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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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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批註

清華大學,經濟系教師辦公室。

傍晚的餘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光潔的深褐色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光帶。空氣裏飄散著舊書頁特有的墨香和淡淡的粉筆灰味。靠墻一排高大的書架塞滿了厚重的經濟學典籍,書脊上的燙金字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費明遠坐在寬大的舊式辦公桌後,桌上堆著幾摞等待批改的學生作業,還有幾本攤開的英文期刊。他鼻梁上架著金絲邊眼鏡,微微蹙著眉,鋼筆在攤開的作業紙上流暢地劃動著,留下紅色的批註。夕陽的金輝勾勒著他清瘦專註的側影,帶著一種沈靜的學者氣質。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請進。”費明遠頭也沒擡,聲音溫和。

門開了,進來的是系裏年輕的助教小李,手裏拿著一個印有“海澱黨校”字樣的牛皮紙文件袋,臉上帶著一絲好奇和恭敬:“費教授,黨校那邊送來的,說是您要的學員階段性思想小結。”

“謝謝,放桌上吧。”費明遠這才擡起頭,對小李溫和地笑了笑。

小李放下文件袋,忍不住多看了這位氣質獨特的教授一眼。費教授講課是真厲害,邏輯清晰,見解獨到,一點沒有老學究的迂腐氣,就是…感覺不太好接近,總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小李離開後,費明遠放下鋼筆,拿起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面,他的眼神驀地變得冰冷,仿佛判若兩人。他熟練地拆開封口,抽出一沓裝訂整齊的稿紙。快速掠過那些或字跡工整、或龍飛鳳舞的“思想匯報”,直接鎖定在最後幾份。

當翻到署名“劉德貴”的那份時,費明遠的手指微微一頓。

稿紙上,字跡比上次課堂筆記更加潦草混亂,折射出主人強烈的心神不寧。滿篇都是空洞的口號和對政策的泛泛吹捧,但字裏行間,卻時不時地蹦出一些突兀的、帶著強烈情緒的字眼——“警惕”、“別有用心”、“階級鬥爭”、“抹黑社會主義優越性”……尤其是寫到關於“商品流通領域存在的問題”時,字跡陡然加重、扭曲,甚至劃破了幾處紙面,像是在極力反駁和掩飾著什麽。

一抹冰冷而洞悉的弧度在費明遠的嘴角緩緩勾起。鏡片後的目光如同手術刀,精準地剝離著文字的表象,直抵書寫者內心深處的驚惶和虛弱。他甚至在幾處語焉不詳、刻意回避具體問題的地方,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某些戴著知識分子面具、實則包藏禍心的人”的含沙射影。

困獸猶鬥。色厲內荏。

費明遠輕輕合上那份思想小結,指尖在“劉德貴”三個字上劃過。很好,恐懼已經深入骨髓,開始本能地反撲和攀咬了。這正是他想要的——讓獵物在自己制造的恐懼牢籠裏瘋狂掙紮,直到筋疲力盡,露出最致命的咽喉。

他拿起鋼筆,在稿紙的空白處,用極其清晰、冷靜的筆跡寫下幾行批註:

“認識浮於表面,未能觸及深層矛盾。對當前經濟體制運行中的結構性弊端理解嚴重不足,缺乏自我剖析的勇氣。建議深入基層調研,理論聯系實際。”

批語看似尋常,卻字字如針。尤其是“結構性弊端”、“自我剖析”這幾個詞,似鋼鞭,精準地抽打在劉德貴最恐懼、最想掩蓋的傷疤上。這份帶著冰冷批語的“小結”一旦回到劉德貴手中,無異於在他本就緊繃的神經上又加了一根足以壓垮駱駝的稻草。

費明遠將批註好的稿紙重新裝回文件袋,動作不疾不徐。夕陽的金輝落在他清瘦的手腕上,那手腕依舊帶著病弱的蒼白,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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