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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王府井百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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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王府井百貨

王府井百貨大樓。

下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空氣裏混合著布料、雪花膏和一種屬於大城市的、略帶浮華的氣息。櫃臺裏,各色商品琳瑯滿目,玻璃櫃面擦得鋥亮。穿著藍灰制服、圍著白圍裙的售貨員們神情倨傲,愛搭不理地應付著顧客。

王翠花穿著一件嶄新的棗紅色呢子大衣(用劉德貴這次“進修”的“活動經費”買的),頭發燙著時興的大波浪,臉上塗著厚厚的雪花膏和廉價的胭脂,嘴唇塗得鮮紅。她手裏拎著幾個印著“王府井百貨”字樣的牛皮紙袋,裏面裝著剛買的毛線、花布和幾盒包裝精美的點心,趾高氣揚地在櫃臺間穿梭。

她刻意挺著胸脯,享受著周圍偶爾投來的、帶著艷羨或鄙夷的目光。這種目光讓她興奮。清源縣那小地方算什麽?這裏才是人該待的地方!老劉這次來北京“學習”,真是來對了!等她回去,這些北京買的時髦貨,足夠她在那些窮酸鄰居面前炫耀半年!

她在一個賣搪瓷臉盆的櫃臺前停下,挑剔地拿起一個印著大紅雙喜字的臉盆,對著光看上面的搪瓷是否光滑。眼角餘光卻習慣性地、帶著一種貪婪的掃視著周圍的人群,尋找著可能的“獵物”或“機會”。

就在這時,一股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覺,毫無征兆地從脊椎骨竄起。

王翠花猛地打了個寒顫,手中的搪瓷盆差點脫手掉在地上。她下意識地、有些慌亂地擡起頭,目光驚恐地向四周掃視!

熙熙攘攘的人群,嘈雜的說話聲,售貨員不耐煩的吆喝…一切如常。

沒有熟悉的面孔,沒有兇神惡煞的人。

錯覺?

王翠花驚疑不定地拍了拍胸口,暗罵自己神經過敏。一定是昨晚沒睡好。都怪招待所那破床板太硬!

她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那個搪瓷盆,對著售貨員頤指氣使:“這個,還有那個印著牡丹花的,都給我包起來!”聲音尖利,帶著一種刻意的張揚,仿佛要驅散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

不遠處,一根粗大的、刷著綠漆的承重圓柱後。

衛戈如融入陰影的雕塑,靜靜地倚靠著冰冷的柱子。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上戴著一頂同樣陳舊的、帽檐壓得很低的工人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緊抿的薄唇。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冰冷地釘在櫃臺前那個穿著棗紅色呢子大衣、塗脂抹粉、正對著售貨員頤指氣使的女人身上。

王翠花。

那張臉,那刻薄的神態,那貪婪的眼神…早已隨著原主臨死的絕望記憶,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裏,燒成了仇恨的圖騰。

他看著她拿起搪瓷盆,看著她尖聲吆喝,看著她臉上那自以為是的得意和眼底深處那絲掩飾不住的、來自底層的粗鄙與貪婪。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戾氣,在衛戈胸腔裏翻騰、凝聚。

他的右手插在舊棉襖的口袋裏,緊握著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那枚邊緣被磨得異常鋒利的舊銅錢。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銅錢冰冷的邊緣,感受著那足以割破皮肉的鋒利。

不急。

衛戈的嘴角勾起,冰冷的眼底,是貓捉老鼠般的殘忍耐心。

他看著王翠花付了錢,拎著新買的搪瓷盆和幾個鼓囊囊的紙袋,扭著腰,像只開屏的花孔雀,擠出人群,朝著百貨大樓的出口走去。

衛戈悄無聲息地從柱子後走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目光始終鎖定著前方那個鮮紅的背影,那是註定要墜入深淵的獵物。

王翠花走出百貨大樓溫暖的玻璃門,一股初春傍晚的冷風迎面吹來,讓她裹緊了身上的呢子大衣。她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望著王府井大街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帶著虛榮的滿足感。她擡手,想招呼一輛人力三輪車。

就在這時

一輛破舊的、沾滿泥點的二八杠自行車,如同失控的野牛,猛地從旁邊一條狹窄的胡同裏斜刺裏沖了出來。騎車人戴著一頂破帽子,低著頭,速度極快,直直地朝著臺階下的王翠花撞去。

“啊——!”王翠花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手中的牛皮紙袋和搪瓷盆脫手飛出。剛買的印著大紅喜字的嶄新搪瓷盆,“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盆底瞬間凹進去一大塊,鮮紅的雙喜字扭曲變形。

那輛破自行車卻像泥鰍一樣,在即將撞上她的瞬間猛地一拐彎,車輪擦著她的呢子大衣下擺掠過,濺起一片泥水,潑了她嶄新的棗紅色大衣下擺一片汙濁。然後毫不停留,飛快地消失在人流中。

“我的盆!我的大衣!”王翠花看著地上扭曲變形的搪瓷盆,又低頭看著自己大衣下擺那刺眼的泥點,心疼得幾乎要滴血。她氣急敗壞地跳著腳,對著自行車消失的方向破口大罵:“瞎了你的狗眼!趕著去投胎啊!賠我的東西!賠我的大衣!……”

尖利的咒罵聲在王府井大街上回蕩,引來路人側目。她狼狽地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撿拾散落在地上的點心和花布,嶄新的呢子大衣沾上了塵土,精心打理的頭發也散亂下來,精心維持的體面蕩然無存。

街對面,一個不起眼的報亭陰影裏。

衛戈冷冷地看著臺階上那個氣急敗壞、狀若瘋婦的女人。他緩緩松開一直插在口袋裏的右手。那枚鋒利的銅錢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邊緣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他手指一彈,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報亭旁邊的垃圾桶裏。

這只是開始。

一個微不足道的、帶著冰冷惡意的開始。

衛戈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轉身,如同水滴匯入河流,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頭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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