白……鐘瑾、鐘瑜……”

陳凱莉最後一個一個叮囑過去。

“姜寒,我們對你抱有極高的期望,但希望你能記住一句話,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你的能力一定要能配得上我們、乃至公眾對你的關註,否則潮水退去,你會發現只有你一個人在裸泳。”

“玉書,我是你的師叔,這一點無需避諱,同樣的,等你上了節目走到公眾面前,家世也是你無法避諱的一點。

你不需要過分強調它,也不需要特意回避它。

廣大人民群眾向來不與資本家共情,你的身邊還有姜寒這樣的寒門子弟,你要想清楚該怎麽回應處理這樣的矛盾,否則它會成為你的致命傷。”

“齊決明,你是這一百人唯一有公司撐腰的,但在我們看來,你要有點危機意識了,因為葉白青的創作能力,遠遠勝過你們所有人。”

“鐘瑾鐘瑜,你們兩兄弟也是申音的高材生,哪怕將來從事幕後,也要在節目上掙到該有的名利,這年頭,光壞再虛假,那也是一眼就看得見的價值。”

陳凱莉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滑過,仿佛要記住每一張青澀稚嫩的臉。

“你們剛剛也應該發現了,A班的學生全員入選。不是我們偏愛A班,更不是我們歧視其他班,而是現實就是如此。

如果你不能在第一時間抓住觀眾的眼球,你就可能徹底和出道無緣。

逆襲、黑馬,這些詞聽上去很勵志,但其中的艱難困苦不會是你們願意去嘗試的。

你們一定要明白,不管有沒有鏡頭、有沒有燈光、有沒有觀眾,你們都要展現出最好的自己,機會從來只眷顧隨時做好準備的人。

同學們,為期70天的訓練營到此結束。老師要迎接下一批練習生,而你們也將和更優秀更專業的老師學習。

我不是最好的老師,但你們一定是最優秀的學生。

接下來等待你們的,是真刀真槍的舞臺,是觀眾最尖銳的聲音,是資本最無情的評判,同時也是最光明的未來。

老師在這裏祝你們前程似錦,一路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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