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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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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第一章

眼前的景象籠罩在一層柔軟而模糊的白光中,仿佛隔著一層薄紗,容修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這是一個關於高中時代的夢,已經十分久遠了。

他正走下樓梯,剛邁出幾步,一眼就看見了許明月和她的母親陳婉蘭站在客廳中央。

兩人神情惶惑不安,而他的母親李明雪則氣急敗壞地站在她們面前,姿態咄咄逼人。

寬闊的別墅一層大廳裏陳列著各式名貴瓷器,這都是他父親容厲的收藏。

容厲本人穿著精致的西裝,一副富態精幹的模樣,正悠閑地靠在沙發上翹著腿,翻看一本金融雜志,仿佛周遭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只是背景噪音。

李明雪尖銳的聲音在富麗堂皇的大廳裏回蕩:“說!你是不是在和容修談戀愛?”

容修的腳步在樓梯上停頓下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欄桿,指節凸出。

從他的視角看去,許明月微微擡頭,嘴角輕輕囁嚅了兩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站在她身旁的陳婉蘭,向來瘦小蒼白忍耐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她急忙拉扯著許明月的胳膊,連聲解釋:“沒有,沒有,這孩子怎麽會和容修談戀愛呢?一定是弄錯了!”

“那怎麽會有人跟我悄悄說,看到他們好幾次半夜一起出去,在公園裏閑逛?上個周末還一起去游樂場了?”李明雪的聲音充滿了刁難與不屑,“陳阿姨,你要知道,不是我嫌貧愛富。但是——你們家確實不匹配,容修以後是要出國深造,回來繼承家業的。我可不希望跟你談戀愛,影響我們容修的前程。”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陳婉蘭焦慮不已,緊緊攥著女兒的胳膊,扯著她開口,“明月,你快說啊,到底是怎麽回事?”

世界表面上崇尚自由與平等,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階級的鴻溝從未真正消失。身為保姆的女兒與雇主家的兒子談戀愛,即便兩人都還年少,也難免被人解讀為攀附與心機。陳婉蘭雖然出身貧寒,從未有過讓女兒攀龍附鳳的想法,更害怕被人指指點點。

容修站在樓梯轉角處,目光緊緊鎖定在許明月身上。

她那瘦弱的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

他了解她的一切:她出身貧寒,他知道;

她的父親是個不負責任的人渣,她與母親相依為命,他知道;

她孝順體貼,因家境貧寒總是主動幫母親分擔家務,他知道。

每當他學不下去,就會走到陽臺,傍晚時分她放學回來還會幫陳婉蘭幹活,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鳥,在樓地下走來走去,他時常就那樣看著她,給過他無數慰藉。

某個深夜,他曾認真牽過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纖細而略帶粗糙,卻有一種奇異的真實感。他不知道從科學角度而言,男性與女性的掌心溫度孰高孰低,但牽著她的手時,他總是感到一種溫暖的柔軟,那種溫度仿佛能一直滲入心底,他喜歡待在她身邊,令他得到前所未有過的平靜。

容修的心跳突然加速,砰砰作響,幾乎要撞出胸腔。

如果他是個有擔當的男人,如果他足夠負責任,他就應該走下去,親自解釋這一切。他應該告訴李明雪:是的,我們確實在談戀愛,而且是我主動的。

他的鞋在臺階上微微向前移動了半寸,但他最終還是沒有邁出那一步。

李明雪抱臂,像是不耐煩,冷冷地說:“算了,不管有沒有談戀愛,你們走吧!不要再住在我家了!”

陳婉蘭頓時臉色大變,許明月也猝然擡起頭。

“太太,這只是小孩子之間的事……”

“已經十六歲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李明雪的目光輕蔑地在許明月身上來回掃視。此時的許明月只是個瘦弱未發育完全的少女,談不上美若天仙,至多算是清秀,唯一出眾的可能是她在學校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這讓李明雪更加難以置信——兒子的眼光怎麽會如此平凡?只不過學習好點就看上了?

“就當是我做件好事。”李明雪抱臂坐回沙發上,架起腿,“給你們多結一年工資,今天就搬出去吧。”

陳婉蘭嘴唇顫動,還想爭辯,但當她低頭看到許明月時,突然明白了什麽。如果兩人真的沒有談戀愛,以許明月的性格,即便內向也會堅決否認,絕不會如此沈默——她了解自己的女兒。

無論真相如何,芥蒂已生,繼續留在這裏對誰都沒有好處。雖然陳婉蘭不知道離開這裏後,她和女兒還能去哪裏,但事到如今,去留已經由不得她們決定了。

之前其他保姆私下議論,說許明月和容修走得近,是不是想做“少夫人”,語氣充滿揶揄。她只當是玩笑話……如今看來,那些人是試探,不僅試探,還暗中打小報告,以便排擠她們。留下來也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陳婉蘭沈默了許久,最終低聲說:“好。”頓了頓,柔弱的她還是如往常一般輕聲:“謝謝太太。”

她正拉著許明月要離開,不經意間擡頭,瞥見了站在樓梯轉角處的容修,楞了一楞。

許是她的動作是戛然而止,許明月順著母親的目光也看向樓梯。

兩人的視線猝然相交。

容修的手緊緊握住欄桿,第一次產生了轉身逃走的沖動。

此時此刻,他的站立無聲地宣告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是的,他什麽都沒做,只是看著。

許明月擡眸望著他。

那雙總是青澀的、溫柔的小鹿般的眼睛,此刻久久地凝視著他。

什麽情緒也看不出來。

陳婉蘭最開始很想反駁李明雪:如果你認為兒子和我女兒談戀愛,為什麽不去問你兒子?但此刻,她明白了——容修必然沒有承認。

許明月收回視線,看向母親,終於說出了進入客廳後的第一句話,聲音很低很低:“媽,我們走吧。”

那天下午,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三角形光區。許明月和母親陳婉蘭手拉著手,步入了那片陽光之中,漸漸遠去,像是被光吞沒了一般,沒有回頭。

容修仍站在扶梯上,扶梯轉角的設計將他的身影切割成明暗兩半。他的上半身隱沒在陰影中,久久地停駐。

良久,他才一步步走下來,他走到李明雪面前,喉結微動,最終只低低喊了一聲:“媽。”

李明雪也並不意外,仿佛剛才那場風波不過是浮光掠影,自如地應道:“你下來了,快吃飯吧。”她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剛剛結束一場無關緊要的電話,而不是驅逐了兩個人的人生。

從那以後,容修再也沒有見過許明月和陳婉蘭。

淩晨四點,深夜,舊金山機場附近的酒店裏無比寂靜。

容修開了燈,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撲在臉上。

他雙手撐在洗臉池臺面上,註視著鏡中的自己。水珠沿著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洇濕他濃密的眉毛,最終懸在下頜。還有許多半截的水珠停在他更為寬大、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這雙手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變得修長而有力。

十年了。

那張年少時清俊的臉龐如今已被歲月打磨得棱角分明,可鏡中人的眼睛卻依然藏著十七歲的那個下午,那個站在陰影中、最終選擇沈默的少年。

轉眼間,他已經二十七歲。在國外讀完大學和研究生,又在外企工作了一年,今天是他預定回國的日子。

是因為要回國了,才久違地做了這個夢,並在淩晨四點醒來嗎?

容修用毛巾仔細擦幹臉,直起身子,幹脆沖了個澡。他回到臥室,從衣櫥中挑選了一件白色條紋襯衫,慢慢穿上,仔細捋平領口和袖口,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茍。

之後,他現磨了一杯咖啡,端著走到客廳,打開放在圓形玻璃茶幾上的蘋果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郵件。這次回國,他是以投資人的身份前來考察。這幾年國內市場依然強勁,商業生態充滿活力,他計劃投資幾家有潛力的公司。

工作到旭日初升,他才合上筆記本電腦,收拾行李前去登機。

飛機在傍晚六點準時落地。

剛走出接機口,打開手機,微信群裏已經充滿了歡迎他回國的消息,都是高中同學發來的,還有很多私人消息。

“容修,你回來了!”

“男神回國了!”

“聽說這次是回來創業的?”

“白月光歸來!可以近距離欣賞神顏了,哈哈。”

容修看著手機,嘴角微微上揚。機場人流如織,身影綽綽。忽然間,一個長發身影從他面前匆匆掠過,似乎有什麽急事,小跑著向前而去。

小而精巧的五官,每個五官都算立體,卻湊出一股意外的淡雅感,這曾是他對許明月長相的評價。

容修頓時停下腳步。

許明月?

不,已經十年過去了,他不可能認出長大後的她,更何況……哪會有這麽巧的事。

然而他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這些年來,對她的愧疚和對自己的責備,讓他始終無法面對她,也不敢刻意打聽她們母女的消息。同樣地,當李明雪提出送他出國時,他幾乎立即就接受了。

如今很可能他們就在同一座城市,他是否希望再次見到她?

容修的心跳再次加速,砰砰作響。是期待,還是畏懼?

他目光急切地追向那個遠去的身影,但就因這思緒上片刻的遲疑,那個身影早已融入人海,消失不見。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機場的廣播聲、人群的嘈雜聲仿佛都遠去,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十年過去了,那個下午的陽光、那個站在陰影中的自己、那個最終沈默離去的少女,一切仿如隔世,又仿佛昨日。

畢竟,他從未忘記過她,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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