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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許明月回到自己的工位,剛坐下,一擡頭,恰好瞥見穆青楊端著那只熟悉的黑色馬克杯,從容地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她假裝十分忙碌地整理起桌上本就整齊的文件,也不知道裝給誰看。

說起來,她也不知道是怎麽和穆青楊漸漸熟悉起來的。

第一次,還是在新生報到那天。

喧囂的校園裏,人流如織,穆青楊是單獨開著一輛極其紮眼的紅色跑車來的,究極炫富!

太亮眼了。

堪稱驚鴻一瞥。

那時大家剛滿十八歲,大多還帶著高中生的樸拙和拘謹。穆青楊那種拉風炫酷的出現方式,帥哥+超跑,瞬間讓他成了焦點,女生宿舍樓當晚就討論瘋了,仿佛迎來了什麽校園明星。

但這之後,就幾乎沒了交集。

這位大名鼎鼎的少爺神龍見首不見尾,很少出現在課堂上,他的世界似乎與普通學生隔著無形的壁壘。也怪不得後來副班長那樣清高的人會不待見他,這種毫不低調的炫富,確實容易引人側目。

聽說他還搞音樂,組地下樂隊,玩著各種燒錢的愛好……總之,那都是許明月這種為生計發愁的窮學生無法觸及、甚至無法想象的生活,當然也並不認為會跟他產生關聯。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那次深更半夜。

穆青楊往沈寂的班級群裏分享了一個播客鏈接,名字很簡單,叫《冬天好》。他大概是真的發錯了,不到十幾秒就迅速撤回。

可偏偏,許明月那天晚上沒睡。或者說,她那段時間晚上常常失眠——被鄭晴若有似無地排擠,難以融入寢室的女生小團體,大學生活帶給她的並非憧憬中的絢爛,而是無邊無際的孤獨。

或許是出於一絲對那個光鮮世界的好奇,淩晨兩點,她躺在宿舍的上鋪,鬼使神差地點進了那個鏈接,然後聽那個播客聽到了淩晨五點都沒睡。

那期播客講述了一個外國音樂人的故事。

他是個很有音樂理想的人,為了音樂理想帶病打工、創作,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終於他年齡大了,心灰意冷地回到老家的林間小屋,酗酒、過上了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那裏信號很差,陪伴他的只有一臺反覆播放著老舊電視劇的電視機。

然而,就在這種近乎停滯的孤獨中,他竟找到了奇異的平靜,後來竟創作出了一張石破天驚的專輯,一舉成名。

這看似是個老套的勵志成功學故事,但播客的講述方式極為特殊,是沈浸式的,娓娓道來。

主理人並沒有試圖提煉出任何“堅持就是勝利”名言警句,用他的話來說,僅僅是“分享一種覆雜的感受”。

也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對於生活和夢想覆雜卻真誠的感受,莫名擊中了當時正處於低谷的許明月,以至於她反反覆覆聽了許多遍。

再後來,就是她掛科,巧合地與同樣需要重修的穆青楊分到了同一個低年級的課堂。

全班只有他們兩個“師兄師姐”,總是默契地坐在後排,各自分散在角落裏。

那時,作為班上另一個異類,她也聽過流傳的一些關於穆青楊家的傳言。

據說他家裏似乎出了很大的問題,甚至上了熱搜。

許明月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開著紅色跑車的炫目少年,但那次在重修課上見他,卻感覺他身上的張揚之氣沈澱了許多,聽說他為了周轉,賣掉了很多樂器,那輛跑車也不見了。

重修課程結束的最後一天,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鬼使神差地,許明月在筆記本的扉頁上,認認真真寫了三個字。

下課鈴響,她趁人不註意,將那張紙片放在他空著的桌面上,跟做賊一樣,全身緊繃,但假裝安靜且自然地轉身就走。

紙片上,只有她很認真,用著平常不會有的工整字跡寫下的三個字:

冬天好。

剛走出教室,她就腳趾扣地。

這算什麽呢?既不是鼓勵,也算不上雞湯,沒頭沒尾的三個字,他能明白是什麽意思嗎?

人家可能都莫名其妙吧?她都想象他肯定一臉茫然,懷疑她究竟想幹什麽吧?

其實她是想告訴他,他曾經誤發的那期播客,在那個寒冷的冬天,給過她意想不到的慰藉。

她是想說,一切終究都會過去的。

一切都會過去的。

冬天好。

之後畢業,許明月進了大廠,也漸漸失去了穆青楊的消息。

誰能想到,三年後,一款美術風格獨特、配樂品味絕佳的策略戰爭游戲橫空出世,迅速拿下App Store年度游戲,霸占暢銷榜榜首。而它的開發工作室,竟然只是一個成立不久、僅有三十多人的新團隊,開服十幾億的流水,那真是賺得盆滿缽滿。

而它的創始人,正是穆青楊。

這個“死富二代”……三年後,龍王回歸!

可惡啊,為什麽這種劇情沒有發生在她身上?!

好在,他人不錯,向她伸出了援手和鼓勵,給了她一個工作機會。

晚上八點,城市另一隅的高級公寓內。

容修剛沖完澡,發梢還滴著水。

他托朋友迅速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公寓,昨天才剛剛將必要的物品全部搬過來。

氤氳的水汽彌漫在寬敞的浴室裏,他擦幹身體,換上舒適的居家服,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與他隔著一層玻璃,遙遠而不真切。

他打開電腦繼續工作,收到基金其他人詢問關於穆青楊AI創業項目的事宜,他回覆之後,跟著想起了許明月。

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最近通話記錄。

往下滑動,是幾天前那個只持續了短短幾秒就被掛斷的通話,他特意標註了她的名字——

許明月。

指腹懸浮在撥號界面上,遲遲沒有按下。

他沈默了片刻,覆制了她的電話號碼,在微信中搜索。她的微信頭像是一個簡單的卡通圖案,朋友圈則是一條橫線。

沒有開放。

發送好友申請,大概率不會通過。

容修猶豫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麽,點開搜索引擎,輸入了游戲的名字,找到了他們游戲的官方微博。

他點開官博最新的宣傳微博,下面的轉發列表裏,有許多帶有公司後綴的員工在熱情轉發宣傳。

容修耐心地一個個點開查看,結合他們微博資料裏透露的畢業院校、專業信息,仔細核對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鼠標終於停在了一個微博賬號上。頭像是一個手繪的卡通小女孩,認證信息寫著某某大學,簡介是“畫師一只”。微博昵稱取得很隨意。

他是從穆青楊公司hr那裏拿到了許明月的信息,所以也知道她的畢業院校和專業。

這個微博的內容並不多,大部分是轉發一些繪畫技巧、藝術賞析相關的博文,偶爾會發幾張隨手拍的午餐照片或窗外風景,配文寥寥,卻透著一種簡單輕松的快樂。

和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憂郁的女孩截然不同。

再次遇見許明月,她比他記憶中的模樣更加耀眼。

從計算機系成為畫師。

以前她說喜歡畫畫是因為可以主觀地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他就知道,她內向、少言,性情柔軟,不喜歡沖突,乍看之下仿佛輕易就會被生活淹沒。可在那副溫和順從的外表之下,藏著一股他從未擁有過的自由和勇氣。只不過那時條件所限,她沒有表達。

以前在容家,她總默默幫著陳婉蘭做事,保姆們常誇她“好女孩”,她每次聽到,都只是靦腆地低下頭笑笑,從不接話。後來他們悄悄在一起時,她才很認真地對他說過:“其實,我最不喜歡被說是‘好女孩’。”

容修的手指在鼠標上停頓片刻,最終點擊了“關註”按鈕——這個賬號是他回國後才申請的,她應該不會猜到是他。

夜深人靜,他合上還沒看完的項目書,暫時放下了手頭所有工作,允許自己沈浸在一種近乎貪婪的窺探欲裏。

一條條翻看許明月過去十年每一條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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