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一次天臺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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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次天臺夜聊

葉白青和王京墨兩個老煙槍正在天臺吞雲吐霧,看見倆未成年上來,用力吸完最後一口煙,扔進垃圾箱。

夜風舒緩,四人圍坐在天臺空地上,三罐啤酒和一瓶胡蘿蔔汁相撞,汁液四溢。

蕭玉書率先問道:“老葉為什麽想要來這當練習生?看著不像要做明星的。”

“那我像什麽?”

“像要踏踏實實過日子的。”

“我青協的學姐,讀的是我們學校的熱門專業,績點永遠在專業前三,各種獎學金拿到家常便飯。

社團的事情處理得有條不紊,和各個部門的老師關系都非常好。大四就手握兩段五百強企業實習經歷,畢業後直接來平京工作。

我們班長,考公考研考編三手抓。她公考還沒出成績;考研考的是本校,筆試已經過了,面試基本問題不大,還能推優;考編也考上了,老家縣城的小學老師。

我一個二本學校的,尚且還有這麽多牛人,我不敢想象那些92學校都是什麽神仙。我只要一想到,我以後要跟這些人一起進入人才市場,我整個人頭都大了。

所以想著,去考公,考回內蒙。我爸媽都是內蒙教育系統內的,說不定面試環節還能幫我運作下。”

葉白青仰頭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長嘆一聲:“但究其根本,還是太無聊了。

我大學前兩年的生活很充實快樂,可到了大三,有更多比我更有趣的學弟學妹進入了校園,我也沒有精力繼續到處折騰。每天拍拍照采風,看看書寫寫歌,過得自由散漫,但也毫無目標。

有一天我從宿舍醒過來,意識到未來十年、二十年,我可能都要過這樣的日子。在我曾憧憬過的未來裏一天一天耗著,可是以前的我對每一天都有期待。

所以我就去考公了,備考期間,讓我有一瞬間回到了高中,兩眼一睜,就去教室自習,天黑再回宿舍洗漱上床。區別在可以點外賣,還可以打游戲。

這樣的生活讓我有安全感。”

蕭玉書:“但最後還是不甘寂寞,跑出來參加選秀?”

葉白青:“不是,是我沒考上。”

姜寒&蕭玉書:“……”

王京墨:“你倆不要這個表情!一個,學霸,一個,不知人間疾苦,根本不知道考公有多難!”

姜寒驚訝:“你也沒考上?”

王京墨:“什麽跟什麽,我都還不到考公的條件。我們法律專業缺考試嗎?文科考試都一個鳥樣。”

葉白青安撫他:“好啦好啦,也確實是我一點苦都吃不了,我不喜歡考試不喜歡競爭,沒有人押著我,我就不會認真學。

來這裏是想給自己一點人生新體驗,認識下未來的大明星們,長長見識。”

姜寒:“不考慮上班嗎?”

葉白青:“這不是在上了。”

姜寒:“……我是說那種普通但穩定的工作。”

“弟弟,你再成熟,終究還是沒出社會。你這種能走保送路子的,跟我等凡人不一樣,我做的還是全國二卷。

我們這樣的,出去找的工作,很有可能單休或是大小周,還沒有五險一金,還要負擔大城市的房租,還要管自己的死活,起碼我室友就是在過這樣的日子。”

蕭玉書:“京墨呢?你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出身於五院四系的法學生,前途無量,是什麽契機讓你去參加海選?”

“我剛拿到錄取通知書,就想以後一定要做TVB那種叱咤律界的大律師。

後來當了我們街舞社的社長,帶著我們舞團拿到山城街舞比賽冠軍,我就想,跳舞也挺好。律師什麽時候都能做,跳舞卻要趁年輕。等我老了,說不定就沒有這種激情了。”

“家裏人不反對嗎?”

“我們山城人在這方面沒有特別大的要求,都覺得,小娃娃嘛,做啥子都是有出息。

我老漢說,路是我自己的,走啷個樣兒也是我自己的。他們能做的,就是賺多多的錢,讓我有多多的路走。

你嘞?家裏啷個有錢,父母為啥子同意你來搞這個?”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蕭玉書,蕭玉書面對這些簡單純粹的目光,實在不忍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敷衍他們。

尤其是姜寒,還悠哉悠哉地喝了口啤酒,仿佛在等他說出朵什麽花來。

蕭玉書抿了抿唇,開口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做的。”

葉白青和王京墨眼珠子轉動,用餘光對視一眼,體諒地沒有再問。

蕭玉書學的是古典鋼琴,輔修學的音樂劇,和唱跳愛豆勉強挨了個唱的邊。他又是那樣的出身,家裏必然不同意他下海做戲子拋頭露臉。

更何況,成年人之間的交往已經沒有那麽純粹,如果交心不足,那就要用利益彌補。

蕭玉書顯然是後者。

葉白青問道:“我可以問下,你來這裏的原因裏,為了音樂的占比有多少?”

姜寒多看了葉白青一眼,蕭玉書撚了撚手指:“七。”

“十分之七?”

“百分之七。”

姜寒沒忍住笑出聲。

夢想是資本家用來馴服普通人為自己賣命的利器,當初蕭玉書當著所有人的面,冠冕堂皇地用夢想、音樂、前途道德綁架他,結果他自己根本就不是為了這些東西來參加訓練營的。

只是他的野心早早掩蓋在為這個團隊的付出下,才讓他的嘴臉沒那麽醜惡。

就像蕭玉書這個人,永遠給人如沐春風、親切可人的感覺,但誰知道包裹在甜蜜外衣下的是什麽。

一樣東西越美麗,越擔心他的另一面會有多醜陋。

葉白青:“不管你要做什麽,你家裏人能同意你來參加選秀,真挺開明的。”

蕭玉書默了默:“其實是我父母先勸我來的。”

葉白青和王京墨顯然想再問,但姜寒打斷了他們:“沒有人好奇下我嗎?我以為今天坐在這,就是要來交代老底的。”

王京墨起哄:“我還怕你不願意講,酒都多備了幾罐。”

葉白青也笑:“是啊,你怎麽會想去參加海選?”

“是我駐唱的酒吧老板偷偷錄了幾段我在臺上唱歌的視頻替我報名。

等我收到讓我去面試的消息,正好放寒假,我也覺得反正沒事,還能去宋城看看我姐姐——就是我的資助人——我就去了。

一輪過了之後,想著來都來了,半途而廢不是我的風格,就去申城參加二輪海選,沒想到也過了。

我跟我們院長、還有我學校的老師商量了一下,他們覺得我的能力去參加奧數比賽沒問題,反而心態有很大問題,想讓我換個環境放松一下。所以支持我來平京,開闊一下心境。”

四個人舉起杯子,碰杯一飲而盡。

王京墨猶豫之後問道:“哎,我其實有點好奇,你這麽健康,長得還這麽好看,學習又這麽好,怎麽沒有人領養你?

當然,我就好奇一下,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沒關系,可以問。因為我是十歲進的福利院,這個年紀很尷尬,說大不大,起碼還沒到能出社會的時候;說小不小,很多事已經能懂了。

來領養的人看我這麽大,怕養不熟。也有想要我,但是都被我拒絕了。我以十歲的高齡進入福利院,可見沒能融入我的原生家庭,何必再去糟踐另一個好心收留我的家庭。”

葉白青很驚訝:“十歲才到福利院生活嗎?”

姜寒揉搓著裝橙汁的塑料瓶:“其實我沒有十歲之前的記憶,就狗血一點的說法,車禍導致的失憶。”

蕭玉書震驚:“你的意思是,你的記憶只有這七年?”

“我是在宋越交界的高速路被院長撿到的,那年高燒,三十九度多,燒了兩天都快燒傻了,醒來的時候就在醫院了。

醫生說我的頭部有被撞擊的痕跡,當然也有可能是燒壞腦子了,都忘記自己是誰爸媽是誰了。”

王京墨安慰:“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葉白青卻問道:“你是怎麽確定你是越州人的?”

“落葉歸根,狐死首丘,人對自己的家鄉總是比較敏感。而且我不是越州人會是哪裏人?平京嗎?”

“哦,這倒是,每次我在越州看到西北人都覺得親近。”

法學生王京墨問:“你有去公安局備案嗎?”

“立案了,但是我能提供的信息太少了。我就記得我家門口有條小溪,溪邊還有柳樹,有烏篷船會經過。

每天有送牛奶的騎自行車來,那個自行車的車鈴我印象比較深。因為我就記得,每次那個鈴響,我就有甜牛奶喝。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我特別愛吃甜。”

葉白青表情跟當年記錄的民警一模一樣,非常無奈:“你描述的這種地方,越州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是在古城區,這樣的地方隨處可見。”

“對,我還記得當年的警察叔叔特別盡職盡責,真的去查了全市供應牛奶的廠家,摸排到最後沒有一家對得上。

因為院長是在宋越交界的夏歷鎮撿到我的,他們懷疑我其實是宋城人,但是因為跨城市跨轄區太麻煩了,也不知道最後給我弄上了沒。”

蕭玉書:“這怎麽能馬虎呢?這對你那麽重要。”

三個人露出了一副一言難盡的模樣。

“我是說錯了什麽嗎?”

王京墨:“弟弟,你要明白,能狠心把自己孩子扔掉的父母是沒有良知的,就算找到了送回去,好一點的再扔一次,差一點的就是虐待。還不如交給國家,起碼有他一口飯吃。”

葉白青:“這種跨轄區跨城市辦案也很麻煩,那會是09年,網絡還沒現在這麽普及。”

姜寒:“其實有沒有父母對我來說也沒差,我資助人也是我們福利院的,小時候被江省一戶有錢人家的少爺領養走,現在他們是兄妹。

她上大學後,就開始用暑假做項目賺的錢拿來資助我們福利院,我是她第一個資助的學生。”

王京墨拍手:“玉書之前提過,那個幹醫藥的,姓白對不對?”

“杏林醫藥,但我的資助人是以個人的名義資助我。”

蕭玉書:“所以你認不認識白知瑞?”

“遇到過,點頭之交,跟七姐關系不錯。”

“他高中就轉學來平京了,轉過來的原因不是很美好。你的資助人在白家挺有名的,上得了實驗室下得了公司,白家太子黨黨首。”

王京墨:“怎麽突然從逐夢演藝圈換到了豪門爭鬥頻道?”

姜寒:“我覺得白先生還算不上太子爺,他父親還等著上位,他叔叔伯伯沒一個好惹的。白知瑞會轉學去平京,離不開這幫人鬥來鬥去。”

葉白青:“為什麽?他不是太子黨?”

姜寒看了蕭玉書一眼,蕭玉書點頭,示意他可以說。

姜寒:“他是太子黨,但也是私生子,估計是背了鍋走的。”

王京墨:“能跟蕭玉書做朋友,年紀應該也不大吧。”

蕭玉書:“來平京的時候剛要上高中,本來就比別人晚上學,因為轉學籍又留了一級。”

葉白青感嘆:“離開也是好事,白家聽上去挺壓抑的。”

姜寒:“我之前去宋城給我姐姐——就是白小姐——拜年,有幸在他們老宅住過一晚。

雖然在背後說我的資助人不好,但他們家實在是封建殘餘過剩,無法想象二十一世紀的新中國還存在這種家庭。

情婦不可以上桌吃飯,但生的孩子可以進戶口上族譜,掛在原配名下養。我去他們家吃飯都上主桌,白知瑞卻不可以。”

葉白青:“我會來參加選秀,也是想聽聽在我這輩子都不會接觸到的世界裏,都會有什麽毀三觀的八卦。”

蕭玉書安慰姜寒:“所以你不要覺得是自己不好,也有可能你原來的家庭就像白家那樣,有太多不得已。”

姜寒捏癟啤酒罐,其餘兩人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蕭玉書奇怪:“我又說錯什麽了嗎?”

葉白青看向姜寒,見他只攥緊鋁罐凸起尖銳折痕,沒有反對的意思,於是他跟蕭玉書解釋道:

“兒童走失的原因一般有三種,走丟、拐賣和遺棄。

十歲快要上初中了,姜寒能拿奧數一等獎可見智力不僅沒問題還很好,首先排除走丟。

還是年齡原因。人販子更傾向於拐賣五六歲的小孩,年紀小不懂事,體型小好帶走。姜寒十七歲一米八,十歲起碼一米五。當然,”葉白青推了推金絲圓框眼鏡,“姜寒長這麽好看,不排除人販子鋌而走險拐賣他,不過可能性還是比較小。”

那最有可能的就是遺棄。

葉白青:“遺棄原因也有很多種,但只要姜寒去派出所報走失,一定會去全國DNA數據庫做比對。

現在姜寒被送去了福利院,可見根本沒有人報走失,沒有人找過他。

不管家裏萬般無奈到什麽地步,都逃不開一個窮字。但如果家裏真的窮到揭不開鍋,反而不會遺棄他。十歲、高智商、長得好、學習好,不是直接讓他去工作,就是賣了他。”

蕭玉書知道姜寒為什麽要讓葉白青來說了,如果是他自己說,未免太可憐了些。

他不能理解這種人間疾苦,輕聲問道:“那到底是為什麽?”

姜寒笑起來,循循善誘道:“接下來就應該到你熟悉的領域了,蕭大少爺。”

不是走丟,不是拐賣,不是一時大意弄丟孩子,也不是因為貧窮,他又是個男孩,那就只剩下一個原因了。

身世。

蕭玉書說不出口,姜寒主動說了:“我可能也是個私生子。”

蕭玉書:“對不起。”

姜寒:“這是什麽話,跟你有什麽關系?就算我真的是私生子,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的我可是寒門貴子預備役,人人看到我都要誇一句前途無量。”

四個人再次舉杯,為彼此無限光明的未來幹杯。

葉白青問道:“你們選好二輪的搭檔了嗎?”

姜寒:“老葉應該和京墨一起吧?”

王京墨:“不,我和廣白一組。”

“秦久呢?”

蕭玉書:“和李益明一組。”

“老葉……”

“我和鐘瑾一組。”

“鐘瑜呢?”

蕭玉書笑了一聲:“鐘瑜說他們的確該分開了。”

姜寒:“哦,所以我得和你合作,是這個意思嗎?”

“你還有其他選擇嗎?”

“除了你們我還認識其他人嗎?”

***

老葉下樓去跟B班的一些朋友告別,王京墨這棵交際草也跟著下去喝第二輪。

姜寒跳上高臺坐著,舒緩的夜風吹亂姜寒的頭發,他的眼中倒映著這座匯集了無數人夢想與幻想的不夜城。

蕭玉書靠在一旁,說道:“你好像和老葉聊得很來。”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同一個階級的人總是更容易抱團。”

姜寒的視線也從繁華平京落到蕭玉書身上,瞳孔深處不再有璀璨燈火,只剩幽微難測的深邃。

“蕭玉書,我也再問你一次,你還要跟我合作,保我一路長虹,功成名就嗎?”

蕭玉書站直身體:“當然。”

姜寒聲音沈了下去:“蕭玉書,看著我。”

蕭玉書一直看著姜寒,此刻清澈的眼睛更是只有姜寒的倒影。

姜寒微微傾身,一時間仿佛平京最輝煌的燈火都映在了他臉上。

他十分認真道:“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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