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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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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鄭浩一下就楞住了。

楚天青充滿濕氣的頭發在他鼻尖下一顫一顫的,鄭浩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感受到楚天青的眼淚蹭到了他的襯衫上。

“哎呦,怎麽了小天,誰惹我們小少爺難過了?”鄭浩右手順勢就拍了拍楚天青的背,像是撫摸一只小狗一樣:“發生什麽事情了?別哭別哭......”

這還是這孩子第一次主動向他示弱。只有這時候他才感受到楚天青確實是個身材瘦小的孩子,十八歲只有大概一米七,放在他那個時候或許不算太矮,但就現在這些孩子普遍身高來說,他應該比同齡人都要矮多了。

唉,一時半會,看著這孩子似乎也不願意松開自己,罷了,就算自己當個好人了。他一下又一下的撫摸著楚天青,也沒有多說什麽。

懷中小孩的抽泣漸消,楚天青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我爸媽......出事......被人算計......”

“怎麽了?”鄭浩心裏一緊:“叔叔阿姨出什麽事了?”

“他們被人算計......三天前出車禍......”

“被人算計?你怎麽......說不定是意外,你別太傷心了......”鄭浩摟緊了楚天青。他慶幸今天因為下雨還沒抽煙,要不然身上該染上煙味讓這孩子不喜歡了。他鼻子一向很靈。

“肯定是很明顯啊!”楚天青把臉整個埋在鄭浩懷裏:“他們剛死就有幾家公司聯合對我家的產業提出訴訟,通過對我家的灰色產業進行清算,幾乎沒收了我家的全部財產......除了......”

“怎麽?除了什麽?”

“也幸好我爸媽有點先見之明吧,他們劃到我名下有五十多萬的錢,還有那個車,都是幹凈的查不出來的,但是房產啥的也都......”

“五十多萬......你還要上學......”鄭浩沈吟片刻,嘆了口氣。如果在其他城市,五十多萬確實夠小天活了,但是漢都不行。不說別的,住房上就得想辦法。要是在小天本來住的地方租房,那光是房租一個月就要一兩萬塊。

尤其他覆讀還要交錢的,還有考上大學的話學費......

“好啦好啦,別哭啦。這樣哭著去教堂也不好,怎麽,要不今天就別去啦,浩哥帶你吃點好吃的怎麽樣?”鄭浩嘴笨,不會安慰人,也只能通過帶人吃東西的方式了。

楚天青沒說什麽,似乎還沈浸在悲傷中。鄭浩有些局促,說到底他也是個沒學會如何走出痛苦的人。

窗外雨水震天動地而來,忽喇喇的把兩個人困在小小的車廂中。鄭浩把楚天青慢慢從他身上扶起來,把小孩端正的擺在副駕駛上,正要替他系安全帶的時候,卻看見那孩子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角。

他暗嘆一聲。他記得大學的時候有一節心理課講過這種因為短時間的情感缺失造成的心理依戀,記得當時老師說的其中一個解決辦法就是放任他對你的依戀,不然只會讓他更受傷。這才是個剛十八歲不到兩個月的孩子,他怎麽忍心讓這孩子再受傷呢。

他給楚天青系好安全帶,安慰地摸了摸他的頭和後頸。楚天青能聞到鄭浩的身上罕見的沒有了任何煙味,似乎因為下雨的緣故也沒有什麽汗味,他甚至能隱約聞到一股檸檬香皂的氣息,從鄭浩骨節分明的手上,從鄭浩溫熱的頸間。那個瞬間,他心裏一直高築的委屈一下子就垮了,他無法控制淚水的決堤。

父親的死對他來說是精神上的死亡,他看著寧叔在父親的棺材前哭,那是他第一次見寧叔流眼淚。他在夜裏,在呼嘯的東風下,坐在水晶棺旁邊看著父親被修覆的看不出殘破的身體,悲傷就像胸中多了個氣球,堵得他難以呼吸。

但哭出來還是第一次。鄭浩和父親方方面面都不一樣,他多少有些聒噪,身材壯實,在他懷裏的感覺要比在父親懷裏好多了。

鄭浩讓他忽然就覺得,他沒了父親,但還有鄭浩。雖然他們相識也才一個月,雖然他們不見面也基本不在手機上聊天,但是鄭浩就會給他這種感覺。或許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鄭浩身上那種來源於普通人的對生活的堅韌不拔的意志和父親身上的對命運的不肯屈服別無二致。他看著一旁專心開車看路況的男人,心裏忽然泛起一陣暖意。這暖意多少讓他冰冷的指尖溫熱些許。

大雨暴躁的對漢都城施虐。鄭浩得極力瞪大眼睛分辨才能看清路況,完全沒有註意到楚天青的大眼睛裏盛著的落寞。不是透過他看另一個人的落寞,而是對自己進行剖析的落寞。楚天青猛地反應過來自己本不該如此的,於是又回過頭去想看窗外的風景,奈何雨水模糊車窗,他什麽也看不清。

鄭浩把他帶到了離外灘不遠的一個面館。這個面館說偏也不是很偏,但位置也絕對算不上繁華,左右街道在朦朧雨水中顯出一絲上世紀的風味,要是忽略馬路對面那個血紅色的川菜招牌的話。

鄭浩打著傘走到楚天青這一邊,替他拉開車門擋雨。打開門的瞬間,楚天青感受到冷風冷雨,打了個哆嗦,鄭浩便握緊了他的手。

鄭浩的溫度不斷傳來,楚天青佯裝不在意的關上車門,隨後跟著鄭浩坐在靠門的桌子邊上。

店裏的椅子是麻繩編的,坐著有種怪異的陷下去的感覺,楚天青說不上來。楚天青自然而然的打開手機想掃碼點餐,卻被鄭浩一只手擋住了。

“嘖,你這不是讓我難看呢麽。”鄭浩臉上浮現出笑容:“我帶你吃飯,還能讓你花錢?”

“你賺的都是辛苦錢。”

“得了吧小天,你那錢現在也是花一分少一分了,你還有一堆用錢的事沒辦呢,就別跟我客氣了啊。再說了你給我的傭金本來就多,就當我回饋老顧客了。”鄭浩用手機掃碼,他手機很慢,似乎好久沒換了,打開掃一掃就等了半天,掃上之後又轉了半天。

“這破手機......給,你看看吃啥,自己點吧。”好不容易打開小程序,鄭浩把手機推到楚天青面前。

楚天青的睫毛根還掛著一點淚水,眼睛也有些紅紅的,更是顯得可憐巴巴像個受委屈的小貓。鄭浩無奈地拽了一張紙巾,他長得高,手長,這桌子又不大,他只是稍擡屁股就給楚天青擦幹凈了眼睛。

“別傷心了啊,這不是有浩哥陪你嗎。”

聽見這句話,楚天青幾乎要咬破嘴唇才止住淚水。他低著頭看著鄭浩手機上的菜單,翻了好一會才說:“這家店也不便宜啊......”

“畢竟離外灘近嘛。沒事,這點錢浩哥還是出得起的,你就點吧。”鄭浩笑笑:“以前上大學的時候,一說出來玩就只能來外灘和金陵路步行街,說是沒啥意思但是又沒有什麽別的去處。這家店我和同學來外灘就會在這吃,對我來說算是給自己的一點小獎勵了。而且他家味道也不錯啊,反正我這樣家庭的孩子是覺得不錯,不知道能不能合你的口味。”

楚天青點了一個牛腩面,加了個炸魷魚,鄭浩則點了一個大碗的燕皮餛飩。門外的雨水小了些,鄭浩有一搭無一搭的問:

“你覆讀的錢,交好了麽?”

“沒,之前只是和漢師大附中談了,還沒交錢。”

“那去漢師大附中要多少錢啊?”

“不知道,但是我感覺五十萬打不住。”楚天青悶悶地說。

“嘶......”鄭浩有些為難地說:“那你現在咋辦?要不換個學校呢?”

“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你之前讀哪個學校,就是漢師大附中嗎?”

“不是,是漢都中學。”

“謔,那你中考分很高啊,我當年上的也才是漢都實驗。”

“花錢進的。”

“哦......不過那就好辦多了,本來你要去的也不是本校,那就換不換不影響什麽。其實我覺得你要是單純想考好點留在漢都,也不用那麽好的學校啊,自己好好學學還怕留不下嗎?”

“但是現在我沒錢了,得盡量考好些吧。”

“也是......其實我覺得我住的那個地方有個中學也不錯。哦忘記說了,我住松山區香葉鎮,那邊租房也能便宜點,你像我家那種戶型六十平頂多一千五一個月。”

“可是我數學很爛,文綜也一般,只有俄語和語文算不錯的。”楚天青低聲說:“可能還要補課啥的......”

“唉......那你現在住哪呢?你家房子......”

“查抄後抵押拍賣,我現在住酒店,一晚上二百塊,只能吃外賣。”

鄭浩心裏泛起一陣酸澀,畢竟是剛十八歲的孩子,養尊處優的,又突然遭到這種事故......

正想著,面條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楚天青摸著大碗手就暖了。牛肉隱隱約約地躺在在一大把豌豆苗下面,楚天青沒想到的是,旁邊不僅有那條炸魷魚,還有一碗額外的牛腩。

“這是......”楚天青擡頭看向鄭浩。鄭浩正微笑著往他那碗燕皮餛飩裏加辣椒油:“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你這麽大的孩子最不知道愛惜身體,你像我這種皮糙肉厚的不愛惜就算了,你身體本來就不算好,多吃點牛肉補補吧。”

“......哦。”楚天青本想說謝謝的,但是到了嘴邊又覺得這麽說未免太過生分,只能應付著把大塊牛肉夾開送入嘴裏。軟爛香甜,讓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寧叔做的飯菜。寧叔做菜是喜歡放一點糖的,這倒是和漢都菜有些相似。

鄭浩看著他的臉浮現起一絲紅暈,笑了:“你說說你,這有啥臉紅的?”

“挺暖和的。”楚天青拿起炸魷魚串咬了一口,油花把他笑著的嘴唇潤的通紅。

“這才對嘛,你笑起來最好看了小天,幹嘛要哭。”鄭浩喝了一大口湯,也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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