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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許明月待到元宵節上班,工作了幾天,直到周末。

周五晚上,容修來接許明月拿行禮,這個周末許明月打算在他那裏常住兩天。

這還是他第一次去許明月的住處。

燈開的瞬間。

容修停在門口環顧四周,他知道大部分打工族的居住房間沒那麽友好,可許明月的房間還是超出他的想象。太小了,以至於第一眼就一覽無餘,甚至都不需要轉動眼神“巡視”。

一張大床占據所有空間,其餘衣櫃、辦公桌、梳妝臺都占據邊角的位置,狹促,人要是想在房間裏走走,最多就是繞著床轉一圈。

“你為什麽不租個更大的房子?”容修問。游戲公司的畫師工資不會很低,他理解的許明月也不是為了一個省錢到喪心病狂的地步。

許明月收拾行李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沒告訴容修陳婉蘭生病的事情,那段時間她要還貸款,所以無法支付更高昂的房租。

“因為我一個人,這個也夠了。”許明月頓了頓,“不過確實有點小了。馬上房租到期我打算換個找個更大的房子,在公司附近。”現在工作也算穩定下來了,不出意外,應該是長幹的。

容修沒有再繼續問,上前伸手接過許明月的行李箱。

拿箱子的時候他的手指蹭到許明月的手指,倆個人擡頭對視一眼。

已經發生過關系,感覺便不同。這種微妙的小互動之前會有心驚肉跳的暧昧感,而此刻是妥帖和舒適,熟稔無比。

許明月確定水和電都關了,這才跟著容修一塊兒出去。

容修拎著行李箱下樓,到樓底下擡起遙控解鎖車輛,將許明月的行李箱放在後備箱,再坐上主駕駛位。許明月自然地坐在他身側。

“餓了,先去吃飯吧。”她系上安全帶。

“好。”

許明月在大眾點評上挑了一家烤肉店,倆個人開車過去。

平心而論,自從跟容修在一起後,許明月的生活好了許多,完全上了一個檔次。不全是因為容修有錢的緣故,而是發現一切都有人搭把手了。

隨著許明月長大,陳婉蘭逐漸衰老,尤其在她生病後,她們的“主導權”進行了徹底交換。現如今,是陳婉蘭事事都聽許明月的,除了結婚這件事。

許明月跟容修進了一家烤肉店,她點完菜,坐在卡座上,抽出紙巾擦拭手指。

服務員先行端上來果汁。

許明月拿起正抿了半口,擡眸恰好瞥見斜對面也有個人在打量她。

完啦。

許明月想起他是誰了,具體名字不記得。

但是他的名言“我不要求年輕漂亮,孝順我父母就行”深入人心,賜名孝順哥。

距離過年也有大半個月了,不知道對方是否認出了自己,不過看他頻繁打量,似乎認出來了。

“誰?”容修註意到她的目光。

“過年的時候我媽帶我過去舅舅家拜年時,遇見的一個男生。我媽想給我相親來著。”

容修意外:“你沒告訴她我的存在嗎?”

許明月望了望他,突然有點兒想反問他一句“你告訴你媽我的存在了嗎”,不過這樣不太好,她吞下了,轉而回答:“我媽估計不接受我跟你談,所以我沒說。其實我不是對他有印象,我是怕他回去告訴他爸媽,再傳到我媽那裏。”

容修清亮的眸光望著她,久久也沒說話。

理論上許明月應該接受了過去她們母女被李明雪趕出去這件事,否則她不會跟容修“重修前緣”,可是——

接受了不意味著能繼續。

他們或許都知道彼此沒有未來,故而從不談論。

如果要世俗的未來——婚姻,就必須解決家庭隔閡這件事。

他們默契地掠過了這個話題,開始談論別的。

“對了,穆青楊現在的公司怎麽樣?”許明月咬著烤肉問。來吃烤肉莫名想起穆青楊。穆青楊就很喜歡約她出來吃烤肉。

現在公司好久沒見到穆青楊了,都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

“他很厲害。”容修耐心翻動烤肉,“招的人差不多了,正在搭框架。”

“哦。”

“你相信他會成為中國的謝爾蓋·布林嗎?”

谷歌創始人?許明月吃著東西瞪大眼睛:“這麽牛嗎?”雖然知道穆青楊很厲害,因為近在咫尺反而感受不到。

容修等烤肉徹底熟了,才放入自己萬種。

他習慣穿雪白的襯衫、雪白的外套,皮膚白皙,氣質清淡,吃烤肉這件事跟不太相符合。不過許明月盯著——

他吃得津津有味,嘴唇殷紅,反而有種熱烈的性感。

“要是他的平臺做成了就是下一個谷歌。每一輪時代浪潮都是風口。”

雖然容修對於科技並不算完全樂觀,可每次聽他說一些時代的風起雲湧,還是會令人澎湃。現在這個社會,自己生活日覆一日的,可在遠處風起雲湧不是嗎?

仔細想想AI出現也才半年了,現如今,已經到處都是。

“你呢,打算一直投資這個嗎?”許明月蘸辣醬。

容修搖頭:“AI只是工具。它的作用是讓人類進化得更快。下一個風口應該是醫藥行業。因為AI能夠大幅增加算力,幫助研制開發新藥物。譬如以後可能會癌癥檢測劑。”

“是啊,有了錢有了科技就像長生不老了。我之前聽播客,很多國外有錢人都在關註這方面,什麽碳基生命矽基生命,很火熱。”

“中國的陳天橋也是,很早就在做這方面了。人到一定年齡,體會生老病死,自然會有恐懼。”

“那你認為這是好事嗎?”不同於許明月對於科技的樂觀,容修似乎總有些悲觀。

容修擡眸盯她:“普及是好事。若是只攥在小部分人手裏就是壞事。意味著壞人永遠不會死了。”

“是啊。”許明月嘆口氣。這麽遙遠的話題,不過現如今有錢人除了天生帶疾病的,都挺長壽的不是嗎?

……

酒足飯飽,兩個人帶著渾身的烤肉氣息,開車回去。

到了住處,她先去洗了個澡,換上睡衣,容修閑適地坐在沙發上用IPAD看時政新聞,許明月繞過去,幹脆躺在他的腿上,捋了捋頭發,舉起刷手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許明月刷累了,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過年公司放假很大方,在家裏待了十幾天,剛開始跟陳婉蘭鬧矛盾,後來也沒什麽了。

只不過最大的感覺還是無聊——

村裏老人小孩多,回來的年輕人少。

回來聊的也都是工資、結婚、房子和孩子,很少有她跟容修似的,聊未來、科技、長生……其實也挺虛,可生活太實在了,仿佛被註入針管中的橡皮泥,被推壓得密密實實。

她需要這口氣。

正想著,忽地一陣陰影落下。

容修放下Ipad,他有個起身的姿勢,許明月順應著腦袋掉了個位置,靠在沙發扶手那邊,容修一條腿往下跨在沙發邊緣,另一條腿半跪在沙發邊緣;左手撐著沙發扶手,右手則扶著沙發背,是個徹底籠罩住她的姿勢。

兩個人都不是“生手”,已經預知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在最初的磨合期過後,他們在新鮮地探索期和體驗期。

容修逆著頂光,低下頭來,面容被頭發遮擋,像是夏天樹蔭底下的那種靜謐面容,他的鼻尖很高,先是用鼻尖蹭著許明月的鼻尖,鼻息相吻,唇未親欲親好一陣,才慢慢貼下來。

許明月松開手機,手去圈住的腰。

“你知道嗎?在我眼中你一直是那個傍晚約我出去走走,卻什麽行動都沒有,只會跟我談天說地,問我什麽是‘愛’的容修。”

容修的動作頓住,他的眼睛若是進光強便是透亮的,像是好看的玻璃珠,明亮澄澈,而遮著則有種深潭似的深邃,許明月尋找到靠枕,墊在腦袋後,調整姿勢:“當時你問我,什麽是我,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提及這個字眼,我想到的人是陳婉蘭。我不知道你會想到誰。”

容修喉結輕動,卻沒有說話。

許明月繼續說:“現在可能有點是你了。主要還是陳婉蘭。”她也不擅長說情話,交往這麽久沒說過“你愛我我愛你”之類的,她勾下貼在臉頰的一捋發絲,“可要是說為你生為你死,我也是不行的。”她很坦然地說著,目光直視著他的臉、他的眼睛,“我只是時常覺得你需要我心疼、需要我愛。哪怕有時我也認為自己自作多情,聖母心作祟。可是——”

許明月又調整了一下脖頸的位置。

“——以前我會想,你值不值得我愛。現在我會想,我希望你快樂。”

“快樂就夠了麽。”容修喉結輕輕滑動,問。

“嗯。快樂就夠了。我不需要你為我對抗你的父母或者挑戰你的家庭,沒有必要。我麽就到快樂為止,好麽。任何一方痛苦我們就分開。”

“你很勇敢。”容修深深地望著她,他很少這樣誇讚一個人,“勇敢到讓我自慚形穢。”

“也不是勇敢。只是不怕了。我想,我不害怕支付代價。”最大的錯誤不也就是浪費幾年時間,或者意外懷孕嗎?這些她都能支付得來。所以她反而要體驗,要每時每刻地快樂和滿足,要盡情要投入。

容修側頭又吻了兩下她的唇,溫柔地、鄭重地。

他的手尋找到許明月的左手,壓在沙發扶手上,十指交叉,慢慢地按住。

三年後。

機場。

陽光從透明深藍的天頂灑落,雪白瓷磚倒影著行人身影和他們手中的行李箱。

許明月拎著箱子,面朝著容修。

那年她還完貸款後就開始攢錢,對於畫畫她是半路出家,那時候擺在她面前有兩條路:

一是,繼續畫畫,升成主美,或者去其他公司當主美;

二是紮實基本功,可供她日後探索更多方向,未必要做游戲的主美,可以去做涵蓋藝術設計相關的一切事物。

趁著自己還年輕,陳婉蘭不需要人時刻在身邊,許明月義無反顧選擇了第二條路。

一面工作一面攢錢一面申請國外大學。

三年後,她成功申請到了ACCD——這是國外最好的藝術學校。

長這麽大,許明月都還沒出過國,而如今,她能夠去國外學習自己喜歡的專業,不啻於一種夢想成真。

她認真說:“謝謝你。”容修在英語和申請大學的流程方面幫了她很多。

容修沒有說話。他一身白西裝,衣著妥帖,跟三年前沒什麽區別,也只淡淡說著:“祝你開心。”

這三年他們的感情進展平順,沒什麽太大的問題。大部分時候彼此都忙,待在一起的時候是吃飯和□□,成為彼此業餘生活最重要的放松。

許明月申請成功後,她主動提出了分手。

容修倒並不認為她是“上岸先斬意中人”,而是他們的感情在新鮮感過後,進入了平穩期,又可以說是倦怠期,一切都成了習慣,若是還在國內說不定能一直維持下去,可到了國外——

很難維持了。

他們也都沒有結婚的打算。

“這段感情我很盡興。”許明月說著,一只手擁抱住他,“希望你也是。”

“我也是。”容修拍拍她的肩膀,肯定地回答。

很多事情,他們彼此都沒有挑明。

譬如,許明月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世,因為有段時間李明雪依然發很多微信、打電話,她大概是聽到、看到一些了;

又譬如他以前在學校的自殘病例。剛跟許明月談戀愛沒多久,國外的老師給他消息為這件事道歉。他知道是穆青楊調查的,他應該也會告訴許明月。

但許明月從來沒有說。

許明月嘴角翹翹松開他。

“有事的話還可以打電話給我。”容修提醒。

“好。”

他們接下來又沒說話,快登機了,許明月揮揮手:“我先走啦。”她看向容修,退後幾步,提著箱子離開,等走出一段距離,又看了看他,再招招手。

是不是不應該提分手呢,也許他們能撐過異國……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段愛情不也太浪費了嗎?最喜歡的人都不在身邊,只保持微信電話聯系的話太孤單了吧?

也許就像小時候看過的言情小說那句名言:最美的誓言不是我愛你,而是在一起。

要長久地在一起,分享、體貼、擁抱才叫愛人啊。

這次出國她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回來,如果合適,她可能一直留在國外,也可能回來報效祖國,都說不準。所以她輕裝上陣,除了陳婉蘭,不留一絲負擔。

許明月吐出一口氣,面朝安檢口。

叮咚,手機又收到一條微信,來自穆青楊:一路順風。

許明月回覆:謝謝。

穆青楊:學成歸來,說不定能夠入職我的新公司。

許明月:好主意!

許明月笑笑,見對方沒在回覆,按滅屏幕,然後她又回頭掃了眼,容修還站在那裏。陽光從他身後巨大的落地窗傾瀉而入,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他這才慢慢轉身離開。

將行李放上運轉帶,待會兒上飛機手機也要關機了。

許明月趕緊發一條微信:還會想死嗎?

容修:不會了。

容修:你是因為這個跟我在一起?

許明月:不是。因為喜歡你才跟你在一起。因為相信你能解決才沒有問。因為愛夠了才不想繼續。生活很現實,不是麽。

頓了頓,她發送:萬一我們成為怨侶就不好了。

行李傳輸著在她面前滑過,許明月趕緊去拎行李箱,久久盯著屏幕。那邊沒有“輸入中”,他像是一直沒回覆。

然後,屏幕亮起。

容修:I love you.

許明月停住腳步,眼眶微微一熱。

緊接著,下一條信息跳了出來:

容修:But I want you to be happy. That is true love.

正如陳婉蘭勸了許明月結婚那麽久,發現她無動於衷,還申請出國留學後也妥協了,開始只關心她睡得如何、吃得如何、會不會不適應……就像這種愛。

許明月還很年輕,有資格也有能力追尋更好的人生、事業,乃至……伴侶。

容修轉身離去,走到車邊,打開車門,頓了下,擡眼看向遠處天青色的天空。

這三年李明雪很少發微信,最後一條是“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她沒有任何妥協,有的只是惱怒,李明雪不愛他,這件事很明顯。

不需要人勸慰,時間終究會治療一切。

容修終於可以承認,他是不被愛的。

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入都市的洪流中。

樹木從他兩側有節律地快速晃過,好在有件事是他從許明月身上學到的——重要的愛要珍惜,而不重要、盡興後的愛可以結束。

人生並不需要那麽多愛。

各自奔赴彼此的未來,只要不抗拒愛,也許有一天,會再次相愛;又或者,沒有對他的同情和過去的積累後,她會選擇穆青楊。

誰知道呢。

可是他終於也算知道愛是什麽滋味。許明月給了他一段人生中極其快樂的體驗。

很甜、很酸、很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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