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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菩提心(五) 旁人眼裏的浮木,他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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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菩提心(五) 旁人眼裏的浮木,他的安……

祝辭盈和他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大約有一條胳膊那麽長,兩相對望,足以看清楚彼此的神情變化。

她眸光微動, 動動唇瓣揚起一抹狡黠的笑:“師兄一直都是我的。”

別無二致的紅色小痣。

一模一樣的容貌和脾氣。

前世清微宗的謝讓塵是她的大師兄。

今生少陽宗的謝讓塵是她的謝甜甜。

她何其幸運。

謝讓塵眉梢輕挑:“知道還問?”

“我知道和你親口說出來是兩回事。”祝辭盈說, “師兄你以前在四象城比現在直白多了。”

這就是她一點點試探自己的理由?某個瞬間,謝讓塵驟然醍醐灌頂,一直以來困惑他的問題終於得到解答。

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他是魚,師妹是放長線釣大魚的漁夫。

他想咬鉤, 她便收線。

他想逃跑,她便放線。

她永遠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引他上岸, 引他主動接近她,引他淪陷在這場拉鋸戰中。

她是布局者, 掌棋人。

看似主動,實則被動。

為什麽說她被動?因為在這場局中,她必須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等待。

等他上鉤。

耳邊銀鈴聲由遠及近, 由低到高。

謝讓塵分出一縷心神查看自己的靈府。

他的靈府內是一片靜寂的汪洋, 此刻卻掀起滔天巨浪, 不斷地湧向正中心的島嶼。

小島生機勃勃,春意盎然,並非一開始存在。它是由他臆想出的,祝辭盈的神魂化作的“相”——旁人眼裏的浮木,他的安魂之所。

氣勢洶湧的浪高高疊起, 在即將吞沒島嶼時出奇地偃旗息鼓,平靜下來。

她於他的意義非同一般。

他這樣死寂的海也會因她嘩然。

謝讓塵收回心神,擡眸看過少女純澈的眼睛, 莫名覺出一股引誘的意味。

僅僅是一個對視,銀鈴的聲音又擴大幾分。

心尖難耐地躁動,如烈火烹油。

此時此刻,他方知自己唯一的主動權是師妹留給他的——認清自己的心,說給她聽。

在他思索之際,祝辭盈脖子下方一寸處的脊骨又開始發燙。那個位置,她再熟悉不過,劍修的劍骨就長在此地。

可她今生並未選擇入劍道,怎麽會長出劍骨?

謝甜甜劍骨受損,原本無法修覆,偏他運氣好,碰上應龍出世,得應龍骨彌補劍骨的缺損。否則大羅金仙來了也束手無策。

但她清楚,世間不會有第二只應龍,所以她的劍骨絕無再生的可能。

祝辭盈強迫自己不往劍骨上想,忍著後脊的燥熱去看新娘子常熹。

“禮成——”

管家呵呵笑兩聲,眨著眼對方鶴煜低聲說:“新郎官還不快把新娘子送入洞房?”

“熹熹別害怕。”方鶴煜牽住新娘子的素白冰冷的手,試圖傳遞給她一些溫度,“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常熹微微點頭,任由他拉著手離開。

管家目送他們遠走,高聲呼喊:“送入洞房——”

“各位貴客請稍等,新郎官馬上回來招待你們。”

在場的達官貴人們大多數礙於方鶴煜大將軍的身份參加婚禮,哪敢輕易造次,只笑著說上幾句祝福語和同僚親眷待在席位吃菜喝酒。

席位最末端,一位黑衣青年單手執著白瓷杯觀禮,眼見方鶴煜牽著新娘子的手離開,臉色越發黑沈。

“陛……公子……”扮成小廝的太監王公公額角劃過汗珠,話到嘴邊又生生給咽下去,無聲地嘆息。

皇宮裏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討厭那只蚌精,大將軍求娶蚌精,難道不是正合了他的意?現在這般想方設法離開皇宮來觀禮又算哪出?

總不能是後悔了罷?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家主子一眼,江玄序額角暴起的青筋似乎在印證他的想法。

這……

蚌精上趕著圍在他身邊時,他不知道珍惜,現在人家走了,他又追著她來觀禮算怎麽一回事!

王公公欲哭無淚,想著陛下、蚌精、大將軍和趙姑娘四個人之間的愛恨糾葛,接下來的日子估計必定不太平。

“走。”江玄序丟下白瓷杯,神色陰郁地朝大門外走。

王公公慢他一步,因而清晰地看見原本完好無損的白瓷杯忽然生出細碎的裂痕直至崩碎,茶水流了一地。

他快步跟上江玄序,走過一段小路才發覺不對,這不是出將軍府的路!

他不敢多問,埋頭沈默著走。

“在這裏守著,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進來!”

“是!奴才領命。”王公公精神一震,可在江玄序走後,他擡頭看到房門上懸掛的長長一段紅綢,登時屏住呼吸。

陛下……真的對蚌精回心轉意了?

他留在風中淩亂之時,江玄序已經推開屋門,走了進去。

婚房內一應家具齊全,大紅的檀木衣櫃,紅桌紅布紅珊瑚,紅檀綠色雙面緙絲屏風,新娘子綴有寶石珍珠的嫁衣……每一樣都價值不菲,一看便知方鶴煜是下了功夫的。

江玄序垂在身側的手倏然緊,原以為方鶴煜娶常熹是權宜之計,未曾想他竟是認真的?

一股無名怒火縈繞在他心頭,他擡眼去看裏屋端坐在喜床上的常熹。

她身穿一件火紅色的嫁衣,金絲繡成的鳳凰在紅衣之上展翅欲飛,領口袖口褲腿無比貼合她的身體,仿佛量身定做一般。

江玄序心口那股氣又膨脹三分。

方鶴煜一定是蓄謀已久!

他忍著怒氣向前走兩步,常熹察覺到動靜,微微側頭,鳳冠上的珠子搖搖晃晃間發出清脆的響聲。

江玄序腳步一頓,他與她相處的時間有三年之久,看見她握緊的拳頭,便知道是常熹的小習慣,說明她此刻心情緊張。

他心頭憋的那股氣剛消散一點,就見常熹揭開蓋頭。

“方鶴……”她瞥清來人,嘴角的笑容僵住,含羞帶怯的眸色忽而冷下來,“江玄序你來做什麽?這裏是我和方鶴煜的婚房,請你離開。”

“你真的喜歡他?確定要嫁給他?若你不願,可以隨孤回宮。”江玄序無比清楚自己現在的模樣十分卑鄙,因為趕走她的人是他,現在想挽留她回去的人也是他。

“跟你回去?”常熹沒忍住冷笑兩聲,眼眶裏蓄起淚花,卻倔強著寧肯憋紅眼角也不落一滴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她自下定決心出宮放棄江玄序那一刻,便徹底斬斷自己的回頭路。

她比誰都清醒,她心心念念的帶她游戲人間,為她抵抗雷劫,承諾娶她的少年再也回不來了。

他與她之間的緣分時至今日當真走到盡頭,餘下的無非執念糾葛。徒留虛妄。

再者,她如今身有重任,待回到東瀛見過家人,還需交出菩提心赴死。

“我早與你說過,我要回東瀛,萬不會跟你回去打擾你和趙綰青。”

她忍不住哽咽一下,為何命運如此捉弄人,非要在她下定決心離開的時候,他幡然醒悟。

“為何先反悔的人是你?”

對啊。為什麽先反悔的人是自己。

為什麽呢?

江玄序面上血色盡褪,支撐身體的氣力迅速流失,當著常熹的面一個踉蹌。若非他及時扶住桌子,恐怕會直接跌坐在地。

“只要你回皇宮,什麽要求孤都答應。”

“呵。我的要求你已經應了。”常熹苦笑之後譏諷他道,“先前難道不是你在金華殿說,王孫貴族任我挑選,為我們賜婚嗎?”

“我看中方鶴煜,嫁給他是經過你同意的,你親筆書寫的賜婚聖旨難道只把它一場兒戲,根本不做數?”

那天方鶴煜求賜婚聖旨,他明知是她們串通好的,可他就是生氣!他可以放她離開,但絕對不能以嫁人的方式!

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後,他便開始後怕,害怕自己一直以來都做錯了。

再三糾結之後,他還是決定放手。

三年糾纏,常熹,方鶴煜,趙綰青和他人人身心俱疲。彼此成全挺好的。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跡象發展,只有他,只有他後悔了。

潛意識的想法告訴他,他絕對不能放手!常熹不可以嫁給方鶴煜。

“常熹,孤……”

*

前廳。

“恭賀方將軍喜結連理。早生貴子啊。”

方鶴煜飲盡杯中酒:“多謝尚書大人吉言。”

管家掂著酒壺給空杯蓄滿酒,一個小廝打扮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他來到方鶴煜近前,貼耳與他低聲講話。

管家認出他是府中的暗衛之一。

暗衛帶過話沒入人群消失不見。

“將軍出了什麽事?”

方鶴煜沒出聲。他擡頭一看,自家主子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頭一次起了變化。

“這裏交給你,我去一趟婚房。”

“是!”

自己家的路,自己最熟悉。方鶴煜抄近路,加上輕功助力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穿過一條回廊時,他撞見第一個發現江玄序離席闖進後院的兩人,祝辭盈和謝讓塵。

也是她們派府中暗衛給他傳信。

“常熹沒事吧?”他擔心地問。

“反正沒吃虧。”祝辭盈指指緊閉的屋門,“你進去看看。”

方鶴煜疾步越到門外,一把推開門。

“常熹!”

安然無恙坐在喜床上的常熹:“方鶴煜?”

“有沒有受傷?”方鶴煜把能看的地方都看過一遍,幾乎確認她沒受傷,“發生什麽事了?他可有為難你?”

常熹示意他看暈倒在桌子邊的江玄序,眉頭微皺:“我不過冷言譏諷他兩句,他心理承受不住,暈了。”

“不是大事。我跟陛下解釋。”方鶴煜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撫,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小煜哥哥你笑起來真好看。”常熹雙眸一彎,“以後要多笑一笑。”

方鶴煜:“好。”

“回東瀛的馬車正在準備,預計三日後出發。”

“真好。”常熹感慨道。

她很快就能見到家人。

也很快就要死了。

在這京城裏,她唯一放不下的人只剩自己的摯友,方鶴煜。

“今時不同往日,七年前被人四處追殺的少年如今軍功在身,高官厚祿唾手可得,卻唯獨周邊缺了一縷紅袖添香。”常熹淺淺一笑,覆又神色認真地說,“這麽些年了,我也沒問過你,你可有喜歡的姑娘?”

方鶴煜沈默片刻:“暫且沒有。”

“也好。”常熹點點頭,“待會兒,我們寫和離書,不耽誤你的終生大事。”

“和離書的事先不急。”方鶴煜拉過江玄序的手臂扛在脖頸後方,“我送陛下去客房就診。”

——客房。

謝讓塵點過江玄序身上幾個穴位。很快,後者悠悠轉醒。

方鶴煜單膝跪在床榻前稟告:“陛下方才氣急攻心暈倒在地,屬下立刻找了今日來觀禮的謝道人為陛下疏通經絡。”

江玄序按按發疼的額角:“多謝。”

“也多謝道人出手相救。”

謝讓塵長身玉立,一副高人之姿。

“陛下身體康健,幾年前被天雷劈中的地方也被療養得很好,除了這失憶癥……”他故意壓著後半句話不說,觀察江玄序的神色。

孤真的失過憶!江玄序先是微楞,再是震驚,最後半是憤怒半是痛苦。宮裏的禦醫、趙綰青為什麽都一個個地騙他!

他再次氣急攻心,差點又暈過去,咬著牙說:“失憶癥可有辦法醫治?”

謝讓塵:“有是有,只看陛下這邊願不願意配合治療。”

“孤……願意治!”恢覆記憶可能是他挽留常熹唯一的辦法。

*

婚房。

“脊骨發熱?”常熹疑惑出聲。

“嗯。自從服用了你的珍珠,我的脊骨時不時地開始發熱,不分時段沒有規律,且一次比一次難挨。”祝辭盈如實說明自己的狀況,“我聽修真界的劍修說過,這裏是劍骨寄生的地方。”

“說不定是你要長出劍骨了?”

“這不可能。”祝辭盈說,“劍骨要麽天生,要麽後期修煉所得。我是音修,並未入劍道,不可能生出劍骨。”

常熹垂下頭:“那我便不知道了。”

“但或許是有其他機緣……珍珠能療愈的是你受過的傷,陳年舊傷也算得。”

祝辭盈微怔。

三百年前的傷,跨越前世今生的傷難道也能算舊傷?她正要否定自己的想法,忽然間靈光一閃,擡手拉動自己脖頸間的紅繩,絳玉劃出衣襟。

如果說跨越時間空間,絳玉完全可以做到。

祝辭盈握緊玉,心臟怦怦直跳。緊張又隱隱地期待:

她真的能生出劍骨嗎……

*

“師妹頻頻出神,在想什麽?”

謝讓塵卷好一個春卷放入她的碗中。

當然是在想劍骨。但祝辭盈不能提,否則師兄愧疚之下,一定會把應龍骨挖出來給她。

“江玄序那邊的情況怎麽樣?”她咬過一口春卷,味道偏鹹,合她口味。

“妖術已解,但凡人體弱,恢覆記憶急不得,需要循環漸進。”

祝辭盈吃完春卷,小口吹著熱粥:“如果有一天,師兄忘了我,我會傷心。”

謝讓塵用靈力幫忙降溫,又拿筷子卷好一個春卷給她。

“沒有那一天。”他堅定地說。

只要她不與他解契,只要神魂契約存在一日,只要有契約引導,他一定會被她吸引。

就像兩塊一正一負的磁鐵,永遠對彼此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和她,合該天生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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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錯別字悄悄抓。

離謝甜甜開悟差最後一劑猛藥!

掉馬倒計時:三(預計沒差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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