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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明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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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明天

誰都沒想到,最先頂不住壓力的是陳盈。

龍淵行動後,各地軍事代表三路起兵,漢都軍政遷都於江楚市,以避東四區鋒芒。

但是,漢都方面立刻做出動作,證明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2028年9月29日,毫無征兆的,南六區陳盈部隊潰敗,陳盈率兵從贛省退至閩省,傷亡慘重。

據統計,陳盈部隊原十一萬,現在僅剩不到一萬人,有兩萬俘虜被漢都方面抓獲,餘下的大抵是失散了吧。

幸好還不算全數輸光。從南六區還能征召不少兵出來。

可是漢都方面又不傻,大軍幾乎是下一步就壓向了閩省,大戰一觸即發。

陳盈向其他特區求救,除了中四區之外,東四區和西六區都響應了陳盈的求救。

內戰就此爆發至高潮。

除了新首都,江楚市。

2028.9.30,辰

“所以說,你是因為覺得他並非本人,所以偷偷來和我說?”

許磬坤伸著脖子看著鄭浩說。鄭浩把一根紅色的帶子掛在樹上。他右手拿著一根馬克筆,局促不安地想往上寫些什麽。

許磬坤註意到,鄭浩的馬克筆不小心在上面點了一個黑點,鄭浩是後來才發現的,他垂頭喪氣地想要換一根紅帶子,想了想又放下了,似乎認了。

他忽然就哭了,不是出聲的哭,無聲的,許磬坤都有點始料未及。看著他那滴本不該出現在他臉頰上的淚水,他慌慌張張地掏出口袋裏的手帕,似乎是要給鄭浩擦眼淚,想了一會卻只是遞了過去。

“謝謝,我有點......唉我一想到,當初和他去玉佛禪寺,我當時要掛東西,我就,我就......”

“什麽事啊?”許磬坤溫柔的問。

“就是,寫錯了,那件事。唉,我說了太多遍了。”

許磬坤沈默了一會,點點頭:“是啊,你說過很多次了。”

鄭浩努力平覆心情,再一次提筆,慢慢寫下:

“慢一點,真一點,久一點。”

“是想他了吧,想那個還‘活著’的,而不是現在這個‘存在著’的。”

許磬坤的聲音從鄭浩身後傳來。不知道為什麽,鄭浩總覺得這位小年輕的聲音有些黏膩。

鄭浩擦掉眼淚,嘆了口氣:“你感冒了?”

許磬坤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沒有,時不時會犯鼻炎而已。”

鄭浩仔細端詳了好一會自己寫在帶子上的話。自從搬到江楚市來後,他就總想到歸元禪寺來一趟。他是無神論者,但是特別特別喜歡寺院的氛圍,喜歡香火朝天,喜歡紅幔垂地,喜歡訴說萬般苦楚。

有雨絲飄下來,但是眼前香火太盛了,鄭浩一時間都沒有感覺到雨水落下來。

他進入大雄寶殿,他跪下。

裹挾著冷氣的風從窗外吹向他的背。他一向是自恃健壯穿衣服偏少的,誰知這一下真的把他打透了,冷得發寒。

他顫抖了一瞬,直到他的頭磕下去,冷風才吹到佛像上。

佛號忽響——

“我和他見到是夏天。現在想想我這樣的人能和他這麽快在一起,是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誰都有好喜歡的人呀,誰都為了喜歡的人會付出很多,其實這些年我想過,你說,總有人勸你不要戀愛腦,那到底怎麽才算是戀愛腦呢?其實戀愛本身就會讓人失去自我,那又何論多少呢?”

“你是最沒資格說這個的。”鄭浩笑了,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許磬坤,似乎在笑話他安慰人也不掩飾一下。

許磬坤楞了好一會,他的眼睛裏突然迸射出一絲向往和嘆惋——向往和嘆惋怎麽能同時在一個人眼中出現呢?鄭浩揉了揉脖子,有些費解。

“是啊,‘我’確實算是很堅定的人之一了。不過......”許磬坤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不過要是我遇見個不錯的人,估計我也是戀愛腦之一,哈哈......”

“我懷念,我懷念能與他肌膚相親的時刻。其實,早幾個月知道他還能存在的時候,我還是慶幸的。慶幸著他起碼能和我說說話。不過越來越,我越來越感覺不好,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騙自己。寧思明要是騙我就騙我了,估計也只是想讓我走出來,但是我不能自己騙自己啊。”

“那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鄭浩把心一橫:“我又不是那種人,無法接受一個人的離去......”

“其實大事件之後楚天青還存在就說明一個問題了,他到底不是純粹的現代的AI產物啊,你知道陳盈為啥敗得那麽快嗎?‘大事件’之後,所有人工智能都變得不能再用了,當然了我說的是比較先進的那種AI,起碼能自主回答問題的那種。陳盈的自動化軍團就是因為沒有準備,被突如其來的‘大事件’搞垮了。我從寧思明那邊聽說,現在南六區陳盈都沒辦法做正常的指揮了,都是她遠房侄子陳垚在管。現在國內沒有陷入混亂的AI要說的話也就是‘青2.0’,也就是楚天青一個,如果你把它當AI看的話。”

“唉......”鄭浩嘆了口氣。他從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中調出了東四區的最新升級的信息系統。“青1.0”,他們把那個老系統直接移植使用了。果然,現在有AI參與的模塊被鎖住了。

“大事件......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反正我都有點信鬼神之說了。”

“你不是一直都挺信的.....”

“有嗎?”

“有吧。”

“聽他們說是從湘江水電站那邊來的,我找找新聞報道......額就是27號晚上零點整,湘江水電站上空突然......放射出綠色光波,,然後一切就都發生了。”許磬坤聳了聳肩,他似乎嘴有點不利索。

“好吧......”鄭浩打開傷亡計算模塊,最上面寫著“春城突圍戰:進行中”,下面是不斷滾動的傷亡數字。軍隊死傷達到了兩萬多。而平民後面的數字都已經是明晃晃的六位數了。

鄭浩的眼淚情不自禁地再次滴落一滴。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變得這麽愛哭,自從楚天青變成現在這樣子之後。

每次都是只哭一滴眼淚,心頭有點酸,連帶著整個氣體就壓進胸腔鼻腔,眼淚就落了,眼前雪花一樣。

鄭浩局促的笑了一下,許磬坤也局促的笑了一下,兩個人對著看了一眼,就難免更加傷感,於是趕忙別過頭去。

“回來了?”楚天青的聲音在門後響起。

鄭浩看著陌生的門。

自從搬到江楚市寧思明給安排的公寓之後,鄭浩總有些恍惚。他總感覺這裏不是家,不過仔細想想,他似乎也沒有哪一處住宅住過很久。

他在門口楞了一會,這才擰開門。

楚天青的聲音在頭上嗡嗡直轉,就像一個奇怪的風扇。

直到最後落在他掌心。

就像雪。鄭浩突然無厘頭的想到,就像雪。

他想到,自己記憶裏最沈重的一場雪,是在東四區淋的。

大雪紛飛。

“小天。我覺得今天小許有點不對勁。”

“怎麽不對勁呢?你不是單純和他對接嗎?話說明天就是你生日......”

“我知道,我準備了。”

“哦,好吧,那你說你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哪裏不對勁,似乎覺得他變得很年輕?但是仔細想想好像也不對,不是變年輕......”

“感覺他有點不靠譜?他曾經是會有一點這種感覺的,可能發生什麽讓他有點脆弱也說不定,畢竟他是一直帶著心理疾病......”

“不,不是那樣的,沒有那麽簡單......哎,小天,你見過他發怒的樣子嗎?”

“見過啊,挺讓人意外的。他那種人能做出那麽猙獰的表情也是......大概是他經歷的事情太陸離了吧,額,就像......”

“就像負重。”

“啊......啊對,就像負重。”

所以,人是因為背負的越多才看起來越沈重的,又是因為沈重才偉岸的,是嗎?鄭浩在心裏這樣問自己。

然而這種背負有時候又很主觀......

他明白了。

許磬坤所以怪,是因為沒有看到他因痛苦而背負的深邃表情。

而鄭浩自己所以並不深邃,是因為根本沒有背負痛苦。

當痛苦來臨的時候,他下意識會逃避開。尤其是死亡,譬如盧毅甄,譬如楚天青。對他來說的接受,實際上只是逃開。

然而有大愛的人不一樣。

有大愛的人更能消解悲苦。

他只想著家庭,只想著人生,固然會陷入小家的悲情旋律。

當意識到這些的時候,鄭浩是有些嘆惋的。

苦海無邊,但脫離的方式是走進去。

當他愛所有人,自然不會在意“這是不是他”,而是只會在意“那是不是”。

但是那確實是太高的境界,作為一個會退卻的“人”,他做不到。

或者說現在很難做到。

他的哲學思辨被楚天青打斷了。

透過小小的水晶球,他能看到楚天青的身影。他忽然有點好奇,楚天青在裏面到底是什麽感受呢?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啦!額,我也沒啥送你的,不過我倒是知道有個小驚喜,你應該會喜歡。”

他像個巡回機似的,把鄭浩都有點逗笑了。

“好啦,你先給我透透底唄。”

“我不說。不過嘛,要是你聽我的......”

“行行行,聽你的,你有啥要求嘛。”

“要訂蛋糕,你都好久沒吃甜的了。”楚天青似乎是聳了聳肩。

“那我現在去訂啊,訂什麽的?”

“當然是訂水果的,水果的好吃,而且不怎麽膩人。”

“那如果是我想吃奶油的呢?”

“為啥啊。”

“因為小時候吃的一般都是奶油的,當時漢都的組織上只發過老式蛋糕和那種花花綠綠的奶油蛋糕。不知道你吃沒吃過,那奶油吃上就糊嘴,經常沾到嘴唇上。”

“可是不是說不健康來著。”楚天青撅了撅嘴:“勸你少吃點吧。”他似乎沒睡好,打了個哈欠。

“一起去?”

“去做什麽?”

“蛋糕啊,傻了呀你。”鄭浩笑了。

鄭浩帶著楚天青剛走到蛋糕店,就接到了電話。

“第一百八十七號任務提前了,鄭浩。”

是寧思明的聲音。

“春城那邊咋樣了?”

“不用我們管,相信春一白。”寧思明回答的依舊很簡短:“監聽系統沒有恢覆,趁現在抓緊動員,最好能在三號之前完成。許磬坤會協助你的,這次的目標在一家劇院裏。”

“他什麽時候正式跳反?”鄭浩心裏有點不舒服,寧思明最近總是不近人情的,不過也正常,大事頻頻發生他也沒辦法,有關文化傳播的事都直接推給小許了。

“他沒跟你說嗎?我今天通知他了......也對他在搞外交部,那個,他十一月二次隨軍的時候跳反,到時候直接增援一個軍,這是他的計策,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看他了吧。”

“太危險了吧,春一白那已經到了缺他這一個軍的地步了嗎?”

寧思明沈默了一會。

“沒辦法啊,既然腦袋別褲腰帶上了,就得喝出命幹,你說是吧。”

鄭浩沒什麽可說的了。轉頭看見楚天青似乎在和蛋糕店的老板談著什麽。這一片的人都知道楚天青是個能了解主人需求的“電子陪伴寵物”。想到這一點,鄭浩神經質一樣的笑了一下。

寧思明給他說完任務的具體流程,楚天青已經訂完了用鄭浩的賬戶付過錢了。

“你不補覺嗎?昨晚上又熬夜幹啥了。”

“你的驚喜,在測試......”楚天青又打了個哈欠:“好好好,補覺補覺......”

眼見他飛上樓去,鄭浩又跨步走進蛋糕店。他笑著和店員打了個招呼:“剛才那位定的蛋糕,能告訴我夾心是什麽嗎?如果有芒果,我希望能換掉。我看他定的挺快的,所以來確認一下。”

楚天青對芒果過敏,但到底孩子心性,還是饞的。早些年還在的時候鄭浩都不好買芒果,別說現在了。

自從退出一線以後他辦事也沒那麽周密了,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個本應是他的軌道。

鄭浩微笑著,店員卻有些錯愕。

“剛才小家夥說你要訂的是老式的那種奶油蛋糕啊,沒說要有水果什麽的。他還跟我說要厚厚的奶油,雕花也做得覆古一點才好......您是要改嗎?”店員用探尋的目光看著鄭浩。

鄭浩下意識朝後看去。楚天青不在,卻又好像就在那。

回眸總會讓人看見太多。

鄭浩一下子就沒太忍住,鼻子“唰”的酸了。他突然有點羞愧。

大多數人都是不斷變化自身的,難道不是嗎?

就連他自己也曾經無法接受楚天青到底是誰,也曾經只想要保護自己逃離過很多東西。

現在他終於學會蹚進這片海,蹚進明天。

是的,蹚進明天,哪怕晨光熹微,哪怕石頭都看不見。

那一顆心還熱著,裏面還動著,還有人在關鍵時刻問你,是不是很累。這些熹微的東西比流星還小,但是也比太陽都美。

當人在夕陽下時才會想自己幸福與否,而黑夜只給了你看光一個選擇。

他忽然意識到,這樣需要摸索的日子根本不知道要有多久。可能明天就結束,也可能到他死去都還是分裂的局面。沒辦法,他現在不僅站在了自己人生的岔路上,更站在了歷史的岔路上。

他必須做出選擇,他不能徒手去阻止洪流一般滾滾的車輪。

往後一步,會去世嗎?他死了倒無所謂,但是,是否這也意味著他徹底放棄了覆活楚天青呢。

好好想想吧,,到底要怎麽辦。

畢竟,往前也不一定。

不一定。

往前的話,是明天。

他現在只知道,是明天。

明天之後還是明天,周而覆始,生生不息。

那他現在,是繼續......

還是繼續?

鄭浩沒有把這些東西告訴楚天青。事實上,當問題形成的時候,一般你都有答案了。

你需要的是鼓起勇氣確認自己的答案而已。

天已經很晚了,楚天青坐在充電樁裏。其實他已經有精神了,只不過多少有點賭氣。

鄭浩忽然意識到他在生什麽悶氣。

也意識到他到底在因為什麽時不時萎靡。

如果一個人同時失去了他所背負的,和他擁有的,或許那就是行屍走肉了。

楚天青聰明,他明知道鄭浩是怎樣想自己的,但是他沒辦法說。

楚天青看著呆呆楞楞的鄭浩,胸腔裏滿是話。

如果他沒有身體,沒有確切的物理形態,沒有任何責任義務和權利,甚至連最親近的人都在懷疑都在遠離,溫暖得不到,冰冷也得不到,告訴我,鄭浩,我到底算什麽呢?

他好想說好想說啊。

但是做不到。

有些話說出口就像控訴,如果因為自己......

那還是算了。

他以前可以更愛自己,但是現在自己不重要了。

他明確感覺自己的心正在一點一點偏移自己這虛構的軀殼,徹底跌向鄭浩。

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他以前一直不屑一顧的結論——他現在愛鄭浩,勝過愛自己。

他居然愛鄭浩勝過愛自己,真他媽的是一句又恐怖又浪漫的話。

鄭浩終於動了。

他把楚天青的機翼收起來,抱在手心裏。

他把楚天青揣在懷裏,放進被窩。

鄭浩問:“你以前是不是睡覺會冷。”

楚天青的淚水瞬間決堤,他試圖小聲啜泣,但失敗了。

“是......好冷......”

“以後抱著你,抱歉。”

“我不叫歉。”

“哈哈哈......沒事的啊,以後浩哥給你暖暖身子,這回更小一只了,浩哥可以全方位暖你了。”

楚天青擦了擦眼淚:“明天。”

“嗯,明天怎麽?”

“明天是你的生日。”

“知道啊。”

“知道就好。”

“也不止是我的生日,小天。”

“那還是什麽?”

“明天啊。”

“啊?”

“當然是明天啊。”

“哦。”

“我愛明天。”

楚天青的聲音越來越小,鄭浩也就這樣沈沈睡去。

明天如期而至,但又心疼他們,到底讓他們多睡了一會。

起碼他們不睜眼之前,明天就還磨蹭著不肯出發。

似乎是某物的眷顧吧。

我也愛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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