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汲取力量與溫暖

關燈
第156章 汲取力量與溫暖

夜色如墨,沈重地籠罩著清華園。湖面倒映著稀疏的燈火,寂靜無聲。教師宿舍區那棟熟悉的筒子樓裏,費明遠的房間卻亮著燈。

燈光下,費明遠雙眼布滿疲憊的血絲,他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時間和簡短的備註。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高強度的“排查”。通過旁敲側擊、回憶細節、甚至動用了一點在清華園內的人脈關系,將所有可能接觸或知曉那批“毒雜志”存在的人員,列出了一份詳盡的名單。

門被輕輕敲響。

費明遠猛地擡頭,快步走到門邊,拉開房門。

衛戈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裏,頭發有些淩亂,臉上是長途奔波和巨大壓力下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微涼和一種淡淡的…焚燒過後的焦糊氣息。

“名單。”衛戈直接伸出手。

費明遠將筆記本遞給他:“都在這裏。接觸過實物的,只有我們四個,李師傅、張師傅,還有送東西進來的卡車司機老馬。老馬不識字,只知道是‘畫報’。紅星廠其他人只知道我們在研究新款式,沒看到具體東西。美院那幾個學生,只接觸過陳小兵給的圖案覆印件,沒見過原版雜志。”

衛戈快速掃過名單和備註,緊繃的下頜線稍微松弛了一絲,但眼神依舊冰冷似鐵。他合上筆記本,塞進自己懷裏。

“東西處理幹凈了?”費明遠聞著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焦糊味,心猛地一沈。

“嗯。”衛戈只回了一個字,聲音沈悶。所有可能成為罪證的“毒雜志”、樣板書、面料小樣,連同那三件寄托著高端夢想的風衣樣品,以及那些被染成藏青色的“文化衫”布料,都已化為灰燼,深埋地下。

代價是巨大的。前期投入的巨額資金(定金、打樣成本、面料染料費用)、耗費的心血、搶占市場的寶貴時間窗口…付之一炬!但為了斬斷那致命的毒鏈,這代價,他必須付!

“下一步…怎麽辦?”費明遠看著衛戈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冰冷,強烈的痛惜和想要分擔的沖動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向前一步,靠近衛戈。

衛戈沒有立刻回答。他擡起眼,看著費明遠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信任,以及與他共同承擔一切的決心。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後怕、疲憊、暴戾和難以言喻的依賴感的情緒,瞬間沖垮了衛戈一直強行維持的堤壩。一路緊繃的神經,面對著費明遠這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關切,終於不堪重負。

“他媽的…”衛戈低吼一聲,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他沒有再說下去,也無需再說。所有的憤怒、不甘、後怕、以及劫後餘生的巨大疲憊,都在這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中宣洩出來。

他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粗暴的將眼前清瘦的身體狠狠擁入懷中,仿佛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汲取那唯一能讓他感到安定的溫暖和力量。

費明遠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悶哼一聲,眼鏡都歪斜了,身體被勒得生疼,呼吸都有些困難。但奇異的是,預想中的推拒並未發生。短暫的僵硬過後,一種更深沈、更洶湧的情感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理智和矜持。他緩緩擡起手臂,猶豫了一下,最終堅定地、同樣用力地回抱住了衛戈緊繃的脊背。一只手甚至無意識地、帶著安撫意味地,輕輕拍打著衛戈那堅如磐石卻微微顫抖的肩胛骨。

沒有言語。

只有兩顆同樣飽受沖擊、在危機中緊緊依靠的心臟,在寂靜的房間裏瘋狂跳動的聲音。只有彼此身體傳遞的、帶著劫後餘生餘悸的微顫和滾燙的體溫。

衛戈沈重的頭顱埋在費明遠的頸窩,滾燙的呼吸灼燒著那片敏感的肌膚。費明遠則仰著頭,下巴抵在衛戈堅實的肩膀上,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洩露著內心同樣翻江倒海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衛戈緊繃的身體才一點點松弛下來,那幾乎要將人勒斷的力道也緩緩放松,但擁抱並未松開。他依舊將頭埋在費明遠頸側,聲音悶悶的傳入費明遠耳中:

“風衣…沒了。文化衫…也沒了。”

“錢…燒了。”

“黃德發…必須死。”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人。

費明遠拍打他後背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更緊地回抱住了他。他感受到衛戈話語中那刻骨的不甘和滔天的殺意,也感受到那深埋在殺意之下、被強行壓制的巨大痛楚。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臉頰更貼近衛戈汗濕的鬢角,用無聲的擁抱傳遞著一個堅定的信念:無論前路是深淵還是血海,我與你同在。

斷尾求生,刮骨療毒。

一場大火,埋葬了“利民”品牌初啼的夢想,也燒盡了黃德發精心布下的毒網。

“名單上的人,我去處理。”衛戈輕輕松開費明遠,“老馬那邊,多給錢,讓他把嘴縫死。李師傅、張師傅,還有紅星廠的其他人,我去談。美院的學生,小兵去搞定,多給‘設計費’,讓他們忘掉之前所有圖案的來源。”

“好。名單上有兩個紅星廠的小組長可能聽李師傅提過一嘴‘外國畫報’,我會再想辦法,確保萬無一失。” 他的聲音同樣冷靜,帶著學者解決問題的縝密。

“至於黃德發…”衛戈的眼神瞬間變成冰冷的刀鋒,“他以為躲在廣州就萬事大吉?” 他走到桌邊,拿起筆,在剛剛那份名單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下幾行字:

“穗發商貿,黃德發”

“香港上環永樂街XX號(疑似走私中轉點)”

“廣州西關逢源路‘德記茶樓’(常用接頭點)”

“疑似合夥人:綽號‘蛇眼明’(粵港水客頭目)”

這些信息,有些是黃德發名片和口風裏無意洩露的,有些是衛戈上次在廣州時通過特殊渠道(如火車上結識的跑單幫老江湖)旁敲側擊得來的。他一直留著沒用,就是在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他吃進去的,我要他連本帶利吐出來!更要他…永遠閉上那張嘴!” 他將寫著信息的紙撕下,遞給費明遠,

“費老師,幫我查。動用你在學術界、在海外的一切關系,查這個‘穗發商貿’的底。查黃德發在香港的所有關聯,查‘蛇眼明’。我要最詳細的資料,他靠什麽起家?走什麽路線?上面罩著誰?下面養著誰?所有見不得光的底細,我都要知道!越黑越好!”

費明遠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沒有任何猶豫:“好,我馬上去辦!香港那邊,我有同學在港大教書,還有幾個留洋時認識的做國際貿易研究的朋友。廣州這邊…清華在穗的校友會也有些能量。給我一周時間!”

“一周…足夠了。”衛戈眼中寒光閃爍。他需要時間舔舐傷口,更需要時間磨礪一把足以將黃德發及其背後毒網徹底斬斷的利刃。

“還有,”衛戈的目光掃過桌上那本沒有沾染批次號的普通《ELLE》(費明遠私藏的正規進口版本),落在那款米白色風衣的圖片上,眼神中的痛惜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更加深沈、堅韌的火焰取代,“風衣…我們還得做!文化衫…也要做!”

費明遠微微一怔。

“但不是現在這樣!”衛戈聲音堅定,“黃德發這條路是毒蛇窟,徹底堵死。紅星廠那邊,暫時不能再用,我們得另起爐竈。找更幹凈、更安全、也更可控的源頭。”

他眼中閃爍著破而後立的瘋狂與智慧,“費老師,幫我留意,有沒有那種…規模不大、設備還行、但快撐不下去的小型國營或集體服裝廠?最好是廠長有魄力、懂技術,但被體制和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我們要的,不是代工,是合作,甚至是…收購。”

費明遠瞬間明白了衛戈的意圖——他要直接掌控生產環節,將“利民”品牌的命脈,牢牢攥在自己手裏。這步棋,風險更大,投入更巨,但一旦成功,根基將無比牢固。

“好!”費明遠眼中也燃起了光芒,“我立刻去篩選信息,清華經管院那邊有不少關於企業改制的調研資料,或許能找到目標。”

夜色深沈。一場毀滅性的大火之後,斷尾求生的巨輪並未沈沒。新生的藍圖,在廢墟之上,悄然勾勒出更加龐大、也更加危險的輪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