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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聆神諭(三) “恃寵而驕,祝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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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聆神諭(三) “恃寵而驕,祝滿滿。”……

師相月記得自己是在三百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遇見的江樽月。

那年夏末,師相族剛剛舉辦過祭祀典禮。族長一反常態地恩典被選中修補屏障的少女們在家中度過最後一個夜晚。

師相月便是其中之一。

子夜時分,蟲鳥窸窸窣窣, 鳴音不絕。溫熱的晚風穿過半開的窗子, 漆黑的屋子裏,坐在梳妝臺前的少女神色淡然,姿態慵懶,靜靜地梳理長發。

皎潔的月光似折扇展開的一角,如流水般從她的頭頂漫過全身。銅鏡折射出的光芒愈發襯托她姣好的面容。

少女的眼睛飽含著化不開的淡漠, 惺忪的散漫和極端的厭世。

白日方舉辦過祭祀典禮,她身上仍舊穿著那件繡金線的紅裙, 眉心繪著一朵梅花。

“咕咕……”貓頭鷹啼鳴三聲。

師相月放下木梳, 轉而去看桌子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眉心蹙了蹙。

師相族的祭祀典禮每隔二十年一次, 這次提前幾年舉辦,據大祭司說,是因為結界有松動的跡象。

她知道以自己的天賦, 遲早會被選中當祭品。過了今夜, 她就會和十年前同樣被選中充當祭品的母親一樣, 碾碎魂魄,肉身消糜,融為屏障的一部分。

一點也不好看地死去。

師相月喜歡一切漂亮好看的東西。

所以她不能接受自己就這樣草草地死去。

族長常常說,能被選中當祭品修覆屏障,維護修真界安穩百年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

族內大多數人也是這麽認為。

可她卻對此嗤之以鼻。

你認為光榮你去獻祭啊!別總躲在一邊凈說些漂亮話。

而且, 她才不會相信“光榮”的鬼話。

母親被抓走獻祭的前一晚,一個人在院中坐到天明。她就待在她身邊,哪兒也沒去。天亮時, 母親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師相月一直記到現在。

——她說:“逃,逃得遠遠的,師相族沒什麽你可以留戀的東西,最好一輩子也不要回來。”

師相月當然要逃。

腿長在自己身上,生與死全在她的一念間。

她定定心神,就要起身。

下一瞬,屋內突兀地響起一道清朗的嗓音。

“咦?”

“你是誰家的新娘子,真漂亮。”

屋子裏有人?

師相月心驚肉跳,驀然回首,卻見窗戶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少年十七八歲的年紀,身穿一件霜白色圓領袍,腰間束著一根紅玉帶。他懷中抱著一柄長劍,頭發用一頂金色蓮花冠高高束起,腳上穿的則是一雙繡金黑靴。

月光照在窗前,銀白色的光將少年的皮膚映襯得雪白透亮,師相月得以看清楚他的容顏。

他生有一雙狹長而深邃的眼睛,眉毛濃黑,鼻梁高挺,朱紅色的薄唇旁有顆不起眼的小痣。

語言輕浮,姿態狂妄。

師相月沈寂的眸子沒有丁點情緒,淡漠疏離地問:“你是誰?”

“江樽月。”

少年側目,瞥見小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略一挑眉,輕嘖出聲:“已經約定好私奔了嗎?哎,真羨慕你的小情郎。”

師相月幾不可查地皺一下眉頭。目的暴露在一個全然陌生的人面前,盡管面上能維持平靜,內心深處到底像有塊石子投入河水,掀起一絲漣漪。

“所以呢,你是來抓我的?”她問。

“抓?”江樽月從窗子上跳下,頗有道理地說,“我又不是你們師相族的人,幹嘛要為師相族做事?”

“再說,這些老古板的東西也該改改了,有誰會願意把命交在別人手裏,被一句話敲定生死。”

“其實,我還挺樂意看你逃跑來著。”

江樽月斜靠著窗邊的墻壁,視線從師相月火紅的衣裙移開。

“再不跑,巡查的人要來了。”

師相月利落地背上包袱,從荷包裏取出一件東西握在手心。

“多少錢?”

江樽月沒聽懂:“什麽?”

師相月:“如果我聘請你保護我的安危,你要多少酬勞?”

江樽月聽得楞了一下,隨後挑唇輕笑:“你有多少?”

“我只有一片金葉子。”師相月攤開手心,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成交。”

“走大門來不及了,翻窗走罷。”少年躍上窗戶,向她伸出一只手,“師相姑娘,我們這樣像不像在私奔?”

“少胡說。”

“像你個頭!”

少女提著紅色裙擺,一只腳踩上窗戶木框,在她即將跳下去,被白衣少年接住前,擡起手抓住自己脖頸上的珍珠項鏈,用力一扯。

“啪——”象征富貴的珍珠一顆顆墜落在地,彈跳,滾得遠遠的。

師相月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只掙脫牢籠的鳥兒,從此之後盡情擁抱她渴望已久的自由。

她閉上眼,輕輕一躍。

似墜落凡塵的仙女。

“師相姑娘。”

江樽月精準無誤地接住她。

師相月雙足落地,心底生出踏實感。

“我叫師相月。”

“我名字裏也有一個‘月’字,真巧。”

“少跟我套近乎,快走。”

師相月對師相族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

江樽月抱著劍,搖頭淺笑,默默施訣抹去她的氣息。

確認後邊沒人追過來,他收起劍,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悠哉悠哉地邁步朝她的方向去。

“最近我想編一套劍法,卻一直沒什麽好的思緒。今夜一見到你,我忽然有所感悟。”

“這第一式,不妨就叫做,月下逢佳人……”

*

師相月喜歡一切漂亮好看的東西。

包括人。

自見到少年江樽月的第一眼,她就移不開眼。

三百年前,江樽月闖進她屋子的夜晚,她的心跳在無聲宣告:

她喜歡他。

一眼萬年,大抵如此。

師相月拿起鐲子放在手心,指腹緩緩來回摩挲它的邊緣,漸漸地,琉璃鐲子似乎有了溫度,回饋她溫暖。

她記得和江樽月之間發生的所有事,唯獨忘了如何愛他。

為此,她獨自遺憾了三百年。

“除了手鐲,他還有其他的話讓你轉述給我嗎?”

夏日的晚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謝讓塵說:“沒有。”

“……好,我知道了。”

“還有什麽事嗎?”師相月收好兩只手鐲,“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休息了。”

謝讓塵想了想說:“三百年前,師尊帶我來長寧山,我第一次見您。回去後,師尊的無情道出了點問題,閉關半月。”

“與他一起出關的還有這對琉璃鐲,弟子鬥膽猜想,琉璃鐲裏一定有他十分重要的東西。而且,和您有關。”

師相月聞言低頭瞧瞧鐲子,半晌也未看出門道,大約只是稀奇點的裝飾物。

“你知道……”

師相月想問他知不知道鐲子內的透明“絲線”是什麽,卻見上一瞬還在飲茶的青年,短暫地眉頭緊鎖一下,擱下茶盞。

謝讓塵站起身,朝她行禮。

“師娘,師妹找我。”

“請恕弟子無禮,先行離開。”

師相月點頭,目送他遠去。

但就在他要踏出院子的剎那,她聽到了神諭的聲音。

“謝讓塵——”

師相月叫住他。

“方才,神諭有話要傳達給你。”

“故人重逢,見面不識。”

“前生緣,今生續。”

無厘頭的兩句話,謝讓塵暫時沒心思去想其中的深意。

有神魂契約作溝通的橋梁,他現在只知道師妹在喚他。

他要快點回到師妹身邊。

*

祝辭盈第一次和人結神魂契,其中許多功能都需要她慢慢去琢磨。

她嘗試性地在靈府內捏造出一團靈力,勾勒出雲朵的形狀,漂浮在謝讓塵紮根的地方。

然後一邊問“師兄師兄,你去哪兒了?”,一邊指揮雲朵模擬下雨的場景,劈裏啪啦地落下小水珠,一滴滴地砸在“謝讓塵身”上。

事實上,她的方法效果特別好。

一刻鐘不到,謝讓塵的身影穿過漫漫黑夜,出現在她面前。

“師妹找我有什麽急事?”

“沒有,我就是看你沒在屋裏睡覺,怕你晚上在長寧山迷路。”

“不會。”謝讓塵說,“只要神魂契約還在,或者你需要我,無論你身處何地,我都能找到你。”

“還有師妹,”他頓了頓,有些不知道怎麽說,“為何用下雨的方式喚我?”

祝辭盈:“因為能凸顯出來我很想快點見到師兄?”“勢頭不小。”

她大概沒意識到,她靈府內的屬於他的神魂其實連通著他的五感。她懵懂無知地澆他一身大雨,謝讓塵從師相月的院子出來身上那種濕漉漉的燥熱一直未停歇。

那一路路程不長,他卻走得身心俱疲。他以為,師妹在哭。

“你呢,睡不著?”

“嗯。”祝辭盈拿出兩塊糖,分給謝讓塵一塊,自己留一塊。

她吃了糖,習慣性地把糖紙折成一個五角星的形狀。

“五日了,師兄,我沒耐心耗下去了。”

魔君一日不滅,她一日不安心。

“那你想好怎麽做了嗎?”謝讓塵說。

祝辭盈捏住星星邊緣,為它塑型,然後拿著它與天上的星星對比了一下。

“想好想不好,你都會幫我。”

聽起來底氣十足的樣子。

謝讓塵有點無奈:“恃寵而驕,祝滿滿。”

祝辭盈轉過頭,望著他舒展的眉眼,點點自己的額心。

“謝甜甜,神魂契約告訴我,你心甘情願,樂在其中。”

“就算我真的恃寵而驕,也是你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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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甜甜:好像快點和師妹貼貼[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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