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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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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煙火

鄭浩驅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他心裏全是楚天青走之前的樣子。

小孩要走之前,他心裏莫名的發慌。尤其是當他摸著後頸自動戴上頭部裝甲,那象征著勝利的“V”字在他正臉眼睛的位置亮起的時候,那一抹淡然的、決然的青色亮起,他突然感覺到了恐慌。

楚天青背後的青色烈焰飆起之時,就像英雄的長袍一般堅強而美好。

好像他只能仰望似的。

正在他心中油然產生出一種敬畏與哀傷之時,楚天青卻在空中回頭了。

“等我回來。”他說:“人家會想你的。”他罕見的露出了一絲嬌氣。

鄭浩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回想了一下。從2026年那個樹影斑駁,陽光淋漓的夏天,一直到現在,冰封似的2027年十一月,他和楚天青居然就這麽走過了一年多,十六個月,近五百天的光陰。楚天青很可愛,總是被動的撒嬌,但是這次,很明顯的,央求似的,是什麽意思呢?

莫非......自己的那一抹敬畏的神色太明顯了嗎?

楚天青......似乎是不想讓自己疏離他。

想到此處,他心裏湧上一股暖流,車子反倒開的慢了一些。路上有積雪,多少有些滑滑的。有好幾次都感覺到輪胎打滑了,也不知道換雪地胎沒有。

鄭浩總算是到了丹青市。似乎是他的錯覺吧,丹青市人好像多了一些,也熱鬧了點。走過江邊的時候,擺攤的人明顯多了不少。

他看見了轟炸大魷魚,簡而言之就是炸魷魚。他記得很久之前曾風靡一時,後來就看不到了。

炸魷魚的小哥挺壯實的,就是技術不咋地,幾乎都要給魷魚炸風幹了。

“算了,不要你錢了......”小哥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說。

鄭浩本來還有點不樂意,客聽見這話誰還能好意思呢?

“行了行了,都不容易......”鄭浩安慰著給他掃了錢。

他本想給楚天青打電話,又想著沒見過他遠程飛行的樣子,萬一自己一個電話給人弄出事故了多不好。

楚天青走走停停的,今晚應該就到了吧......按理來說楚天青飛的比他快,但是伏擊戰是今晚到明天淩晨打,楚天青說是去春城待半天再走的,實際上怎樣......那孩子總是想一出是一出。

鄭浩喜歡斷橋。上次來的時候是夏天,斷橋上滿是濃霧,現在到了冬天,一切都多少沈寂下來,鄭浩才覺得這並不像是一座旅游城市,不跟著楚天青,他更多的看到了一處處平凡人家。坐在狗肉館吃冷面,喝暖融融的湯的時候,聽見周圍一簇簇的歡聲笑語,一時間有些恍惚了。

他想起那個平凡一點的楚天青,那個只需要擔心學業的楚天青。他忽然覺得那樣分明更好,為什麽非要搞到現在這步田地。

心裏莫名產生了一點怒火,然而怒火又很快被絕望與自責平息。他想到,不是誰搞成這樣子的,而是楚天青一直如此。

誰不知道平凡好呢?他想。那個深陷一團亂麻的小孩才更痛苦,他不能去責怪他。

窗外的雪花瘋狂敲打著狗肉館模糊的玻璃窗,鄭浩怎麽瞇眼都看不清鴨綠江的燈火,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撲簌簌的風雪聲。所幸店裏還是暖烘烘的,狗肉湯濃郁的香氣、燒酒的辛辣味和炭火氣混在一起。幾桌晚歸的食客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聲音被風聲和壁掛電視裏模糊的本地新聞蓋了過去。

他許久也不動筷子,面前湯鍋已經涼了,浮著一層凝住的黃色油花。他沒什麽胃口,只是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撥弄著碗裏的肉塊。雪卻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的意思。他拿起手機,看了看天氣——還好,小天那邊沒下雪,應該不會阻礙他的視線。

“老板,來瓶宏寶萊。”鄭浩有點煩躁地喊了一聲。透過迷蒙的窗戶,遠處鴨綠江斷橋那巨大的鋼鐵骨架影影綽綽的沈默著,更遠處的錦江山公園則是完全融入了黑暗。他忽然覺得這雪像閃電一樣,忽而就撲到他臉上了,亮而白,驚人心。

鄰桌兩個穿著沾滿油汙工裝的男人,喝著酒,聲音不高,但在粵語歌的背景下,鄭浩居然能聽見一些零散的飛語:

“……今晚邪門了,跟他媽的天漏了似的……”

“……可不是,把道西碼頭那邊,老王說好像看見有人運貨,你說這時候……”

“……瞎操心,咱們這能咋地,那白爺那邊才是要真刀真槍的幹,說是明兒個……”

鄭浩瞥了他們一眼,只覺得是工人們在發牢騷,沒往心裏去。他對著玻璃瓶吸了一大口飲料,意欲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火氣。

就在這時——

“砰嚓!”

一道慘白得刺眼的巨大閃電,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漆黑的天幕。不,不是閃電,是不知名的東西,但是確實是光,亮白如晝的光。狗肉館在那個瞬間被照得一片雪亮。

借著這瞬間的強光,鄭浩的目光下意識地被鴨綠江的方向吸引。就在斷橋下游,靠近浪頭港那邊的寬闊江面上,那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黑暗水域中,赫然出現了密密麻麻、如同漂浮島嶼般的巨大輪廓。

不是一艘兩艘,是幾十艘。吃水很深的鋼鐵巨物,擠滿了江面。

“隆隆——!!!”

緊隨其後的,是震耳欲聾、仿佛要把大地都劈開的驚雷。不,不對。鄭浩突然意識到,十一月的東四區,怎麽可能有驚雷?

鄭浩整個人都懵了。他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落在地。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那麽多船?黑壓壓的……是貨船?不對,哪有那麽多貨船半夜擠在江裏還打旋轉探照燈?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巨大的未知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難不成,這裏也......

“嗡——!”

就在閃電熄滅、雷聲還在回蕩的當口,整個狗肉館,不,是整個視線所及的街區,猛地陷入一片劈裏啪啦的黑暗。

電子脈沖瞬間覆蓋整個江灘附近,燈管爆炸,電視冒煙,屋子裏一片焦糊味。

整個丹青市頃刻間變得硯臺般黑,只剩下窗外狂暴到令人心悸的雨聲。

“操!停電了?”

“媽的,搞什麽鬼!這他媽的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給電網交錢也是白......”

食客們的抱怨聲剛起,另一種更沈重、更令人不安的聲音就開始穿透厚厚的雨幕,隱隱傳來:

“鏗鏗鏗……轟隆…轟隆……”

那是低沈的、密集的、絕非普通車輛的引擎轟鳴,伴隨著沈重的金屬履帶碾過路面的暴鳴。方向,似乎正是從鴨綠江邊、斷橋那邊傳來的。

“什……什麽聲音?”

“打雷?大冬月打雷……”

“別瞎說老楊,今兒個才十月初六......不過聽著……像……像好多大澇子……拖拉機?”有人不確定地說。

“拖拉機哪這麽大動靜?有點像……工地的大挖機?”另一個聲音帶著驚疑。

“不對……這聲音……有點像電視裏打仗那種坦克車開過去……”一個年紀稍大的食客聲音有些發顫。

一句話沈默了所有人,大家心裏都在猜忌著到底是什麽東西。恐慌像病毒一樣迅速蔓延開來,鄭浩只覺得後背發涼,手心全是冷汗。江上詭異的船隊,全城斷電,還有這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沈重的轟鳴聲……這一切都太不對勁了。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這邊出事,那小天是否安全?

一息之間,鄰桌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快得驚人。其中一個迅速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東西,對著狗肉館對面一棟黑漆漆的居民樓某個窗戶,射出一道刺眼的、不斷急促閃爍的紅色光束!那紅光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得無比詭異!

幾乎是紅光信號發出的同一秒——

“砰!” 一聲巨響,狗肉館的玻璃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狠狠撞開。

“所有人!趴下!老實點!誰動斃了誰!”

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沖了進來!他們穿著普通的深色雨衣或夾克,但手中緊握的、在門口微弱天光下閃著致命寒光的,分明是——槍!沖鋒槍,冰冷的槍口上裝著強光手電,幾道刺眼的白光如同探照燈般瞬間掃過店內每一張驚恐到扭曲的臉。

為首一人聲音嘶啞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吼出的語言卻是鄭浩無比熟悉的、字正腔圓的漢都滬腔:“漢都第十一軍!執行命令!趴下!違抗者就地格殺!”

漢都第十一軍?

鄭浩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停止了思考。恐懼如同冰水從頭頂貫徹到底。他緩緩起身抱頭,慢慢蹲下、趴倒在地,臉蹭在冰冷油膩的地磚上。寒風從敞開的門口灌進來,打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冷,只有深入骨髓的茫然。

漢都的軍隊?他們怎麽會在這裏?從江上來的?坐船?圍剿誰?楚天青嗎?還是他?無數個問題像炸開的煙花在他混亂的腦子裏亂竄,卻找不到任何答案。他眼角的餘光看到,在對面那棟樓,剛才被紅色信號光照射過的黑暗窗口,也回應式地亮起了一道同樣急促的紅色閃光。

此刻,滿城煙火。

他看著軍人的靴子在他們面前踏來踏去,他聞到熟悉的槍的味道就在頭頂懸著。他有些怕,但是更恐懼的還是楚天青那邊。

他真的懷疑他們低估了漢都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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