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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水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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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水澄明

六個月後。

時候正是五月,太陽像個發腮了的哈皮狗一樣又大又煩人,陽光口水似的甩的到處都是。尤其是江楚市這種遍地湖泊的城市,太陽有的時候就像分成了兩面,天上一個水裏一個。

“天真熱,是不是?”寧思明輕聲說,他戳了戳盤子裏的蒜蓉粉絲蝦:“之所以選這家是因為我覺得這附近的那些別的私房菜館不可能給你把空調開的這麽大,畢竟都號稱什麽原生態啊......”

“確實,比漢都熱的還早一些。”坐在他對面的鄭浩似乎有些興致缺缺,只是一味的低頭吃飯。與其說是吃飯,更像是數米粒。

“餵,不能因為松茸燜飯好吃就可勁造啊,也吃點菜,你那個鮑魚都還沒吃兩口呢。”寧思明短促的笑了一聲,見鄭浩沒搭理,也就不作聲了。

“你就非得跟著我嗎。”鄭浩郁悶的說。

“你要是心裏沒啥破事,你在乎我跟不跟著你啊。”

“你他媽的又不像我,死了對象只能滿大街搖晃。”

寧思明搖頭一笑:“你說說你,這麽悲傷的話題讓你說出了郁悶的意思。”

“實話實說嘛,我要是自己再不給自己弄點高興點的假象,真不他媽的用活了。”

“哎呀,這話說得,誰沒死過老公似的。”寧思明聳了聳肩:“不過還是要跟你說一句,節哀順變吧。”

“......”鄭浩擡頭看了一眼寧思明,又低頭吃飯。過了好一會才嘟噥著說:“都跟著我快一個月了才說句節哀順變,你也真是......”他發狠的戳著碗裏的松茸粒,似乎特別不滿似的。

“我這不也是好奇嗎......你怎麽還跟著漢都的這幫老東西遷徙過來了?江楚是重鎮不假,但是漢都又沒有正式陷落,甚至也沒有撤銷首都名號的......”

“你看這是哪?”

“這旁邊......這不東湖櫻花園嗎?要是再早一個月來,這裏那正是落英繽紛啊,你剛過來那會是有的吧?”

“這附近有什麽景點?”

“江楚植物園是不是在這?哦,還有磨山景區,東湖之眼,荷園什麽的......怎麽了嗎?”

“你的情報倒是靈通。”

“這不是靈不靈通吧,哈哈,這應該就是我對這邊調查的比較仔細的結果,嗯。”

“磨山景區裏面有什麽?”

“梅園?杜鵑園?離燒杯......啊不離騷碑?那我就不是特別知道了......”

“離騷碑離一個景點很近。”

“什麽景點?”

“楚天臺。”鄭浩的眼睛微微閃過光芒,似乎在回憶過去。

......

“楚——天——青——,你這名字是出自什麽呢?”

“不知道。”楚天青的小腿在床墊上彈來彈去,端詳著鄭浩沈思的臉:“這你得去問問我爸。天知道他是為啥給我起這個名字。”

“讓我想想......我記得楚天,是不是指楚地的天空?”

“可以這麽說。”

“那你這名字還是個寫景的哦。楚地的天空呈現出美麗的青色,不就是楚天青嗎?”

“沒想到啊,我們大學霸還是才思敏捷。”

“你這小嘴真是應該給你擰掉了......我突然想起來,江楚市是不是就是楚天之下的城市啊?”

“當然是啊,要說到楚地,第一個想到的不就應該是江楚市嗎。”楚天青有點嫌曬,跨過鄭浩把窗簾拉緊,只留下窗口,隨即把自己塞在床鋪最裏面。

“哎,我記得江楚市不是有個景點叫楚天臺,還有個樓叫楚天閣,你說你要不是獨生子,有個兄弟姐妹啥的,是不是應該叫這個名字啊?”

“我真服了,這名字咋可能和景點有關呢。”楚天青閉著眼睛說。夏風軟綿綿的吹著他裸露的小腿,臉上蕩漾著水紋一樣的笑:“我當時覺得可能和詩詞有關。”

“什麽詩詞啊?你跟我提詩詞,得在高考必背裏面選最簡單的,我到現在都背不下來蜀道難呢。”

“我記得,有個楚天千裏清秋......”

“哎呀,我知道這個,是......是誰的來著?辛......辛什麽?”鄭浩拿起手機搜了一下:“哦!是辛棄疾的,我滴個媽呀,這個是最讓我無語的詞了,寫的啥啊我根本背不下來,當時被叫去辦公室訓了我半天。”

......

欲語淚先流。

他還記得那是他生命中最明媚的一個夏天。樹葉把曬得要人命的陽光切碎成斑斑點點,映照在男孩的眼睛裏。

男孩的眼睛分明是灰色,不過卻不灰暗,帶著笑晶瑩剔透。

小的時候是這樣,哭的時候也是這樣。

美麗的就像天空一樣。

“好啦好啦,怎麽還動不動哭上了,都老爺們,別哭了啊。”

“我就一時間想哭,又沒有妨礙你,你吃你的唄,真是的......”

“行啦行啦,你什麽打算啊以後?”

“我幹什麽?”鄭浩默默停了筷子,寧思明卻不怎麽想讓他停下,給他夾了兩塊臘排骨。

“對啊,你什麽打算?”

“我任務都完成了呀,我......”

“啊?什麽叫任務都完成了?”

“小天給我留下的任務......趙沐丞家裏覺得漢都不安全他們舉家搬遷,小天說讓我要是遷走的話幫襯著點小趙,我這個月也幫他置辦了房產,監督裝修了;顧盼在小天走後就去香港了,說是負責各區聯絡,我想留也留不住;紀華霖和她弟弟終於重逢;就連那些特工也都跟著顧盼走了的......所以我說,他交給我的任務,我都完成了。大家都有不錯的未來,不是嗎?”

“你也會有的......”

“我嗎?太難了吧。”鄭浩看著外面的場景,嘆了口氣。

五月的楚山,是綠意最猖獗的時節。漫山遍野的樹木舒展開肥厚的葉片,層層疊疊,將山體染成一種近乎墨色的深碧。陽光努力穿透這濃密的帷蓋,只在青石階上留下些支離破碎的光斑,空氣濕熱,飽含著土地載物的氣息與各種植物汁液蒸騰出的生澀但芬芳氣味。

鄭浩沈默地拾級而上。石階被暖濕氣候沁出薄薄一層水汽,踩上去有些滑膩,縫隙裏擠滿了蕨類和茂盛的青草,蹭過他的衣擺。周遭極喧鬧,蟬聲尚未大規模響起,但依舊有各種不知名的夏蟲在密林深處嘶鳴,鳥雀在枝杈間撲騰、啁啾,發出或求偶或占巢的急切叫聲。一切生命都在抓緊這短暫的豐沛季節,肆意張揚。

他能感覺到寧思明跟在身後,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至於打擾,又能隨時出手。那目光沈甸甸的,像一種無形的烙印,纏繞在他背上。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鎖骨上的紋身,那是一個小飛機,是楚天青硬要他紋的。

楚天臺並非精巧的造物,而是這片山巒之巔一片巨大而粗糙的青色巖體,一側是陡峭的斷崖,另一側則向著綿延不絕的蒼翠山嶺盛放。站在這樓閣之前,才能體會到何為“楚天”。他突然想到柳永的詞,“暮霭沈沈楚天闊”,他有些後悔沒有趁著暮色將近時候才來,也是因為有些太熱了多少有點後悔。

山風毫無阻礙地吹來,帶著遠方江水湖水與森林丘陵的氣息,強勁,但暖融融的,吹得人衣袂飄飛,有幾個瞬間幾乎要把他掀翻下去。

鄭浩走到平臺邊緣向下望。深谷被濃得化不開的綠蔭填滿,浪花般的在風中起伏,閃爍著油亮的光澤,星星一般。

他從未和楚天青一起來過這裏。小天生前也沒說過要來,但是在他去世後,他就覺得這裏是他該來的歸宿。

如今,他來了。看到的,壯闊山,豐茂樹,被陽光曬得發燙的巨大巖石,毋庸置疑,這些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那熱烈的眼光、比太陽還熱烈燦爛的眼光,他卻再也見不到了。

悲傷並非洶湧而來,而是像霧氣一樣,漸次漫上。他在那個瞬間覺得,這天地間的繁華茂盛,皆與他無關。

寧思明在他身後輕聲開口,聲音在大風中有些斷斷續續:“景色……確實很好。”

其實算不上特別好吧,他的話卻總有種不可置信的意味。

鄭浩沒有回應。他只是站著,像一把豎琴,在風中彈奏自己,前後搖動。

過了好一會,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低聲說了一句:

“為什麽要阻止我,去死。”

“因為他不會想你死的。”

“可是這對我來說太痛苦了,實在是,太痛苦了。”鄭浩從墻壁邊緣滑下來,靜靜地坐著,閉著眼睛。

“我有半個好消息帶給你,鄭浩。”

鄭浩輕輕擡起頭。

寧思明拿出一個小小的青色寶石一樣的裝置:“熟悉嗎?這是‘青1.0’的內置AI。他叫小O。”

“所以呢?”

“在楚天青和‘青1.0’意識連接的時候,由於拆彈時候算力不夠,他過載了,並且‘下意識’,沒錯,是下意識,吸收了楚天青的部分特質,或者說......全部的記憶。他現在能夠模擬楚天青的音容笑貌,至少......之前是這樣。”

鄭浩輕輕站起來:“那......什麽叫之前是這樣?”

“因為後來在進行AI訓練的時候,我們發現他是知道他已經死了的。”

“什麽?”

“對,他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而不是像正常的AI那樣,所以,我們有理由懷疑......”

“它吸收了一部分,或者說,大部分,小天的靈魂??”

“是吸收,還是模擬,都得由你來看了。”

“我?你打算把他給我嗎?”

“是的,我爭取到了這一點。不過......前提是,你得正式加入我們。”

鄭浩沈默了一小會。他的嘴唇在不住的顫抖。

“你看。”寧思明指向楚天青下方無數春游的人們。

“那些都是小天沒保護到的人,你說你完成了他的任務,你忘了嗎,你說過的,要代替他完成他的使命。而他的使命,就是為了那個美麗新世界,為了那個更偉大的利益付出一切。你願意嗎,鄭浩?”

鄭浩下意識的看向下方——他不止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笑靨如花的人,更看到了......看到了鏡子般的澄清湖水。

楚天無際,遼闊高遠,一行飛鳥直沖雲霄,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六個月來第一次回到自己的胸腔裏。

他的手漸漸暖起來,熱起來,眼睛也是,淚水不由自主的滾落。

他雙手捧住“小O”的核心,眼淚落在了上面。

“我願意......我志願,我志願為革命付出一切,我志願,為了更偉大的利益,付出一切......”

江風忽起,吹皺漫天樹影花香,楚天臺在無限江天中巍峨佇立,往前四十年如此,往後四十年亦如此。

鄭浩與寧思明擡頭,只見——

江風洶湧,楚水澄明。

江天闊——

楚天青。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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