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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新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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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新的戰場

清華園,早春三月。

凜冬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光禿禿的樹枝在料峭的風中抖索。磚紅色的教學樓沈默矗立,墻壁上殘留著斑駁的標語痕跡。

校園裏穿梭著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灰制服、神情或興奮或忐忑的新生們,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百廢待興的蓬勃氣息。

經濟系77級的新生教室裏,擠滿了人。

木質課桌斑駁,長條凳上坐滿了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面孔,帶著不同地域的痕跡和同樣渴望的眼神。低低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充滿了對大學生活的新奇和對第一堂課的期待。

衛戈獨自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他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衣,外面套著一件農場發的、同樣陳舊的棉襖,與周圍那些穿著新藍布學生裝、甚至戴著嶄新眼鏡的同學格格不入。

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手肘支在冰冷的桌面上,目光低垂,毫無焦點地落在自己粗糙的指節上。對周圍的一切——興奮的議論、嶄新的課本、講臺上粉筆盒散發的粉塵氣——都漠不關心。

清華?知識殿堂?

在他眼裏,這裏只是一個更大、更陌生的戰場。一個暫時遠離了費明遠的戰場。他所有的神經都緊繃在遙遠的東北農場。費明遠怎麽樣了?咳嗽有沒有加重?有沒有人去刁難?那把系著紅繩的刀…他有沒有藏好?

紛亂的擔憂日夜啃噬著他的心。他甚至能感覺到左臂那道疤痕在隱隱發燙,提醒著他無法守護在側的無力感。他是頭被迫離開巢穴的孤狼,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警惕和疏離。

上課鈴尖銳地響起,劃破了教室裏的嗡嗡聲。

學生們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帶著對知識、對大學教授的敬畏與好奇。

衛戈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的一道刻痕。他對即將走進來的“老師”毫無興趣。無論他是誰,都只是一個符號,一個傳授知識的工具。他的心,早已飛越千山萬水,落在那間風雪陋室的爐火旁。

腳步聲由遠及近,沈穩,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喧囂的韻律,踩在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

噠…噠…噠…

這腳步聲…

衛戈摩挲桌面的手指猛地頓住!一種荒謬絕倫、卻又帶著致命吸引力的預感,如同瘋狂的野草,瞬間在他荒蕪的心底破土而出!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猛地擡起頭!

教室門口,逆著走廊窗外初春稀薄的陽光,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合體的舊中山裝,身形依舊清瘦單薄。破碎的眼鏡換成了新的金絲邊鏡架,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昔,卻多了幾分溫潤的沈澱。他手中拿著幾本厚厚的書和講義,步伐從容,徑直走向講臺。

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那熟悉的、帶著一絲病弱卻無比堅毅的線條…那無數次在深夜燭光下、在爐火旁、在病痛折磨中依舊為他指點迷津的側臉…

空氣被抽幹,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個走上講臺的身影。

衛戈維持著擡頭的姿勢,僵硬地粘在座位上。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炸裂開。

費明遠!

是費明遠!

講臺上,費明遠將書本和講義輕輕放在講桌上。他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教室,帶著久違講臺的從容與學者特有的沈靜威嚴。視線越過前排一張張充滿求知欲的年輕面孔,最終,穩穩地、帶著促狹笑意,落在了教室最後一排,那個石雕般僵硬的、穿著破舊棉襖的高大身影臉上。

四目相對!

隔著整個教室的距離,隔著數百個日夜的掙紮與守望,隔著生死的邊緣和命運開的巨大玩笑!

費明遠看著衛戈臉上那瞬間碎裂的、混合著極度震驚、難以置信、狂喜和某種巨大委屈的覆雜表情,看著他緊抿的嘴角難以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費明遠的嘴角,也緩緩向上勾起,綻放出一個溫暖而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裏,有重逢的喜悅,有守護的欣慰,有“驚不驚喜”的促狹,更有一種無聲的宣告:

衛戈,我來了。

你的後方,你的根基,你的老師…我來了。

我們新的戰場,開始了。

就在費明遠笑容綻放的剎那

一滴滾燙的、沈重無比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掙脫了衛戈所有的控制,猛地從他赤紅的眼眶中砸落下來!

啪嗒。

重重地砸在他緊握成拳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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