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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僑匯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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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僑匯券

海澱黨校的閱覽室彌漫著舊報紙和灰塵的味道。下午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懶洋洋地灑在幾張拼湊起來的舊閱覽桌上。幾個進修班的幹部散坐著,翻著過期的《紅旗》雜志或內部參考,心不在焉。

劉德貴縮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嶄新到能割手的《資本論》第一卷(黨校統一發的)。他的目光卻根本沒落在書上,而是神經質地掃視著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書頁邊緣,指尖冰涼。

費明遠那張蒼白沈靜的臉和課堂上冰冷的話語,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那份帶著“結構性弊端”、“自我剖析”等紮心批語的思想小結,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他需要喘口氣!需要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哪怕只有半天!他腦子裏瘋狂轉著念頭:去哪裏?找誰?怎麽才能暫時擺脫這該死的恐懼?

就在這時,閱覽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費明遠走了進來,腋下夾著幾本厚厚的書和講義,步履從容,散發著與這陳舊環境格格不入的清貴氣息。

劉德貴如同被蠍子蟄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縮進椅子裏,避開那道目光。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額角的冷汗又要冒出來了。

費明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閱覽室,仿佛只是隨意看看。當掠過劉德貴那個角落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學者溫和的訝異:“劉德貴同志?這麽用功?”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劉德貴耳中。劉德貴手一抖,差點把書掀到地上。他猛地擡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費…費教授!我…我學習學習…”

費明遠像是沒看到他臉上的驚慌,反而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劉德貴面前嶄新的《資本論》上,溫和地笑了笑:“鉆研原著是好事。不過,理論聯系實際更重要。”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種閑聊的隨意,“對了,今天上午在清華那邊,聽幾個搞外貿的同志閑聊,說起最近僑匯券在黑市上…有點意思。”

“僑匯券?”劉德貴耳朵瞬間豎了起來。這個詞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作為清源縣供銷社的副主任,他太清楚這東西在基層意味著什麽了!緊俏貨,硬通貨!倒騰這個的油水…他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恐懼暫時被貪婪的本能壓了下去。

費明遠像是沒註意到劉德貴瞬間亮起的眼神,繼續用平緩的語氣說道:“是啊。友誼商店、華僑商店那些外面買不到的進口貨,煙酒、手表、尼龍布…都得用僑匯券。官方牌價一比一,可私下裏…”他微微搖頭,帶著一種學者對經濟亂象的無奈,“聽說南邊幾個城市,黑市上能兌到一比二,甚至更高。膽子大的,來回倒騰一趟,頂得上一年工資了。”

一比二?一比三?劉德貴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巨大的誘惑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眼前瘋狂搖曳。他幹供銷這麽多年,太清楚裏面的門道了!清源縣雖然小,但也不是沒人想要僑匯券。如果能搞到…如果能…

“當然,”費明遠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告誡意味,“風險也不小。政策卡得嚴,搞不好就是投機倒把,要吃官司的。”

他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顯得格外誠懇,“我們搞經濟的,還是要立足本職,服務大局。歪門邪道,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也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啊。” 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劉德貴的肩膀,力道很輕,卻讓劉德貴渾身一哆嗦。

說完這番話,費明遠像是完成了對一個“迷途同志”的點撥,不再停留,夾著書,從容地走向閱覽室另一頭的書架,留下一個清瘦挺拔、充滿學者正氣的背影。

劉德貴僵在原地,費明遠最後那幾句“告誡”如同背景雜音,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卻絲毫蓋不住“一比二”、“一比三”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裏掀起的驚濤駭浪!巨大的利益誘惑和深植骨髓的貪婪,已如燎原之火,瞬間燒毀了理智的堤防。

風險?富貴險中求!他劉德貴幹供銷這麽多年,哪次“調劑”、“協作”沒風險?不都過來了!費明遠懂什麽?他就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書呆子!他越是告誡,越說明這裏面有搞頭!說不定…說不定他自己也想搞,只是沒門路,故意說反話激我呢!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在劉德貴心底迅速成形、膨脹。他不能坐以待斃,他需要錢,需要更多的錢來打點關系,來穩固地位,來對抗費明遠可能帶來的威脅。僑匯券,這就是一條金光大道。

他猛地合上那本嶄新的《資本論》,動作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恐懼暫時被狂熱的貪婪取代,他得想辦法!立刻,馬上!

幾天後,清源縣郵電局。

狹小的長途電話隔間裏彌漫著濃重的煙味和汗味。王翠花捂著話筒,壓低了聲音,臉上混雜著興奮、貪婪和些微忐忑。

“餵,老劉?是我!”她的聲音又尖又急,“你上次說的那個…那個券!有門路了!”她警惕地看了看隔間外排隊的人,聲音壓得更低,“我娘家表弟,在鵬城那邊,認識人,能搞到!比你說的價還低,一兌一點八,量大還能談!”

電話那頭,海澱黨校宿舍走廊的公用電話旁,劉德貴緊握著冰冷的聽筒,手心全是汗。聽到“一兌一點八”,他渾濁的眼睛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光芒,比他預想的還低!他強壓著激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靠嗎?東西…東西要快,要硬貨,手表、進口煙、尼龍布!”

“放心!絕對可靠!我表弟說了,都是友誼商店流出來的正品。”王翠花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急切地問,“錢呢?老劉,啟動資金我這邊湊了點,還差一大截呢!這可是大買賣!”

錢!劉德貴的心猛地一沈。他這次來北京帶的“活動經費”已經花了不少,剩下的…他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清源縣供銷社小金庫的賬目…有幾筆臨時采購款…月底才結…挪出來周轉幾天…應該神不知鬼不覺…

巨大的貪婪壓倒了一切顧慮。“錢我想辦法,你先跟你表弟敲定,有多少要多少!越快越好!”劉德貴的聲音帶著孤註一擲的狠厲,“記住,嘴巴嚴實點,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辦成了,回去給你買金鐲子!”

“哎!好嘞!”王翠花的聲音透著狂喜,仿佛已經看到了金燦燦的鐲子戴在手腕上。她喜滋滋地掛了電話,走出隔間,對著郵電局灰撲撲的墻壁都感覺順眼了許多。她扭著腰,盤算著這筆“大買賣”成了能賺多少,夠她買幾件北京最新款的大衣。

清華大學,經濟系主任辦公室。

窗外高大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樹影。辦公室比費明遠那間更寬敞些,紅木辦公桌,皮質沙發,透著一股老派學府的莊重氣息。

頭發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系主任張秉誠,正拿著費明遠那份關於“基層供銷系統尋租行為與制度漏洞”的調研報告初稿,眉頭緊鎖。報告數據詳實,案例典型,邏輯嚴密,剖析深刻,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切開了基層流通領域的膿瘡。

“明遠啊,”張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覆雜的感慨和一絲憂慮,“這份報告…寫得非常好!切中時弊,一針見血!你的學術功底和洞察力,系裏無人能及!”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但是…太尖銳了。尤其是你點出的這幾個典型案例,雖然用了化名,但指向性太強。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上面強調安定團結,這種報告遞上去…我怕會給你惹麻煩啊!”

費明遠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身姿挺拔,目光平靜無波。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動作優雅從容。

“主任,”費明遠的聲音溫和而堅定,“經濟學不是粉飾太平的工具。病竈不揭開,膿瘡不清除,談何改革?談何發展?這份報告裏的每一個數據,每一個案例,都經得起最嚴格的推敲。我們做學問的,如果連直面問題的勇氣都沒有,那才是真正的失職。”

張主任看著費明遠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嘆了口氣。他知道這位年輕時就才華橫溢、如今經歷劫難歸來的教授,骨子裏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執拗和風骨。

“道理是這個道理…”張主任沈吟著,“但方式方法…是不是可以更…委婉一些?比如,把具體案例模糊化,重點放在制度建議上?或者…再等等?等政策風向更明朗一些?”

“主任,”費明遠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著張秉誠,有著洞悉世事的了然,“您說的顧慮,我明白。但有些膿瘡,捂是捂不住的。它只會越爛越大,最終危及整個肌體。至於風向…”他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或許…很快就會有變化了。”

張秉誠被費明遠這篤定的語氣和那抹神秘的微笑弄得一怔。他看著費明遠從容起身告辭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份沈甸甸燙手山芋的報告,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總覺得,費明遠這次回來,身上除了學者的睿智,還多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深淵寒潭般的冷靜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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