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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高考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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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高考前夜

幾天後。

一個印著總場革委會鮮紅大印、油墨未幹的嶄新信封,被趙大壯雙手捧著,同捧著滾燙的山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衛戈和費明遠面前的三條腿破桌上。

信封裏,是一式兩份、填寫完整、蓋著“東北生產建設兵團第三分場革命委員會”鮮紅印章的高考報名登記表。在“政治審查意見”一欄,龍飛鳳舞地寫著:“該同志在農場勞動期間,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態度端正,改造積極,表現良好。經分場革命委員會審查,同意其報名參加高等學校招生考試。”

趙大壯站在一旁,搓著手,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額頭上全是冷汗:“辦…辦妥了,總場特批,特事特辦,不用回原籍了!蓋…蓋章了!”他不敢看衛戈的眼睛,目光躲閃。

衛戈拿起那兩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表格,手指拂過那枚鮮紅的印章,感受著油墨的微凸。他擡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趙大壯:“劉德貴?”

趙大壯渾身一哆嗦,差點癱軟在地,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沒…沒聯系,絕對沒聯系,是…是總場領導體恤…體恤費老師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 他語無倫次,急於撇清。

衛戈不再看他,將表格遞給費明遠。費明遠接過,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對衛戈微微頷首。

“滾。”

趙大壯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門外。

陋室內重歸寂靜,爐火熊熊。

衛戈走到窗邊,一把掀開了厚厚的草簾。窗外,風雪依舊,天地蒼茫。但灰色的雲層深處,似乎隱隱透出一點稀薄的、屬於冬日午後的微光。

他回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兩張報名表上,又掠過費明遠蒼白卻異常堅毅的臉龐,最後定格在自己左臂那道猙獰的疤痕上。

——

時間,終於走到了這一刻。

十二月凜冽的風,卷著細碎的冰晶,抽打著糊了厚厚舊報紙的窗欞,似催促的戰鼓。陋室內,爐火燒得正旺,幹燥的熱氣驅散了外面透骨的嚴寒,空氣裏彌漫著紙張和炭筆的氣息。

桌上,那本深藍色硬皮筆記被合攏,鄭重地放在最中央,旁邊是壘得整整齊齊的演算稿紙。費明遠手中拿著的,不再是筆記,而是一本薄薄的、油印的《77年高考覆習大綱(草案)》。

他低著頭,破碎的眼鏡片反射著爐火的光。手指修長而穩定,一頁,一頁,緩慢而堅定地將大綱上那些他早已爛熟於胸、甚至嗤之以鼻的所謂“重點”,撕了下來。

嘶啦…嘶啦…

像是對過去告別。

撕下的紙頁,被他投入旁邊燃燒正旺的爐火中。橘紅色的火舌瞬間將那些印著“最高指示”、“階級鬥爭為綱”字樣的鉛字吞噬,扭曲,化為細小的灰燼,隨著熱流升騰而起。

“這些,”費明遠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衛戈的心上,“是枷鎖,是迷霧,是拖累你奔向終點的累贅。”

他擡起頭,目光穿透爐火躍動的光影,直直地看向站在窗邊陰影裏的衛戈。

“忘掉它們。”

“你腦子裏裝著的,”費明遠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自己的太陽穴上,然後指向衛戈,“是費明遠畢生所學之精華,是足以劈開任何迷障的利刃,是通往未來的密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金石交擊般的鏗鏘,在狹小的陋室裏激蕩回響:

“衛戈!”

“擡起頭,看著窗外!”

“那不是風雪,那是戰場!是你我蟄伏,以血以命搏殺出來的戰場!”

“明天,走進考場!”

“拿起你的筆!”

“那不僅是筆,還是你的槍,你的劍,你討還血債的審判之錘!”

“用你學會的一切,用你的腦子,給我殺!”

“殺穿那些狗屁不通的題目,殺穿那些戴著有色眼鏡的考官,殺出一條血路,殺回那個本該屬於你的位置!”

“把清源縣,把王翠花,把劉德貴,把所有擋在你路上的魑魅魍魎…”

費明遠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破碎的眼鏡片後,燃燒著近乎狂熱的火焰,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給我碾碎在腳下!”

爐火被拳風帶得猛地一晃,火光在衛戈棱角分明的臉上劇烈地跳躍。

他站在窗邊的陰影裏,身形挺拔如即將離鞘的標槍。風雪敲打窗戶的沙啦聲,費明遠撕裂大綱的嘶啦聲,那如同戰前宣言般燃燒著靈魂的怒吼…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影,都匯聚成一股狂暴的洪流,狠狠沖撞著他的心臟。

左臂那道猙獰的疤痕,在爐火的映照下,隱隱發燙。那不是疼痛,是沈睡的兇獸被徹底喚醒的悸動!是壓抑了許久的血性與仇恨,被知識武裝、被智慧淬煉後,即將噴薄而出的毀滅之力。

他緩緩轉過身。

陰影從他臉上褪去,爐火的光芒完全照亮了他的臉龐。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倒映著跳躍的爐火,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只剩下純粹到極致的、鎖定目標的殺意。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支陪伴了他數月、筆身早已被磨得光滑油亮的半截炭筆。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冰冷的筆身,感受著那早已融入骨髓的觸感。

然後,他擡眼,迎向費明遠燃燒的視線。

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斬斷一切猶豫、劈開一切阻礙的、斬釘截鐵的意志,猶如利刃出鞘的龍吟:

“明白。”

爐火熊熊,映照著陋室內的兩個身影。窗外的風雪依舊肆虐,仿佛在為明日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奏響最後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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