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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後備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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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後備方案

六月的尾巴帶著滾燙的溽熱,蠻橫地撕碎了最後一絲雨後的清涼。陽光仿若熔化的金汁,潑灑在農場廣袤的田地上,蒸騰起肉眼可見的、帶著土腥和腐殖質味道的氤氳熱氣。土路上的泥濘早已被烤幹,龜裂成猙獰的網紋,車輪碾過,便騰起嗆人的黃塵。

衛戈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熱浪如同實質的墻壁,猛地撞了進來。他赤著上身,精悍的肌肉線條在汗水的浸潤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左臂的夾板早已拆除,留下一道猙獰扭曲的深色疤痕。他肩頭扛著半麻袋沈甸甸的東西,腳步沈穩地走進屋內。

陋室如同蒸籠。唯一的窗戶敞開著,卻灌不進一絲涼風,只有灼人的暑氣。費明遠只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舊背心,瘦削的脊背汗濕一片,緊緊貼著布料。

他伏在那張三條腿的破桌上,破碎的眼鏡滑到了鼻尖,眉頭緊鎖,全神貫註。手中的炭筆在最後幾張勉強能寫字的舊報紙上飛快地滑動,發出急促的沙沙聲。桌上攤開的深藍色筆記被翻到了後半部分,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註解在汗水的洇染下有些模糊。

他正在講解一道極其覆雜的電磁學綜合題,結合了粒子在覆合場中的運動與能量轉換,是費明遠壓箱底的難題,也是他認為高考物理可能出現的“拉分殺手”。

“所以,當粒子進入磁場區域時,洛倫茲力提供向心力,有 qvB = mv2/R…” 費明遠的聲音沙啞、急促,額角的汗水不斷滾落,滴在報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他下意識地擡手想擦汗,動作卻牽動了胸腔深處,一陣熟悉的、撕裂般的隱痛驟然襲來!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嗆咳毫無征兆地爆發。費明遠猛地弓起身體,手死死按住胸口,破碎的眼鏡幾乎跌落。咳嗽聲撕心裂肺,帶著破風箱般的哨音,在悶熱的陋室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揪心。

衛戈肩上的麻袋“咚”地一聲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他兩步搶到桌邊,動作飛快。

“藥!”衛戈的聲音低沈緊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費明遠咳得說不出話,臉色瞬間由潮紅轉為一種病態的灰白,只是顫抖著手指,指向床頭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藥包——那是陳振國托人輾轉送來的最後一點盤尼西林粉末和消炎藥片,是他們最後的保命符。

衛戈迅速取出藥片,倒了半碗涼開水,扶起費明遠,讓他靠在自己堅實的臂彎裏。費明遠身體滾燙,咳得渾身都在顫抖,每一次劇烈的嗆咳都像要將肺腑撕裂。他費力地吞咽下藥片,喝了幾口水,過了好一陣,那駭人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粗重而艱難的喘息,猶如離水的魚。

衛戈扶著他靠回床頭,看著他胸口劇烈的起伏,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背心勾勒出的、依舊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肋骨輪廓,看著他唇邊因劇烈咳嗽而殘留的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血色水痕…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道左臂的疤痕,在悶熱的空氣中隱隱作痛。

“沒事…老毛病…”費明遠喘息稍定,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破碎的眼鏡重新扶正,試圖掩飾眼中的疲憊和驚悸,“剛才…講到哪了?對,臨界點在於磁場邊界處的速度分解…”

“閉嘴!”衛戈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裏滿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強硬。他一把奪過費明遠手中的炭筆,啪地拍在桌上。冰冷的眼神宛如實質的鋼針,刺向費明遠強撐的鎮定,“躺下!現在!立刻!”

那眼神裏的兇戾和不容抗拒,讓費明遠心頭一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在衛戈那燃燒著擔憂與暴怒的目光中敗下陣來。他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胸口的悶痛和剛才咳出的那絲血腥味,讓他清晰地意識到身體的警報並未解除。

衛戈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門口。他彎腰,解開剛剛扛回來的麻袋。裏面不是糧食,而是幾大捆曬得半幹、散發著濃烈苦澀藥香的植物根莖和枝葉——車前草、魚腥草、蒲公英…這是他這些天頂著烈日,在田間地頭、水溝渠邊,憑借前世模糊的記憶和向老農打探,一點點搜尋來的。他知道盤尼西林珍貴且所剩無幾,他需要後備方案。

他動作麻利地挑揀、清洗、折斷根莖。屋內沒有像樣的鍋竈,只有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爐子。衛戈將爐火捅旺,架上一個邊緣豁口的破瓦罐,倒入清水,將處理好的草藥一股腦丟進去。很快,一股混合著苦澀和植物清氣的味道彌漫開來,沖淡了屋內的黴味和汗味。

瓦罐在爐火上咕嘟作響,藥湯翻滾著,顏色漸漸變得深褐。衛戈蹲在爐邊,像是守護著最後的希望,眼神專註而冷硬。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砸在滾燙的爐壁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瞬間蒸發。他時不時用木棍攪動一下藥湯,動作虔誠而專註。

費明遠躺在簡陋的木板上,聽著瓦罐裏藥湯翻滾的聲音,感受著藥氣在悶熱的空氣中彌漫。他沒有睜眼,但破碎的眼鏡下,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胸口的悶痛依舊,但衛戈那不容置疑的強硬和此刻沈默的守護帶來的安心感將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疲憊洶湧而至。他竟在苦澀的藥香中,沈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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