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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前世因(二) “晚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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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前世因(二) “晚安妹妹。”……

祝府書房, 謝讓塵合上書冊,捏了捏發酸的眼角。

他花了兩日弄清楚現在的狀況。

首先,這裏是祝府, 師妹的家;其次, 在幻境中,他的身份是她的兄長,名叫祝連松;最後,根據大量翻閱書冊梳理出的時間點來看,幻境中的時間至少比外面早三百年。

三百年前, 祝辭盈,也是他後來的師妹阿盈, 出生在凡間的一家商戶中。

祝家世代經商, 富甲一方。

祝辭盈自幼錦衣玉食,是祝家嬌生慣養的明珠。

可後來, 她死時,僅僅十一歲而已。

一人守著他的劍,一人被逼到絕境, 一人毅然決然地使出兵解禁術, 一人抱著無望的等待五識俱散, 魂魄分崩離析。

謝讓塵揪住胸前衣襟,心臟生出一股密密麻麻的痛。

進入幻境,他方知,祝辭盈原有幸福的家庭,有愛她的家人。

但清微宗初見時, 她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師兄,我許久沒有家人了。你別送我走, 我喜歡清微宗,我想留在清微宗。”

她那個時候究竟是懷著怎樣心情說出這番話。

他疲累地閉上眼,仰面呼出一口氣,心口持續性頓痛,久久難消。

這世上,幾乎沒有人能接受站在自己心上人幸福人生的開頭,看著她慢慢走向必然死去的結局。

太過殘忍。

“阿松。”書房門口響起兩道敲門聲。

年輕貌美的婦人抱著嬰孩走進屋,聲色柔和道:“書看久了,歇歇眼睛,我叫人給你送來了熱湯。”

謝讓塵連忙起身:“阿娘。”

祝連松的母親名叫舒梅,美貌多才,性情溫婉賢淑,卻又和她的名字裏的“梅”字一樣,骨子裏藏著韌勁。

謝讓塵乖乖坐著,捧住熱湯一口一口地喝。

舒梅在一旁看著他,不時地去逗弄懷中女嬰。

幻境裏的事都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他的靈魂附著在祝連松身上,一言一行都出自祝連松,而非他自己。

“阿娘累不累?我來抱一會兒妹妹。”他喝完熱湯,氣力恢覆大半。

“是替阿娘抱,還是松兒自己想抱?”舒梅含笑問。

謝讓塵:“是我。”

他小心翼翼地從母親懷裏接過妹妹,用指尖輕輕地戳了一下她的臉頰,嬰兒的臉粉白可愛,軟得像面團一樣。

呼呼大睡的女嬰似有所感,不樂意地輕哼兩聲,睜開眼睛。

謝讓塵和她對視,目光一頓。

由衷感慨,他妹妹的眼睛可真好看,又黑又亮,像庫房裏存放的黑寶石。

小少年楞神片刻,忽然扭頭對母親說:“阿娘,你來做個見證!”

舒梅:“見證什麽?”

謝讓塵伸出自己的小指,如同平日與玩伴拉鉤發誓,他嗓音稚嫩,神情無比認真道:“請阿娘做見證,我祝連松作為滿滿的兄長,將來必定護妹妹一生圓滿。”

話落,他的手指驀然一緊。

低頭去看,原來是妹妹給予他回應,奇跡般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小少年直覺不可思議。

祝辭盈朝他笑了笑,手指傳來的溫度又熱又燙,跟天邊的太陽似的。

舒梅把兩個孩子圈在自己懷裏,露出一個十分幸福的笑容。

很快,祝辭盈滿一歲,父親祝淩雲花費重金要給她舉辦抓周宴。

謝讓塵起了個大早,第一件事是穿好衣服洗凈臉,跑到妹妹的院子。

“阿兄。”祝辭盈朝他招招手。

她學說話比走路早,口齒伶俐,發音清晰,深得家人憐愛。

“走,我帶你去前廳。”他如今九歲,力氣比去年增長不少。

謝讓塵習慣性地張開雙臂去抱她,祝辭盈只牽住他的一只手:“阿兄,走。”

他懂她的意思,她長大了,不需要再被抱著走。

於是,他伸出的另一只手改為摸摸她的頭。原來,一向要強的師妹從嬰兒時期就開始嶄露鋒芒。

祝辭盈立刻收起笑容,不太高興地皺皺眉毛:“長不高。”

謝讓塵:“有阿兄保護你。”

默了默,又道:“一輩子的那種。”

他抓住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院外。小少年的手掌不大,卻能牢牢地握住比他更小的手。

今日府上來了百十位賓客,祝家張燈結彩,大擺宴席,竟然比過年還要熱鬧。

依照千百年流傳下來的習俗,家中每一個嬰孩一歲生辰時都要舉辦抓周宴。

宴會流程簡單,騰出一片空地,擺上些筆墨紙硯,琴棋書畫,四書五經,刀槍弓箭之類,然後讓嬰孩自主選擇。嬰孩拿到什麽,未來就把她朝對應的方向培養。

當然,這其實只是一種滿足嬰孩好奇心的娛樂活動,當不得真。

但祝連松自己就是個例外。

阿娘說,阿爹希望他學武,所以在抓周宴上布置一堆刀槍弓箭,可他似乎對這些並不大感興趣,走來走去一件沒拿。

阿爹登時心灰意冷,命人去拿幾本書籍來,而就在下人去拿書的空子,他楞是從一堆武器裏撿起一個魯班鎖,就勢坐在地上玩起來。

阿爹見他對魯班鎖愛不釋手,也只是笑笑。一到夜裏,他便和阿娘哭訴:“咱們的松兒以後是想做擺弄機關做工匠嗎?我精心準備那麽多好看的寶劍,他為什麽一個都不選……難道是我挑的不合他的眼?”

“興許是他不喜歡。”阿娘笑他都當爹的人了竟還跟她哭鼻子。

祝淩雲才不管那些虛的東西,他只知道在他的夫人面前,盡管展示出最真實的自己和最純粹的情緒。

所以,當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以後,他就暗戳戳地想方設法解開自己的心結。比如,他時常抱著祝辭盈去書房,不經意間讓她瞧見滿滿一墻的寶劍;祝辭盈蹣跚學步時,他便踩點去她的小院子舞上一套劍法……

這回抓周宴,他勢在必得!

再說,滿滿的抓周宴,他忙忙碌碌準備了大半月呢!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老爺,都準備好了。”管家趁祝淩雲空閑之隙,低聲稟告。

“書籍,琴棋書畫之類可都拿遠了?”

“全部鎖在庫房了。”

祝淩雲滿意地點點頭:“時候不早了,去讓松兒把滿滿帶過來。”

“是。”管家領命離開。

祝淩雲捋平衣服上的褶皺,目光瞥向不遠處的空地,管家依照他的吩咐,擺滿鋒利的寶劍。

一刻鐘後,抓周宴的主角到了。

剛滿一歲的祝辭盈步履蹣跚地走在最前面,那張眉眼與他八分相似的臉上充滿倔強之色。她身後緊跟著的是謝讓塵,後者微微張開雙臂,隨時準備著在她即將摔倒時第一時間接住她。

祝淩雲一看這麽個情況,眉心蹙了蹙,一個箭步沖上去抱起祝辭盈,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

祝辭盈張口喊道:“阿爹。”

祝淩雲捏捏她軟乎乎的臉:“滿滿,阿爹帶你看看給你準備的禮物。”

像迫切得知中獎結果似的,他三步並做兩步抱著女兒走進抓周宴現場,彎身把她放下來,又在確保她站穩腳跟後才松開手:“滿滿去挑自己喜歡的。”

祝辭盈轉轉自己黑滾滾的眼珠,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款式長短不一,鑲嵌各色寶珠的劍。

謝讓塵慢她一步,待瞧清楚地上的物件後,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

對於阿爹的行徑,他表示十分無語。

雖然阿爹自小有經商的天賦,接手家族產業後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要說起他的愛好,並非金銀財寶,而是劍。

他愛寶劍,也愛劍術。

如癡如狂,樂此不疲。

幼時,他未在抓周宴上擇劍,阿爹遺憾許久。

謝讓塵擡眼看看無從下手的幼妹。

老實說,他不反對滿滿學劍,因為滿滿是與他血脈相連親人,無論滿滿做什麽,他都會無條件支持她,肯定她。

祝辭盈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滿滿大概是不喜歡……”祝淩雲略微有些頹敗地說。

謝讓塵沈默地望向地上的長劍,又看了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腦海裏想的全是多年後她每次握劍時,面上不自覺露出的快意笑容。

心中驀然有了一個答案。

未必。

相反可能非常喜歡。

果然,他的想法很快得到證實。

“阿爹,劍,喜歡。”

祝辭盈指著一把劍,回頭扯扯自家爹爹的衣袖,眸光明亮純澈:“阿爹,阿兄一起練劍。”

*

又一年冬末,人間下了一場大雪。

祝辭盈兩歲,謝讓塵十歲。

雪剛停,祝辭盈拉著兄長跑到院子,吵嚷著要堆雪人。

謝讓塵極有耐心地教她:“先抓一把雪握在手心,然後用力攥緊,再放在雪地上慢慢滾一圈,滾成大雪球。”

她聽話地抓著雪去滾雪球。

寒冬臘月,祝辭盈身穿一件紅襖裙,頭上戴著阿娘縫的紅色虎頭帽子,兩邊各綴著一顆白色毛球。

雪球越滾越大,她的鼻子和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謝讓塵懶懶地靠在樹邊,頗為享受地看著她在雪地裏跑來跑去。

如此可愛的師妹,若非身在幻境,恐怕此生難見。

片刻,一個雪球滾到他身邊,祝辭盈滿眼期待:“阿兄阿兄,雪球。”

謝讓塵幫她把一大一小的雪球上下疊放在一起。雪人初具雛形。

“手可凍壞了?”他俯下身,牽住她的手貼放在自己脖頸兩側。

用手傳遞溫度太慢,直接觸摸人體更快些。

“我不冷。”

她調皮地跑開,抱住雪人。半晌,突然回頭看他,十分無助地說:“阿兄,它沒有手。”

謝讓塵往四周看看,撿起兩根枯木枝插進雪人身體裏:“現在有了,它可以抱滿滿了。”

“太好了!”她高興地抱住他的腿左搖右晃,沖他撒嬌,“阿兄,我還想要一個小貓雪人可以嗎?”

他低頭看她,祝辭盈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頂著虎頭帽上繡的毛茸茸的耳朵,模樣可愛又嬌憨,活像一只尚未長成大老虎的貓仔,直教人心化成一灘溫水。

“阿兄給你做。”他揉揉她的腦袋。

堆完雪人的第二天,祝辭盈高燒不退,臥病在床。

謝讓塵哪兒也沒去,就在她床邊一直守著,親自給她餵藥,無數次替換冷水浸濕的帕子幫她降溫。

祝連松推掉所有生意上的事,找城中最好的郎中為幼女治病。

舒梅獨自打理府中事物,得空便來和他一起照顧祝辭盈。

這場病來勢洶洶,她連喝三日湯藥仍未見好轉,睡夢中常常囈語:“阿爹阿娘請不要責怪阿兄,是滿滿自己貪玩,沒有照顧好自己。”

謝讓塵搬張凳子坐在她床頭,拿下她額頭上的帕子,浸過冷水重新放回去。

祝辭盈難受地翻了個身,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叫他:“阿兄。”

盡管發著熱,意識還是清醒的。

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滿滿。”謝讓塵開口,嗓音沙啞道,“再堅持一會兒,阿爹出門找很厲害很厲害的大夫了。”

“阿兄,很厲害的大夫給滿滿治病,滿滿就不用喝湯藥了嗎?”祝辭盈眸光微亮,幾近渴求,“湯藥好苦,我一滴都不想喝。”

“不喝藥,病怎麽會好?”他替她掖好被角。

家中阿爹阿娘,包括他都喜歡吃辣,而滿滿則不同,對於吃食口味挑剔,酸甜苦辣鹹,除卻鹹,其他一概不嘗。

小少年勉強露出一抹笑,摸摸她的頭,十歲的他讀過許多書,已經能講出一部分人生哲理:“人生本就五味雜陳,酸甜苦辣鹹總要全部嘗過一遍才懂得珍視自己喜歡的事物。滿滿也是。”

“等你病好了,我教你一套新的劍法,還有最近新研究的機關術。”

祝辭盈見他眉宇間夾雜的沈痛消散幾分,方才沖他笑笑:“好哦,阿兄說話算話。”

隨後又因為精神不濟沈沈睡去。

謝讓塵再一次嘗試凝聚靈力,不出意料,又失敗了。

這裏是幻境,他的身份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少年,身上何來靈力。

再者,即便有也無用。

幻境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但發生的事卻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

他撫摸著女孩滾燙的臉頰,黑沈的眸中疼惜之意盡數圈在朦朧的水霧之中,一滴滴落下去,打濕枕巾。

屋外風雲變幻,日光時有時無,屋內明明暗暗。

謝讓塵擡手抹臉,當手指觸碰到似乎是水的潮濕,緩緩垂下眸,目光定格在指尖的瑩濕之上。

算算,兩世加起來,這是他第一次流眼淚。

只因心愛之人飽受病痛折磨,無人能救她脫離苦海。

盡管理智告訴他,師妹會平安無事。

可他的心依舊被緊緊揪著,仿佛隨時會爆開一樣。

他沈浸在幻境中,看著師妹泡在蜜罐中一點點長大,明媚似朝陽。

卻也痛恨自己身處幻境,看她身受折磨,纏綿病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間的郎中治不好她的病。祝辭盈天生劍骨,此次發病並非受寒發熱,而是因為她沒有修煉,體內沒有靈力,控制不住劍骨的力量。

喝再多的湯藥都無濟於事。

他跪在她的床前,將頭埋在她手邊。

誰來,誰來救救我的滿滿……

“松兒!松兒!”祝淩雲急切的呼喊聲將他從悲痛的情緒裏抽離。

謝讓塵忙把臉上的淚擦幹凈。

他乖巧地打開門,迎他進屋。

“阿爹。”

“松兒,我在外面碰上一位仙長,仙長法力高深,他說他能治好滿滿的病!”祝連松激動地拍拍他的肩膀,“我把仙長請過來了,滿滿有救了!”

仙長?是修士嗎?謝讓塵沈默地想,遠遠地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令郎果真對幼妹照顧有加,兄妹情深。”

這聲音……

他驚愕擡頭,雙瞳中映出一張無比熟悉的臉。

來人身穿雪白道袍,腰間懸掛一塊玉牌。

玉牌之上刻有“清微”二字。

師尊!

江樽月瞧過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女孩,溫聲道:“放心,我既然來了,定會讓你妹妹平安無事。”

謝讓塵雙手抱拳,身子彎得極低:“求仙長一定要治好我妹妹!”

“好好,一定。”江樽月一面應著他,一面點了祝辭盈幾個穴位,為她疏通堵塞的經脈。

她血紅的臉逐漸恢覆正常膚色。

祝淩雲摸摸她的額頭,面上一喜:“退燒了!仙長果真神通廣大,本事高強,多謝您救小女一命!”

“哪裏哪裏。”江樽月謙虛道,“令愛天生身懷劍骨,骨骼驚奇,將來若修劍道必定得道飛升。只是她如今尚未真正步入修煉,無法控制與生俱來的力量才導致高熱不退。”

“今日,我幫她疏通經脈,渡她靈力,但終究治標不治本。她一日未修煉便一日被劍骨消耗,常年身體虛弱。”

“不若讓她拜我為師,我帶她去湘州。”

祝淩雲又驚又喜,卻又因為他的後幾句話愁容滿面:“滿滿年紀還小,湘州山高路遠,我和夫人哪裏舍得和她分開……這可如何是好?”

這一點,江樽月早便考慮到了:“紅塵難斷,親情難舍,看來是我們師徒緣淺。”

“我已經派我的徒兒去采藥,吃過藥,可保她三年內性命無虞。三年過後,你們需要為她尋到無疾草,唯有它能改善她的體質,承受劍骨的力量。”

他說完,心有所感地往門口望去:“呦,采藥回來了,速度挺快嘛。”

“師尊。”少年嗓音溫潤。

謝讓塵手指微顫,艱難回身,瞳孔驟然一縮。

他看到十二歲的自己,半邊衣服染血,卻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玉凰劍懸在腰側,少年眸色漆黑,身上殺意未消,動作輕柔地從衣襟裏拿出藥草,溫柔與殺氣並存。

他恭敬地遞上藥,祝淩雲沒急著接,而是問他衣服上沾了那麽多血,是不是受傷了,傷要不要緊之類的話。

“不是我的血。”少年解釋說,“殺看守藥草的妖獸時染上去的。”

沒錯。

謝讓塵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十二歲他隨師尊下山雲游,確實有上山殺妖采藥這回事,只不過他當時並未在意這藥是給誰用的。

他轉頭去看熟睡的師妹。

原來,他們之間的緣分這麽早就開始埋下種子了。

*

祝辭盈一覺睡醒後,渾身疲倦感一掃而空,精神頭比生病前還要好上幾分。

聽阿兄說,阿爹找來的大夫是位游走在凡間的仙人,不但擁有無邊神通,還有一手出神入化,精妙絕倫的劍法。

旁人難以治愈的疾病,他只用一株草藥便治好了。

祝辭盈深感好奇,追著祝淩雲問,那位仙人長什麽樣子。

“仙長的年紀看著和我差不多,身邊跟著一位約摸有十二歲的少年道君,說來,你的藥還是他親自上山摘取的。”

“可是山上有專門吃人的妖。”她擔憂地問,“他沒有受傷吧?”

祝淩雲刮刮她的鼻子:“沒有。你想,他每日跟著仙人學仙法,一定很厲害才對。”

祝辭盈懵懵懂懂,只知道阿爹說他厲害,那他就一定十分厲害。

她轉而問下一個問題:“道君長什麽模樣?他長得漂亮嗎?”

“嗯…我想想。”祝淩雲一邊回憶,一邊往她腰間系上一塊玉牌。

他肚子裏墨水少,為了不讓自家女兒看扁了去,絞盡腦汁,用上自己從夫人那兒偷學來的詞:“大概是眉目如畫,豐神俊朗。若再加上他眼睛下方的一對紅痣,那就是鳳骨龍姿。”

眉目如畫,豐神俊朗,鳳骨龍姿。

祝辭盈默默地記住,並將這作為標準,以此衡量誰是長得最好看的道君。

她低頭看阿爹給的玉牌,玉牌上刻著兩個字,如游雲驚龍,漂亮至極。

那是日後祝辭盈學識字時,首先央求謝讓塵教會她的兩個字:

“清微”。

*

祝辭盈五歲這年,劍骨力量失控,整日受其折磨,食難咽,寢難眠。整個人迅速消瘦。

謝讓塵依舊每天守著她,陪她說話,教她玩機關木盒。

祝淩雲和舒梅商量一番,推掉所有生意上的事,一心一意照顧祝辭盈,順帶打聽哪裏有無疾草。

偶然間,他們遇見一個散仙,散仙告訴他們:“無疾草?聽聞有人在湘州的槐江山見過。”

祝淩雲命府中下人套輛馬車,帶足銀錢,一家人出門千裏迢迢趕往修真界。

人界和修真界的交界地帶,時常有妖魔作亂,不少仙門弟子常常下山來此地除妖。

祝辭盈一家安安穩穩到達鎮昌城,像往日一樣住進客棧歇腳。

夜間,暴雨傾盆而下,震耳的雷鳴聲夾雜著閃電照亮男人被雨水浸濕的臉龐。

“連松,聽爹的話,你帶著滿滿還有這些財物,聽道君的安排逃命去!”

他將包裹系在身板結實的小少年背上,往日溫和平靜的眼睛此刻卻布滿急切之色。

妖群夜裏突然襲城,仙門修士死傷不計其數,現下危急關頭,他們決意動用最後的力量布陣送城中老弱婦孺安全離開。

舒梅神色擔憂道:“滿滿身體弱,松兒你多分些心神照顧妹妹。”

“阿爹阿娘。”雨水順著祝辭盈身上的蓑衣滴落。

她昂頭茫然地看著祝淩雲松開緊握住她的手,又見舒梅取下腰間懸掛著的紅玉套在她脖子上。

舒梅的眼睛裏盛滿淚水,祝淩雲攬過她的肩,最後一次囑咐道:“阿松,無疾草可以治愈你妹妹孱弱的身軀。你記住,若是有機會,務必去槐江山拿到它。”

謝讓塵再一次無比痛恨幻境。

為什麽?為什麽要他親眼看著師妹與至親生離死別!

他多麽,多麽想毀了幻境。

今夜過後祝家只剩他了。

我的滿滿今後該怎麽辦……

他跪伏在血水中,對祝淩雲和舒梅連磕三個響頭,幾乎從牙縫裏擠字:“孩兒銜命!必然不負爹娘囑托!”

小少年已經長大,十三歲的他扯過妹妹軟乎乎的小胖手,握緊。力道之大令祝辭盈不由皺眉。

“阿兄,我們去哪?”

“去找無疾草給你治病。”謝讓塵用袖子抹一把臉上的水,頭也未回地帶她步入法陣。

“那等我的病好了以後,就可以像你一樣跟爹爹學劍嗎?”

謝讓塵強壓住心痛:“自然。”

“真的嗎?”

“阿兄何時騙過你?”

祝辭盈最後一次回頭,雨中緊緊相擁的父母朝她招招手,嘴唇不斷張張合合,他們的聲音被雷聲掩蓋。

她一個字都未聽見。

轉過頭,獨自擦幹凈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水珠:“那我們要快點找到無疾草!”

*

天未亮,謝讓塵提燈背著阿盈下山。

行一夜山路,他摔了十幾個跟頭,白衫沾滿泥濘,頭發也亂糟糟的如同雞窩。

自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小少爺在渾濁的泥水中瞧見自己滿身狼藉的模樣,忽然鼻子一酸,生出莫大的委屈感。

但很快又被壓下去。

阿爹說過,他現在是家裏的小大人,他是滿滿的兄長,要承擔起照顧妹妹的責任。

不過是衣服弄臟了而已,有什麽好哭的。

他背著昏迷不醒的妹妹,脖頸間掛著沈重的包袱,每走一步都會撞到胸膛。

謝讓塵一刻未敢停歇,耳後是女孩灼熱的呼吸,他嘗試著叫了幾次滿滿,沒有半點回應。

他的心慢慢沈入谷底。

好不容易下了山,找到郎中看病,卻又和當年那樣,什麽藥都沒效果。

謝讓塵抱著高熱不退的祝辭盈,內心如被烈火焚燒。

“不若你們找道君來看看。”郎中給他指一條路,“往前行過十裏便是京州的長寧山,乃避世仙門。傳聞山主脾氣古怪,軟硬不吃,只和合她眼緣的人打交道。”

“你妹妹情況緊急,去試試吧,萬一那山主肯施以援手,定能保她性命。”

長寧山。

謝讓塵心神劇震。

若是師娘肯出手,師妹一定會得救!

少年晝夜不停地趕路,很快來到長寧山的山腳。

此時正值夏季,長寧山景色最好的時節。

山腳下有一間茅屋茶舍。謝讓塵付過錢,要了一壺茶,先給祝辭盈餵水。

“一壺茶。”年輕貌美的女子步入茶舍,手中靈石輕放上木桌。

謝讓塵聞聲擡頭,她的聲音……他果真沒聽錯,竟然是師相月!

少年見她氣質不凡,不似凡人,猜測她是長寧山的修士,急忙哀求道:“姐姐,求你救救我妹妹吧!”

女子臉上覆著面紗,眉梢輕佻,顯然被他的一聲“姐姐”取悅到了。

師相月邁步上前:“我看看。”

“天生劍骨……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可惜沒有修煉,劍骨力量失控引發高熱。”

她的診斷和三年前阿爹尋來的仙長幾乎一模一樣!少年篤定她能救自己妹妹。

師相月幫祝辭盈疏通經脈,卻因此捕捉到她經脈裏那股熟悉的靈力殘餘。

她微微垂眸,無意瞥見女孩腰間的玉牌,眸光一顫。

清微。

她瞬間知曉這孩子是江樽月庇護的人。

既然是他要護的人,那便再多幫她一點罷。

“等她醒後,我教她引氣入體,讓她正式開始修煉。”她把利弊與少年講清楚,“你妹妹的劍骨還在生長階段,需要大量的靈力滋養。起初這段時間,她修煉出的靈力會被劍骨奪去,直到它完全成型。”

“放心,修煉期間她只要不偷懶便能保持身體康健,再不會發熱。”

“我一定督促滿滿勤奮修行。”少年聲色哽咽,“謝謝姐姐。”

“不必,要謝就謝這塊玉牌的主人。”師相月說,“若非他,我不會管太多。”

一炷香的時間,祝辭盈退熱,悠悠轉醒。

“滿滿!”謝讓塵欣喜若狂。

阿兄。

祝辭盈張張嘴,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滿滿你……不能說話了?”謝讓塵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嘴唇顫動幾下,最終什麽也沒說,無聲地抱緊懷中女孩。

祝辭盈能感受到他顫抖的身軀。

師相月摸過她的脈:“劍骨燒太久留下的後遺癥,恢覆幾率渺茫。”

“滿滿不怕。”謝讓塵撫住她的後腦往自己懷裏按了按。他不斷心裏安慰自己,未來師妹加入清微宗時是可以開口說話的。

或許再過一段時日,她的後遺癥能夠痊愈。

有師相月指導,祝辭盈花了一個下午學會引氣入體。

“天生劍骨果真天賦妖孽,尋常人若想學會引氣入體快則七日,慢則一個月。”

師相月的指尖緩慢劃過玉牌,漆黑漂亮的眸中無波無瀾,唯餘茫然。

“你們且記住,劍骨對於妖魔來說最為滋補。日後可得小心,免得因此喪命。”

謝讓塵的眉毛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他默默低頭看一眼祝辭盈。

內心無端生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他是師妹的最後一個親人。

距離師妹加入清微宗還有六年。

他能陪她的時間似乎不多了。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好滿滿。”

少年堅定地說。

*

謝讓塵一直記得阿爹的話,找到無疾草改善妹妹的體質。

修真界分為九州,京州距離湘州上千裏。兩個年歲不大的凡人孩子沒有靈力,無法禦劍,只能靠雙腳趕路。

再加上祝辭盈體弱,時常需要打坐大半日修煉靈力,千裏路程需要走上很久很久。

祝淩雲留下的財寶在修真界並非值錢之物,謝讓塵身上沒有靈石,所幸自小喜愛研究機關術,靠著幫人修理房屋,宗門裏的機關木偶賺得一些靈石,勉強維持生活。

兄妹相依為命,兩年時間,她們跋山涉水,終於千裏迢迢地踏上湘州地界。

謝讓塵花十塊靈石買了一批木材,根據自己畫的圖紙搭建木屋,餘下的木頭全部用來給祝辭盈打制衣櫃和梳妝臺。

七歲的祝辭盈被他精心養護的很好,然而因為靈力常常被劍骨吞噬,身形看著有些瘦弱,個頭比著同齡人矮一截。

而十五歲的他個子已經很高了。

尋常的一日,謝讓塵背上工具箱出門修理東西。

“這次出門時間有些久,竈房有備好的飯菜,滿滿餓了自己生火熱一熱再吃。我大概晚上才能回來,滿滿想吃什麽或者玩什麽,我賺了靈石給你帶回來。”

祝辭盈比劃手語:【阿兄,我什麽都不要。你早點回來。】

“好。”謝讓塵心情沈重擡手摸摸她頭頂柔軟的黑發。

兩年過去,劍骨留下的後遺癥依舊存在,無論他怎麽引導,祝辭盈就是說不了話,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他總在心底暗示自己耐心一點,可他陪她的時間過一日便少一日。

他不敢想,不敢想師妹失去他這最後一個親人,以後的日子有多煎熬。

他總忍不住回想,昔年,她無措地拽住他的白龍玉佩時,嘴唇動了幾次才發出聲音,跟他說,“師兄,我許久沒有家人了。”那個瞬間,只怕她的心在泣血。

師妹,許久是多久……

沒人告訴他答案。

謝讓塵出門後,祝辭盈打坐吸納靈氣在經脈中運行幾個周天匯進丹田,然後漸漸凝為靈力。

很快又被劍骨奪去。

她的身體依舊虛弱,坐不了太久,幹脆躺下來休息一會兒。

不知睡了多久,她隱約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伴隨著東西被挪動的聲響。

“餵,到底把靈石放哪兒去了?”

“這邊找過了沒有,你那邊呢?”

“也沒有!”

“草,這倆小崽子心眼咋那麽多!到底藏哪兒了?”

祝辭盈的困意剎那間消失,眼睛悄悄睜開一道縫,果不其然看見兩個動作鬼鬼祟祟的人。

她的第一反應:賊!

家裏進賊了!

他們要偷阿兄的靈石!

不行!

那是阿兄辛苦賺來的,再過幾日還得靠這筆靈石買食物趕路。

祝辭盈趁他們沒發現自己,暗中拿出床底下的木劍。

*

路上,謝讓塵一直心慌不已。

他望著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在原地站了會兒,利落地轉身往回家的路跑。

“滿滿——”

他推開門,一手扶著門框,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

屋內打鬥的痕跡十分明顯,他給滿滿做的衣櫃倒在地上,木板上的血未幹,滴答滴答染紅地板。

滿地狼藉中,與他對望的祝辭盈執著木劍,鮮血糊了她半張臉。

剎那間,謝讓塵的鼻子一酸,沖上去保住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地掉眼淚。

祝辭盈高興地跟他比劃:【阿兄,家裏進賊偷靈石,我把他們都趕走了!】

“不要命的小瘋子!”他哽咽地說,卻沒有指責她的意思,“靈石沒了就沒了,阿兄還能賺回來,哪裏至於跟他們拼命?瞧你現在的模樣跟個小瘋子似的。”

他刮掉她鼻子上的血:“在我眼裏,堆成山的靈石也不及你的生命金貴。”

祝辭盈急忙比劃:【阿兄,對不起。】

“不必道歉,保護自己珍愛之物沒有錯。”謝讓塵揉揉她的腦袋,無比認真地說,“我是你的兄長,你的血脈至親,自你出生起,我就在爹娘面前立過誓,將來必定護你一生圓滿,長歲無憂。”

“所以,無論你長到多大年歲,作為兄長,對你,我永遠放不下心。”

少年拿幹凈的帕子一點點清理幹凈她臉上的血跡。

“滿滿。”

“有我在,你大可放手做自己喜歡的事。練劍也好,鉆研劍法也好,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支持你。”

*

這年寒冬臘月。

祝辭盈過生日,謝讓塵一早去集市買回來新鮮的肉菜。

夜晚,豐盛的飯菜被端上餐桌。

祝辭盈修煉一天早已餓得不行,但她沒有狼吞虎咽,阿兄教她吃飯時要註意禮節。

謝讓塵把長壽面推給她:“滿滿許個願望吧。”

祝辭盈閉上眼睛許願。

可惜她的願望還沒來得及實現,就被妖盯上,一把火燒了她阿兄辛苦搭建的木屋。

“滿滿!”

房梁倒塌的瞬間,謝讓塵飛撲過來將她護在身下。

那麽重的房梁壓下來,謝讓塵當場吐血不止,脊骨被砸得粉碎。

“滿滿,阿兄沒事。”他氣若游絲,仍然安慰她,不讓她擔心自己。

祝辭盈張著嘴死活發不出聲音,全身力氣都在緊抓著兄長衣服的手指上。

她很怕。

很怕她會失去最後一個親人。

她痛恨。

她為什麽天生劍骨?

沒了那塊骨頭,她是不是就能無憂無慮地當祝府的千金小姐。

她亦迷茫。

明明許了願要和阿兄一直在一起,為什麽這麽簡單的願望都不靈驗!

這場火幾乎燒光她和兄長的一切。

長夜漫漫,烈火不休。

濃濃的黑煙熏得人睜不開眼,妖肆意地屠戮這塊凡人聚居的村莊,挨家挨戶地尋找劍骨。

此地偏僻,離城池甚遠,若想傳遞消息請修士來除妖,簡直白日做夢。

謝讓塵因為疼痛,意識一直保持清醒狀態,反觀祝辭盈吸入大量煙氣,人早已昏迷。

昏迷中的她亦不好受,皺著眉,身體無意識地掙紮,嘴巴動了幾次卻說不出話。

謝讓塵猜,她大概是渴了。

可周圍到處是燃燒的烈火,哪裏有水呢?

少年幾經思索,心一橫,咬破自己的指尖放在她的唇邊。

“滿滿,快喝,是水。”他艱難地吐字,引導她喝他的血。

或許是出於人求生的本能,迷迷糊糊的祝辭盈果真聽進去他的話,吮吸他手指溢出的血珠。

一根手指的血不夠,謝讓塵就咬破第二根,直到十指全破,祝辭盈不再有反應,安安穩穩地縮在他懷裏。

少年疲憊地露出最後一個笑容。

他知道自己鐵定活不過今晚。

可就這樣死去的話,他真的好不甘心。他還沒替阿爹阿娘看到滿滿長大。

意識消弭前,他最後摸了摸祝辭盈腰間的玉牌。

他誠懇地感謝它,若非它撐起結界隔絕火焰,只怕他兄妹二人早被燒成灰了。

“我很慶幸。”

“我死,滿滿活。”

少年困倦地閉上眼睛,在最後的時間說出曾經無數個日夜裏最為尋常普通的一句話:

“晚安妹妹。”

玉牌轟然碎裂。

*

幾十裏外,城中燈火璀璨。

夜雨綿綿,一個糖水鋪子前,老婆婆熱心地把紙袋子遞在少年手裏:“道君,你的糕點都包好了。”

“多謝。”撐傘的少年道君嗓音溫和,如三月剛剛化開寒冰的溪流。

少年容貌絕艷,鳳眸薄唇,眼下一對紅痣為他憑添幾分媚色。

遠遠望去,他長發如墨,用一根紅色發帶束起高馬尾,月白色窄袖圓領袍襯得他溫柔似水,腰間搭配的紅玉蹀躞帶又為他增添少年該有的肆意張揚。

他長身玉立,鶴骨松姿。

僅僅是站在鬧市中便引得不少過路的女修頻頻觀望。

他擡頭望了望夜色,烏雲滾滾的天空遮蔽繁星。

忽然,一股熟悉的靈力波動在某個方位沖天而起。

少年眸光微動,似有所感地望了一眼靈力所在的方位。

師尊的玉牌傳令?

謝讓塵長睫輕垂,眨眼間來到幾十裏外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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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動物塑:

祝滿滿是傲嬌貓貓[貓爪]

謝甜甜是…偽裝成溫柔可靠大狗狗的心機大尾巴狼[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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