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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容修獨自開車回家。
忽然一陣口幹舌燥、心跳灼熱，後知後覺地。
他慢慢搖下車窗，夜風從側面吹進來。
風像柔軟地在臉上來回熨帖，沒有絲毫雜質，如同冰涼的絲帶。
寒氣靜謐，呼吸進去察覺到輕快的涼意，隨即呼出微熱的氣體。
容修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得響烈。
以前成績考好、得償所願時，也不是沒有過興奮的感覺。
可如此生機勃勃、生機煥發還是第一次。
四肢百骸的悸動。
許明月第二天準時踏入辦公室，開機後前去茶水間倒茶，保溫杯裏泡熱枸杞，又是牛馬的一天——但提前進入養生狀態。
之前喝咖啡太上火啦，突然冒痘痘。
這樣不好。
她繞過其他工位，剛坐下。
隔壁王青手越過來搭桌子，一臉神秘的八卦眼：“最近心情這麽好，每天上班都笑瞇瞇的，看來真的有情況哦。上次給你點午飯的人是誰哦？”
許明月笑而不語：“你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嗎？”王青瞥瞥總經理穆青楊的辦公室。
恰好一個女性從前面走進來，打斷了許明月的註意力。
一個年輕女子，戴著墨鏡，一身挺直的條紋西裝套裝，栗色微卷發及肩，從這個位置看不到下半身，但能聽到細長高跟鞋踩在瓷磚上那種空腔的哢噠哢噠聲。
開間所有人都被吸引了。
她戴著橢圓形墨鏡，遮住了上半張臉，然而即便遮住眼睛，其餘六角棱形寶石般精明利落的臉型依然清晰可見，秀麗的鼻頭，還有細長嬌俏宛如貓嘴一般的紅唇。
身後跟著一個點頭哈腰的中年男性，還有兩個年輕模樣的一男一女，像是助理似的。
年輕女子扭過頭巡視，仿佛對公司這麽小頗有些意外。
視線最終定格在前面掛著的游戲巨幅海報上。
公司的市場部總監劉穎連忙迎出來，上前跟那中年男子握手道：“歡迎歡迎。”
“你好你好。”對方不失禮貌地點頭，隨後非常殷勤地伸手招呼兩下年輕女子，示意她跟著一起進去。
一群人雷厲風行地進會議室去了，伴隨著高跟鞋哢噠哢噠的動靜，實在太響了。
知道這時王青才哇哦了一聲：“許棋華。”
許明月早就認出了她。
小時候有過幾面之緣，長大後倒是沒見過。
只是在商城的海報和廣告中見到。
真人見到明星還是很有沖擊感的……
無袖圓領的簡約上衣，雪白的A字裙，淡銀配飾，貼合那張精致時尚的臉，令人立刻產生了某種距離感——明星就是明星——會不由得冒出這種想法。
“那個許棋華剛播了一部電視劇，你沒看嗎？”王青喝了口桌面上新買的瑞幸桂花拿鐵，“反正還挺火的。然後聽說她下部劇要演一個游戲coser，正好公司想植入我們游戲進去。她也蠻適配的。”
“哦。”適配倒是適配。許棋華確實也年輕漂亮。許明月默默地想。
“唔，下次可以看看啊。那劇還真挺好看的。”王青又抿了口，視線專註在顯示器上，“她的穿搭都火了呢。”
本來也就是閑聊，許明月沒再接話，她有點好奇地往搜索欄搜了下“許棋華”三個名字。
率先蹦出來的都是她最新那部古裝劇的通稿，她在裏面飾演女二，標準美強慘，但因為身世淒慘、黑化情有可原，反而收獲高人氣，下一部預定演主角了。
除了影視方面，還有不少關於她身世的八卦。
點進去一看就知道是營銷號寫的。
通篇溢美之詞。
自小出國留學，藝術行業高學歷回國，因為對演戲感興趣，進入娛樂圈。
第一部拍的就是知名導演的大電影。
說父親是大學校長，母親也是高知，族譜可追逐到古代某個位列首輔的大官。
一共育有四個女兒，全都才華美麗並存。
大姐據說繼承家業，許棋華進了娛樂圈，還有兩個妹妹正在大學讀書，或許也有可能進入娛樂圈。
說父母一直鼓勵她們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他們是她永遠的後盾。
最後形容：“書香世家，源遠流長；星光滿溢，代有芳華。”
許明月頓住鼠標滾輪的手指。
一張合照居中地顯示在屏幕中心。
背景像是在學校的青青草地，又或者別的地方的草坪，許棋華挽著許儒胳膊，腦袋靠在父親肩膀上，表情親昵而開懷。
她左手支頜，莫名盯了許久。
也不是說在意……
但要說完全不在意，也不會看搜索了。
也不是很委屈、很難受，她早就接受了這個現實。
可能……只是被“認識”的人的人生沖擊到了。
世界上真的有這麽順遂的人生嗎？
若是太遙遠，只會讓人覺得“遠在天邊”，可她見過許棋華……物理意義上，她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
許明月第一次有點兒理解“浣碧”的心情了。
浣碧啊浣碧。
沒想到要是回到古代，自己居然是浣碧。
誒嘿。
許明月吃完飯就捧著熱咖啡在公司附近繞圈散步——沒辦法，咖啡戒不掉——昨天傍晚遇到絕美的晚霞，今天一路擡頭想試圖再捕捉天色。
可惜今天灰沈沈的，很純凈的一片，連點好看的烏雲都沒有。
好在幾棵雨傘狀的樹還不錯。
頂部尖尖的，綠意中夾雜金黃、火紅的葉片，像打鐵濺射出來的火星子，是幾片秋天的先鋒官、敢死隊。
許明月停下來觀賞，遠遠聽見動靜，扭過頭。
公司門口，穆青楊正親自送許棋華他們一行人出來上車，說說笑笑，像是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許明月轉過頭，過不久她聽見皮鞋的聲音從遠到近，像是在她身後停了半秒，才又上前，並肩在側。
熟悉茉莉花香味，若有若無地傳過來，許明月鼻子很靈。
穆青楊身上一直有，是他那間辦公室熏染出來的。
“你跟容修現在怎麽樣了？”穆青楊毫不遮掩地問，他擅長單刀直入。
“挺好的。”許明月輕輕回答。
“他知道你知道他自殺過的事嗎？”穆青楊雙手插在西褲口袋中。
“知道。”
穆青楊挑動眉尾：“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麽？”
“擔心他把你當作唯一的救贖。或者是最後一個遺憾。”穆青楊的問話依然坦誠直接。
憑心而論這個疑慮許明月也有過。
抑郁癥常見，能到自殘地步的少見，總讓人懷疑他有什麽心理問題，加之現在這社會，精神變態的人還真不少……
“其實沒什麽完全健康的愛不是嗎？”許明月伸出鞋尖去磨蹭不遠處一顆小小的鵝卵石，“很多愛都是有點不健康，有點小畸形的。”
如她跟陳婉蘭，親生母女相依為命，也有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做不到完全的尊重和自主呢。
陳婉蘭只要打電話就是想讓她回去找份穩定工作、相親生孩。
甚至陳婉蘭不是為她自己養老考慮，純粹是為許明月考慮。
穆青楊沒接話，秋風吹過，視線久久落在她臉上：“看來你想清楚了。”
“也沒想清楚。就是想試試。”許明月鞋底感受著鵝卵石的突出，這會兒才正眼擡頭看向穆青楊，“就像你創業一樣，也未必會成功。但就是想試試……年輕力壯、有機會時不做總覺得遺憾。”
穆青楊微微一笑，並不意外。
風帶來新鮮空氣，他像是深吸一口氣，同樣擡頭看像傘尖一樣的樹頂，上面掩映在回藍天空下飛舞的火紅金黃的葉片。
秋天的葉子其實比夏天明亮，像是一個冷知識驀然竄入他的腦海，他突然有這種感受。
“冬天很好，但也可以享受秋天。”
說完這句話後，他很大氣地轉身離開，沒有過多追問。
許明月轉身盯著他的背影。
如果有機會，她也想跟穆青楊試試……糟糕，現在又變成何書桓了。
我該不會是全天下唯一一個會對兩個男人動心的女人吧？許明月暗暗吐槽自己。
有欲望很正常，誰不喜歡優秀的男性呢。
不過目前她偏好是容修而已。
如果有一天她跟容修掰了，而穆青楊又單身……Emmm。
真貪心啊。
一切都沒有像電視劇那樣發展。
譬如，許明月告訴穆青楊，許棋華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父親許儒是個渣男。穆青楊為“博美人一笑”“表真心”“沖冠一怒為紅顏”，當即斷絕了合作，令許明月十分感動……這是童話故事。
現實是，穆青楊跟許棋華見面後，認為對方形象雖然符合，但性格不符合，長期或許有隱患，所以這件事告吹了。
而容修接下來也沒有精神變態監視、偷窺、控制等等舉動。
他很懂得分寸。
接連三個月，風雨無阻地每天接許明月下班，偶爾接她上班，周末一起出去吃飯看電影，還會帶他做的西餐給她。
整體進展還蠻平穩的。
穆青楊忙新項目去了，在公司神龍見首不見尾。
他根本不會傷悲念秋，沈溺感情，公司的事就夠他忙了……
就算……
就算許明月跟他談戀愛，恐怕這段時間也是要作配的——事業的配角——他根本抽不出太多時間。
“從歷史的長河看，前面幾千年都像是人類的幼童時代，，”許明月坐在容修的副駕駛座，捧著保溫杯，對著這位投資AI的天使投資人大談特談，“到最近一百年——工業革命、互聯網、移動互聯網、AI——是人類智力發展最快的青壯年時代。”
“嗯。”容修微微一笑，點頭繼續聽她說下去。
這是一如既往的容修接許明月下班時間。
都到寒冬了。
每天下班都有溫暖的車接送，相比於走個七八分鐘去地鐵站，舒適無比。車內暖氣足，她都只需要穿一件羊毛衫。
“我今天看谷歌CEO施密特的采訪，他說‘最近十年，決定未來的一百年’，我就覺得我這一代很幸運。互聯網，移動互聯網，還有AI都趕上了。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未來發展成什麽樣子。”許明月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每次這樣想，就覺得自己原來就正處於歷史之中。未來會如何寫我們這個時間段呢。張愛玲從被抨擊為小情小愛小格局，開始被逐漸正名的時代、移動互聯網AI快速發展的時間段、有可能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冷戰階段……光是想看看未來會發生什麽，就讓人覺得好奇奇啊。所以我不理解自殺的人，真的不想看看這個世界會發展成什麽樣了嗎？”
“想著自殺的人，不會對未來好奇。因為對現實本身失去了希望。相比於你期待人類的發展，他擔心的是人性不會改變，反而會被放大，不僅人類互害，地球上的所有動植物包括自然也無一幸免。”
“是嗎？”許明月是不太理解，還真的是兩種迥異的思路。
“你放假了麽？”
“Emmmm……”容修一句話把她拉回了現實，從高談闊論的青年女人，回到了打工社畜，“唔，我們公司提早放假。不過也要到二十六。”
“那就是大後天。”
“對。我買票回家了。”
“回老家過年？”
“是啊，我媽在老家。她一直盼著我回去，我也好久沒回去。”許明月擰上保溫杯，“要待到元宵才回來。你呢。”
容修沈默了好半晌。自從上次他屏蔽掉李明雪之後，跟她就再也沒有聯系。他徹底從生活中排除掉這個人，但並不意味著他心裏面也能夠排除。
“還沒打算。”容修回應。
許明月在許家時大部分時間都在房裏，很少出入正廳。
那裏貴重東西多，她怕惹出不好的事。
陸陸續續聽到保姆阿姨們討論李明雪和容修……畢竟容厲是不怎麽回來的。
李明雪好像只是一個嚴肅的、望子成龍……雞娃家長而已。
不過接觸這三個多月，容修從來沒提過李明雪。
許明月都不知道他是避忌自己，怕自己嫉恨，還是別的原因。
“你……不回家嗎？”許明月在座椅上正了正身子，試探著問。
“不回。”容修拐彎，很利落地回答。
“哦。”
許明月沒吭聲，稍後她從包裏面拿出潤唇膏，擡身，仰著下巴，朝著車內鏡，補唇油——冬天嘴唇太容易發裂了。
蓋好綿羊油潤唇膏蓋的同時，她望向容修：“你看我幹嘛？”
容修笑了一瞬。
“你又為什麽笑？”許明月納悶，帶著點兒惱怒似的。
容修的車停在樓底下的停車位：“看你可愛。”
“是嗎？哪裏可愛了？”
車徹底熄火，容修才扭過頭看她：“你明知道我會吃不是嗎？”
“…………”許明月頓了一下，竟然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容修關了車裏大燈，開了一盞暗燈，好不讓外面的人看清。這三個月他沒上過許明月家的樓，更不方便出去開房——那意味更明顯，必然是要發生點什麽。除了吃飯看電影，更多親熱場所是在車內。
容修特地找的是個周邊被停滿的車位，車頭朝內，後方路過的人基本看不到前面。
他調低座椅位置位置，把許明月抱過來，讓她坐在腿上。
擡頭微微仰視著她。
許明月昏暗中垂眸的角度特別好看，渾圓流暢的鵝蛋臉，淡而濃密的柳眉，眼睛像是杏仁天真可愛眼尾又有棱角，臥蠶很淺，臉頰摸過去軟軟肉肉的，長著一副看起來一米七八的“高挑”長相，實際上一米五八。
頭發長，最近染了栗色，底部燙卷，更都市麗人了。
容修伸手將她的頭發往後撥了撥。
沒有著急做出親密舉動，而是手往下順著胳膊一路攏下來，握住她的雙手。
他暫時還沒把他的真實身份告訴許明月，自然也無法帶她見李明雪。
甚至他也明知，李明雪絕對不可能接受她。
若是知道後，會找許明月麻煩。
許明月卻不知道他這副心思，她只是低頭，貼唇在他唇上。
容修仰起來回應，手改為環住她的腰，往下一按，讓她的腰坐得更前一些。
三個多月，快四個月。
許明月明顯感覺到容修反應越來越強烈——他起碼是個正常男人。
只是聽說抑郁癥軀體化不容易有欲望，連生都沒有欲望，更何況性，前面那段時間他身體反應沒這麽快。
許明月反正假裝沒註意到。
唇油親到糊到臉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明月低聲說：“我回去啦。”容修的雙手還握在她腰部，像是從喉嚨深處輕而濃重地應了一句：“好。”
許明月又在他臉上啄了下，這才離開。
以前高中的時候，她聽同學說第一次約會基本要接吻，於是當晚一直忐忑等待著，希望容修主動。
然而容修只是聊，沒有動作。
沒想到成年後，許明月反而開始喜歡這種自己掌控進程的感覺。
高談闊論時就高談論闊，想主動就主動，想接吻就接吻，不用等待被發生。
甚至，或許可以考慮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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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容修獨自開車回家。
忽然一陣口幹舌燥、心跳灼熱，後知後覺地。
他慢慢搖下車窗，夜風從側面吹進來。
風像柔軟地在臉上來回熨帖，沒有絲毫雜質，如同冰涼的絲帶。
寒氣靜謐，呼吸進去察覺到輕快的涼意，隨即呼出微熱的氣體。
容修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得響烈。
以前成績考好、得償所願時，也不是沒有過興奮的感覺。
可如此生機勃勃、生機煥發還是第一次。
四肢百骸的悸動。
許明月第二天準時踏入辦公室，開機後前去茶水間倒茶，保溫杯裏泡熱枸杞，又是牛馬的一天——但提前進入養生狀態。
之前喝咖啡太上火啦，突然冒痘痘。
這樣不好。
她繞過其他工位，剛坐下。
隔壁王青手越過來搭桌子，一臉神秘的八卦眼：“最近心情這麽好，每天上班都笑瞇瞇的，看來真的有情況哦。上次給你點午飯的人是誰哦？”
許明月笑而不語：“你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嗎？”王青瞥瞥總經理穆青楊的辦公室。
恰好一個女性從前面走進來，打斷了許明月的註意力。
一個年輕女子，戴著墨鏡，一身挺直的條紋西裝套裝，栗色微卷發及肩，從這個位置看不到下半身，但能聽到細長高跟鞋踩在瓷磚上那種空腔的哢噠哢噠聲。
開間所有人都被吸引了。
她戴著橢圓形墨鏡，遮住了上半張臉，然而即便遮住眼睛，其餘六角棱形寶石般精明利落的臉型依然清晰可見，秀麗的鼻頭，還有細長嬌俏宛如貓嘴一般的紅唇。
身後跟著一個點頭哈腰的中年男性，還有兩個年輕模樣的一男一女，像是助理似的。
年輕女子扭過頭巡視，仿佛對公司這麽小頗有些意外。
視線最終定格在前面掛著的游戲巨幅海報上。
公司的市場部總監劉穎連忙迎出來，上前跟那中年男子握手道：“歡迎歡迎。”
“你好你好。”對方不失禮貌地點頭，隨後非常殷勤地伸手招呼兩下年輕女子，示意她跟著一起進去。
一群人雷厲風行地進會議室去了，伴隨著高跟鞋哢噠哢噠的動靜，實在太響了。
知道這時王青才哇哦了一聲：“許棋華。”
許明月早就認出了她。
小時候有過幾面之緣，長大後倒是沒見過。
只是在商城的海報和廣告中見到。
真人見到明星還是很有沖擊感的……
無袖圓領的簡約上衣，雪白的A字裙，淡銀配飾，貼合那張精致時尚的臉，令人立刻產生了某種距離感——明星就是明星——會不由得冒出這種想法。
“那個許棋華剛播了一部電視劇，你沒看嗎？”王青喝了口桌面上新買的瑞幸桂花拿鐵，“反正還挺火的。然後聽說她下部劇要演一個游戲coser，正好公司想植入我們游戲進去。她也蠻適配的。”
“哦。”適配倒是適配。許棋華確實也年輕漂亮。許明月默默地想。
“唔，下次可以看看啊。那劇還真挺好看的。”王青又抿了口，視線專註在顯示器上，“她的穿搭都火了呢。”
本來也就是閑聊，許明月沒再接話，她有點好奇地往搜索欄搜了下“許棋華”三個名字。
率先蹦出來的都是她最新那部古裝劇的通稿，她在裏面飾演女二，標準美強慘，但因為身世淒慘、黑化情有可原，反而收獲高人氣，下一部預定演主角了。
除了影視方面，還有不少關於她身世的八卦。
點進去一看就知道是營銷號寫的。
通篇溢美之詞。
自小出國留學，藝術行業高學歷回國，因為對演戲感興趣，進入娛樂圈。
第一部拍的就是知名導演的大電影。
說父親是大學校長，母親也是高知，族譜可追逐到古代某個位列首輔的大官。
一共育有四個女兒，全都才華美麗並存。
大姐據說繼承家業，許棋華進了娛樂圈，還有兩個妹妹正在大學讀書，或許也有可能進入娛樂圈。
說父母一直鼓勵她們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他們是她永遠的後盾。
最後形容：“書香世家，源遠流長；星光滿溢，代有芳華。”
許明月頓住鼠標滾輪的手指。
一張合照居中地顯示在屏幕中心。
背景像是在學校的青青草地，又或者別的地方的草坪，許棋華挽著許儒胳膊，腦袋靠在父親肩膀上，表情親昵而開懷。
她左手支頜，莫名盯了許久。
也不是說在意……
但要說完全不在意，也不會看搜索了。
也不是很委屈、很難受，她早就接受了這個現實。
可能……只是被“認識”的人的人生沖擊到了。
世界上真的有這麽順遂的人生嗎？
若是太遙遠，只會讓人覺得“遠在天邊”，可她見過許棋華……物理意義上，她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
許明月第一次有點兒理解“浣碧”的心情了。
浣碧啊浣碧。
沒想到要是回到古代，自己居然是浣碧。
誒嘿。
許明月吃完飯就捧著熱咖啡在公司附近繞圈散步——沒辦法，咖啡戒不掉——昨天傍晚遇到絕美的晚霞，今天一路擡頭想試圖再捕捉天色。
可惜今天灰沈沈的，很純凈的一片，連點好看的烏雲都沒有。
好在幾棵雨傘狀的樹還不錯。
頂部尖尖的，綠意中夾雜金黃、火紅的葉片，像打鐵濺射出來的火星子，是幾片秋天的先鋒官、敢死隊。
許明月停下來觀賞，遠遠聽見動靜，扭過頭。
公司門口，穆青楊正親自送許棋華他們一行人出來上車，說說笑笑，像是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許明月轉過頭，過不久她聽見皮鞋的聲音從遠到近，像是在她身後停了半秒，才又上前，並肩在側。
熟悉茉莉花香味，若有若無地傳過來，許明月鼻子很靈。
穆青楊身上一直有，是他那間辦公室熏染出來的。
“你跟容修現在怎麽樣了？”穆青楊毫不遮掩地問，他擅長單刀直入。
“挺好的。”許明月輕輕回答。
“他知道你知道他自殺過的事嗎？”穆青楊雙手插在西褲口袋中。
“知道。”
穆青楊挑動眉尾：“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麽？”
“擔心他把你當作唯一的救贖。或者是最後一個遺憾。”穆青楊的問話依然坦誠直接。
憑心而論這個疑慮許明月也有過。
抑郁癥常見，能到自殘地步的少見，總讓人懷疑他有什麽心理問題，加之現在這社會，精神變態的人還真不少……
“其實沒什麽完全健康的愛不是嗎？”許明月伸出鞋尖去磨蹭不遠處一顆小小的鵝卵石，“很多愛都是有點不健康，有點小畸形的。”
如她跟陳婉蘭，親生母女相依為命，也有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做不到完全的尊重和自主呢。
陳婉蘭只要打電話就是想讓她回去找份穩定工作、相親生孩。
甚至陳婉蘭不是為她自己養老考慮，純粹是為許明月考慮。
穆青楊沒接話，秋風吹過，視線久久落在她臉上：“看來你想清楚了。”
“也沒想清楚。就是想試試。”許明月鞋底感受著鵝卵石的突出，這會兒才正眼擡頭看向穆青楊，“就像你創業一樣，也未必會成功。但就是想試試……年輕力壯、有機會時不做總覺得遺憾。”
穆青楊微微一笑，並不意外。
風帶來新鮮空氣，他像是深吸一口氣，同樣擡頭看像傘尖一樣的樹頂，上面掩映在回藍天空下飛舞的火紅金黃的葉片。
秋天的葉子其實比夏天明亮，像是一個冷知識驀然竄入他的腦海，他突然有這種感受。
“冬天很好，但也可以享受秋天。”
說完這句話後，他很大氣地轉身離開，沒有過多追問。
許明月轉身盯著他的背影。
如果有機會，她也想跟穆青楊試試……糟糕，現在又變成何書桓了。
我該不會是全天下唯一一個會對兩個男人動心的女人吧？許明月暗暗吐槽自己。
有欲望很正常，誰不喜歡優秀的男性呢。
不過目前她偏好是容修而已。
如果有一天她跟容修掰了，而穆青楊又單身……Emmm。
真貪心啊。
一切都沒有像電視劇那樣發展。
譬如，許明月告訴穆青楊，許棋華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父親許儒是個渣男。穆青楊為“博美人一笑”“表真心”“沖冠一怒為紅顏”，當即斷絕了合作，令許明月十分感動……這是童話故事。
現實是，穆青楊跟許棋華見面後，認為對方形象雖然符合，但性格不符合，長期或許有隱患，所以這件事告吹了。
而容修接下來也沒有精神變態監視、偷窺、控制等等舉動。
他很懂得分寸。
接連三個月，風雨無阻地每天接許明月下班，偶爾接她上班，周末一起出去吃飯看電影，還會帶他做的西餐給她。
整體進展還蠻平穩的。
穆青楊忙新項目去了，在公司神龍見首不見尾。
他根本不會傷悲念秋，沈溺感情，公司的事就夠他忙了……
就算……
就算許明月跟他談戀愛，恐怕這段時間也是要作配的——事業的配角——他根本抽不出太多時間。
“從歷史的長河看，前面幾千年都像是人類的幼童時代，，”許明月坐在容修的副駕駛座，捧著保溫杯，對著這位投資AI的天使投資人大談特談，“到最近一百年——工業革命、互聯網、移動互聯網、AI——是人類智力發展最快的青壯年時代。”
“嗯。”容修微微一笑，點頭繼續聽她說下去。
這是一如既往的容修接許明月下班時間。
都到寒冬了。
每天下班都有溫暖的車接送，相比於走個七八分鐘去地鐵站，舒適無比。車內暖氣足，她都只需要穿一件羊毛衫。
“我今天看谷歌CEO施密特的采訪，他說‘最近十年，決定未來的一百年’，我就覺得我這一代很幸運。互聯網，移動互聯網，還有AI都趕上了。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未來發展成什麽樣子。”許明月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每次這樣想，就覺得自己原來就正處於歷史之中。未來會如何寫我們這個時間段呢。張愛玲從被抨擊為小情小愛小格局，開始被逐漸正名的時代、移動互聯網AI快速發展的時間段、有可能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冷戰階段……光是想看看未來會發生什麽，就讓人覺得好奇奇啊。所以我不理解自殺的人，真的不想看看這個世界會發展成什麽樣了嗎？”
“想著自殺的人，不會對未來好奇。因為對現實本身失去了希望。相比於你期待人類的發展，他擔心的是人性不會改變，反而會被放大，不僅人類互害，地球上的所有動植物包括自然也無一幸免。”
“是嗎？”許明月是不太理解，還真的是兩種迥異的思路。
“你放假了麽？”
“Emmmm……”容修一句話把她拉回了現實，從高談闊論的青年女人，回到了打工社畜，“唔，我們公司提早放假。不過也要到二十六。”
“那就是大後天。”
“對。我買票回家了。”
“回老家過年？”
“是啊，我媽在老家。她一直盼著我回去，我也好久沒回去。”許明月擰上保溫杯，“要待到元宵才回來。你呢。”
容修沈默了好半晌。自從上次他屏蔽掉李明雪之後，跟她就再也沒有聯系。他徹底從生活中排除掉這個人，但並不意味著他心裏面也能夠排除。
“還沒打算。”容修回應。
許明月在許家時大部分時間都在房裏，很少出入正廳。
那裏貴重東西多，她怕惹出不好的事。
陸陸續續聽到保姆阿姨們討論李明雪和容修……畢竟容厲是不怎麽回來的。
李明雪好像只是一個嚴肅的、望子成龍……雞娃家長而已。
不過接觸這三個多月，容修從來沒提過李明雪。
許明月都不知道他是避忌自己，怕自己嫉恨，還是別的原因。
“你……不回家嗎？”許明月在座椅上正了正身子，試探著問。
“不回。”容修拐彎，很利落地回答。
“哦。”
許明月沒吭聲，稍後她從包裏面拿出潤唇膏，擡身，仰著下巴，朝著車內鏡，補唇油——冬天嘴唇太容易發裂了。
蓋好綿羊油潤唇膏蓋的同時，她望向容修：“你看我幹嘛？”
容修笑了一瞬。
“你又為什麽笑？”許明月納悶，帶著點兒惱怒似的。
容修的車停在樓底下的停車位：“看你可愛。”
“是嗎？哪裏可愛了？”
車徹底熄火，容修才扭過頭看她：“你明知道我會吃不是嗎？”
“…………”許明月頓了一下，竟然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容修關了車裏大燈，開了一盞暗燈，好不讓外面的人看清。這三個月他沒上過許明月家的樓，更不方便出去開房——那意味更明顯，必然是要發生點什麽。除了吃飯看電影，更多親熱場所是在車內。
容修特地找的是個周邊被停滿的車位，車頭朝內，後方路過的人基本看不到前面。
他調低座椅位置位置，把許明月抱過來，讓她坐在腿上。
擡頭微微仰視著她。
許明月昏暗中垂眸的角度特別好看，渾圓流暢的鵝蛋臉，淡而濃密的柳眉，眼睛像是杏仁天真可愛眼尾又有棱角，臥蠶很淺，臉頰摸過去軟軟肉肉的，長著一副看起來一米七八的“高挑”長相，實際上一米五八。
頭發長，最近染了栗色，底部燙卷，更都市麗人了。
容修伸手將她的頭發往後撥了撥。
沒有著急做出親密舉動，而是手往下順著胳膊一路攏下來，握住她的雙手。
他暫時還沒把他的真實身份告訴許明月，自然也無法帶她見李明雪。
甚至他也明知，李明雪絕對不可能接受她。
若是知道後，會找許明月麻煩。
許明月卻不知道他這副心思，她只是低頭，貼唇在他唇上。
容修仰起來回應，手改為環住她的腰，往下一按，讓她的腰坐得更前一些。
三個多月，快四個月。
許明月明顯感覺到容修反應越來越強烈——他起碼是個正常男人。
只是聽說抑郁癥軀體化不容易有欲望，連生都沒有欲望，更何況性，前面那段時間他身體反應沒這麽快。
許明月反正假裝沒註意到。
唇油親到糊到臉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明月低聲說：“我回去啦。”容修的雙手還握在她腰部，像是從喉嚨深處輕而濃重地應了一句：“好。”
許明月又在他臉上啄了下，這才離開。
以前高中的時候，她聽同學說第一次約會基本要接吻，於是當晚一直忐忑等待著，希望容修主動。
然而容修只是聊，沒有動作。
沒想到成年後，許明月反而開始喜歡這種自己掌控進程的感覺。
高談闊論時就高談論闊，想主動就主動，想接吻就接吻，不用等待被發生。
甚至，或許可以考慮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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