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第 20 章

過年我最不喜歡的一個環節,就是走親戚。往往要從天還沒亮的黎明前,走到夕陽西下才能回家。

耗費精力不說,晃悠一圈下來臉都要笑僵了,還不得不應付那些猶如蚊子蒼蠅般在耳邊不住地嗡嗡飛翔的親戚。

其中我從小煩到大的一個,就是鄒嬌。

我媽媽異父異母的妹妹,住在離我家三公裏的居民樓裏。

她是我媽媽的父母收養的孩子,據說撿到她的那天特別冷,小小的嬰兒凍得臉和身上都是青紫的,哭都哭不出來,卻在看到二老時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似乎是想為自己掙得一線生機。

那個時候正處在飯都吃不飽的年代,沒有人會閑的沒事幹大發善心收養一個不知死活的孩子。

但也許是鄒雪的求生欲太過強烈,再加上她期盼祈求的表情,二老躊躇半晌,還是將她抱回了家。

他們或許也沒想到,多年前撿來的孩子會長成現在這副人人厭煩的樣子。

之前好多年我一聽到要去她那裏,溜得都比兔子還快,恨不得將這輩子知道的所有借口都用上一遍。

可今年不一樣,兩位老人也在鄒雪家裏,大家要一起吃個團圓飯。這回我是怎麽也躲不掉了,只好視死如歸地趕上鄒嬌,拽著溫熹當擋箭牌,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

我們到的時間好巧不巧,正是晚飯前,鄒嬌也不喜歡應對自己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說話陰陽怪氣吐著酸水的妹妹,於是像一條靈活的泥鰍似的穿過客廳裏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廚房幫二老燒菜了。

溫潤笑瞇瞇地和鄒雪的丈夫聊天,對方臉紅脖子粗地大吐苦水,他卻鎮定自若,不時還給人家添杯茶,悠哉悠哉好像根本沒出家門。

我不自在地坐在沙發邊緣,身邊是生無可戀的溫熹,而我們兩個對面,做著百靈鳥似的說個不停的鄒雪。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小縱你今年已經三十三歲了吧?”

鄒雪話一出口,原本耷拉著眼皮的溫熹背都挺直了,嚴陣以待地盯著鄒雪。

扯了一大堆沒用的,總算進入了正題。

“這個年紀還不結婚,就成大齡剩女了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小縱有一個關系挺穩定的對象不是?今年怎麽沒帶過來給小姨看看?還是說根本就沒有這個人,是小姨年紀大了?”鄒雪傾身咄咄逼人地問,說話的時候她那葡萄紫的頭發在臉邊晃來晃去,猶如雜亂的水草。

我擠出一個宛若教科書上覆制粘貼般完美無缺的笑容,回答“嗯,我們分手了,性格不太合適。”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咱們女人啊,要學會妥協,遷就著這個家的主人,日子才能更好過,更紅火不是?”

“不是小姨說,自古以來都是男主外女主內,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現在網上那些什麽獨立自主觀點都是大逆不道的,過個幾百幾萬年是要遭人笑話的。”鄒雪抓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道。

“小姨,您和我們現在人的觀點不太一樣。”我假笑著抽回手,隱蔽地在褲子上擦了擦。

鄒雪沒有註意到我的動作,她笑得得意洋洋,口吻卻仍然關心,仿佛是真的在為我著想“小姨知道一些比較可靠的男人,需不需要介紹給你?給你們牽線搭橋,也是我們老一輩的義務嗎。”

我徹底繃不住臉上的表情,嘴裏的肉都快咬爛了,要不是溫熹驚恐地拉著我的衣角,無聲地提醒我體面,我可能早就暴起走人了。

“不用了,我暫時沒有這方面想法。”

“別找補啦,不就是沒人要,怕別人看不上你嗎?”鄒雪朝我擠了擠眼睛,意味深長“不丟人。我家欣芯可是相親市場裏的香餑餑,都換了好幾個男的了,一見到我家欣芯眼睛都直了,爭著搶著要和她交往呢。”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客廳旁邊的大門再次從外向內打開,一道曼妙身影裊裊婷婷地走進來。

定睛一看,是個畫著濃妝,穿著粉紅色吊帶連衣裙的姑娘。個子不高,腦袋目測只到我肩膀。身形幹瘦,跟個壓遍的木板似的,打扮的看不出年齡。

我正疑惑地看向這個扭著水蛇腰,就見她突然轉過頭和我對視,旋即像想起來什麽似的,扇著又黑又長鋼針似的假睫毛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不明所以地將頭扭回來,低聲問旁邊的溫熹“這誰?我怎麽不記得有這一號人物,什麽仇什麽怨?她為啥瞪我?”

旁邊的溫熹知道我記性差,適時提醒“她叫林欣芯,比你小一歲。”

見我還是緊縮眉頭,溫熹無奈再次說道“小姨的女兒。就是那個小時候偷了你的裙子穿到學校裏和別人炫耀,最後被你逼著一件衣服穿了一個月的那個。”

哦,原來是她啊。

記憶覆蘇,我嫌棄地瞥了溫熹一眼“你早這麽說不就好了,名字誰記得住。”

溫熹委屈地抱怨“用完了就丟!”

溫熹不說我還想不起來這件陳年舊事。

那時我雖然年紀小,但也比平常的小姑娘彪悍不怕事的多,聽到林欣芯偷我衣服的消息,我第一反應都不是哭或者找爸媽撐腰,而是直接找到林欣芯,用尚且稚嫩的童音威脅她“你知道偷拿別人東西是犯法的嗎?”

林欣芯嚇傻了,搖了搖頭。

“你不是喜歡這件衣服嗎,那你就給我穿一個月,不許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不然我就讓警察叔叔來把你抓走!”我仰著臉,居高臨下看著林欣芯說道。

林欣芯沒想到事情這麽嚴重,再加上年紀小,一下子就相信了我的話,帶著哭腔說道“我知道了,我不會說的。”

林欣芯的確很聽話,什麽都沒說出去,也沒有換衣服。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跟鄒雪解釋的,反正她那段時間都是提心吊膽的,宛若驚弓之鳥,放學路上經過警車的時候都埋著頭走。

由於我和她是一個班的,隨時隨地能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以至於她體育課的時候也不能脫,被老師罵了好幾回,哭的臉都花了也不敢忤逆我。

按理說如此精彩的戲我不該忘,但奈何記憶力實在堪憂。

“嗨表妹,過去這麽多年還是喜歡穿裙子啊?”片刻,我朝林欣芯揮了揮手,言笑晏晏地問道。

林欣芯聞言臉色頓時猶如吃了蒼蠅般難看,那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的眼神和猙獰的表情,是無論塗多厚的粉底液都無法掩蓋的。

她果然沒忘。

我靠在沙發靠墊上,笑瞇瞇地瞅著她,表情友好,看不出一絲異樣。

鄒雪不明白我們話中的含義,皺起眉看著女兒“欣芯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沒事。”林欣芯笑了一下“只是太久沒見,一下子看見表姐太激動了。”

我挑眉,心說演技還不錯,可以和殷真爭個高低。

這時,我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新年特地換的鈴聲好運來響起,音符在空蕩的室內跳躍旋轉,醇厚歡快的樂曲在半空中飄來飄去。

那一瞬間的氣氛尷尬無比,連我的臉皮都撐不住,手一抖開了公放。

下一秒,江休柔和清越的嗓音通過屏幕傳來“在家裏嗎?”

聲音一出,周圍離得近的人的目光紛紛投來,連我爸都扭過了頭,用詢問的視線看向我,仿佛在問“這男的誰?”

我立即關掉按鍵,朝他們匆匆擺了擺手示意我接個電話,便快步走到了陽臺。

北風正尖銳地嚎叫著呼嘯而過,樓下樹杈上不剩幾片的葉子立即打著旋追了上去。

隨即吹得我打了個噴嚏,吸進去一口冷空氣,頓時覺得整個肺都涼了。

將手機貼在耳邊,我這才回覆江休“不在家,回爸媽家了。”

江休哦了聲,又問“你最近還好嗎?”

我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打欄桿,說道“還不錯啊,我家裏人都挺好玩的,聚在一起很開心。你呢?”

江休含著笑意說道“我現在一個人,正在想過一會兒點什麽外賣配春晚。”

我剛想問過年期間外賣還配送嗎,就突然又想到了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

“大過年的你還自己一個人啊?”我問。

“嗯,我爸媽死的早,也沒有別的家人,就剩我一個了。”江休的語氣如常,仿佛根本不在乎似的。

但我不這麽覺得,過年就是要團團圓圓的才好,思索片刻,我提議“那可以找幾個朋友一起,不然也太孤單了。”

江休輕松地說道“算了吧,沒必要,還麻煩人家跑一趟。自己過年也沒什麽不一樣,就是家裏空了點。”

我嘆了口氣,心裏抑制不住對江休產生了同情,總覺得他的形象瞬間就變成了形單影只的,落寞的可憐背影,以至於又陪他聊了好一會兒才掛斷。

走出陽臺,溫潤好奇的眼神都快凝聚成實質戳到我身上了“朋友打來的?”他問。

“對。”我隨手放下手機。

“認識多久了?”不知什麽時候被爸媽攆出來的鄒嬌緊隨其後問道。

“沒多久。”

面對爸媽專註認真,仿佛要看到我腦子裏的視線,我還是思索了一會兒改口“大概幾個月前。”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新年裹挾著人們的閑談,孩子的嬉笑,以及劈裏啪啦的爆竹聲響施施然遠去了,頭都不回一下。

每逢佳節胖三斤,回家後溫潤和鄒嬌不止一次說我像骷髏架子,又一邊嫌棄一邊到處買東西給我補身體,燉雞湯,紅棗醪糟。

這些天我已經吃到產生了應激反應,現在一聞到味道就想吐。體重秤上的數字也沒辜負我爸媽的良苦用心,勉為其難地往上挪了一點。

年過完了,我也上了最後一波往返的火車,在車廂裏看著外面蔚藍色的天空以及棉絮般攤開的白雲,心裏湧現出一絲不舍。

人年紀大了,戀家的情緒反而比年輕時候更濃烈。心仿佛泡在一壇陳年的酒裏,酸酸漲漲,往上冒著氣泡。

回到一個星期沒人住過的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掃衛生,裏裏外外都擦了個遍,累的我腰疼又犯了,拿按摩錘敲了好一會兒才好一些。

東西都收拾好,我倒頭就睡,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又犯了酒癮,於是聯系沐頎問他是否在會所。

沐頎的電話打不通,一開始我覺得是在忙,於是沒有多關註。結果過了兩天再打,還是忙音,這下我有點坐不住了。

又想到沐頎之前身上時不時出現的傷口和避而不答的態度,我心裏總覺得惴惴不安,像是一根細繩吊著一塊巨石,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沒法落到實處。

過了幾天,沐頎仍然了無音信,怎麽發消息都不回覆,像是人間蒸發了一半。

我終於坐不住了,到會所詢問工作人員沐頎的下落。他們說沐頎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卻都不知道他具體去了哪裏。

我實在放心不下,於是偷偷瞄了一眼會所的人員名單,找到了沐頎的地址,當天下午就開車去找他了。

沐頎居住的居民樓在一個極為偏僻的市區,旁邊就是馬場還有未經開發的野山,靠近了甚至能聽到各種鳥和蟲子此起彼伏的叫聲,馬兒的嘶鳴,以及他們糞便難以言喻的氣味。

居民樓旁邊的道路四通八達,縱橫交錯。若從上方俯視,僅容一人通過的巷子宛如一條條血管,將偌大的無序的老城區建築物連接在一起。

路邊坑坑窪窪,如同月球表面深淺不一的坑。路面較低的地方儲蓄著渾濁的積水,倒映著筆直的電線桿和裸露纏繞的黑色電線。

環境惡劣,氣味刺鼻。

由於入口過於狹窄的緣故,我只好將車停在路邊,剛走進這片區域腦子裏便自動浮現兩條初步評價。

手裏拿著手機導航,我像只警覺的貓頭鷹似的來回轉動腦袋。

黃成業給我留下的陰影實在太大了,以至於現在我出門都會隨身帶著一把小刀和防狼噴霧,平時沒有東西要拿的話就會留一只手插在口袋裏,虛虛握著東西提供安全感。

不知走了多久,日暮西山,彩雲紛至沓來,挨挨擠擠占領了一整片天空,導航終於傳來了到達目的地的提示音。

我將手機放進口袋,擡眼看向面前的居民樓。

它屈居老城區最裏面,只有五六層樓,大片墻皮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看起來如同豎立著的破紙殼,簡陋而破敗。

但我沒嫌棄,飛快地走進去拾階而上,打算盡快確認沐頎是否安全。

然而就在沐頎居住的那一層樓下,我聽見了焦躁快速的踱步聲,以及低沈的不堪入耳的謾罵。

出於內心對於危險的直覺,我頓住了腳步沒有再走,而是小心翼翼地站在連接兩節臺階的平臺上,屏住呼吸探出半個腦袋向上看去。

就見一個消瘦精悍,一身黑色衣褲的男人大步走到左側的門前,面對大門沈默了兩秒,隨即擡腳就踹。

老式大門砰砰砰地響,伴隨男人惡狠狠的咒罵“老子辛辛苦苦照顧你,到頭來連一點錢都不肯給?!還有那兩個王八犢子,知道我是你們爸,結果連個門都不肯開?我養你們到這麽大,沒想到也是白眼狼!”

他仿佛不會累似的,接連罵了半個多小時,唾沫橫飛,吵得人耳邊嗡嗡作響。

整條樓道被襯托的格外安靜,甚至岑寂到了詭異的程度。

我站在視線死角向上看,只覺得男人仿佛舞臺上出演荒謬劇情的演員,大喊大叫,臺下卻沒有一個觀眾鼓掌。

空氣如同靜止了一般,只有風偶爾吹過突出的臺子上擺放的綠植,發出沙沙聲,才顯得不那麽滲人。

這人居然是沐頎的父親?

我緊緊皺起眉頭。

大概過了五分鐘左右,沐頎對門的鄰居突然猛然拽開門,挺著啤酒肚,紋著墨綠色骷髏頭的大漢兇神惡煞地瞪著男人,帶著濃厚的口音破口大罵。

我聽不出他在罵什麽,但知道絕對不是好話。

乎是看到對方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線條和眉眼間的戾氣,男人沒敢再動作。

他不甘心地和鄰居對峙幾分鐘,似乎是在權衡什麽,最後終於狠狠一甩手,轉身噔噔噔下了臺階。

我嚇了一跳,立即閃身躲到角落的陰影裏。好在男人正在氣頭上沒有細看,徑直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片刻,男人下樓的動靜徹底消失不見,我猜測他應該是離開了。

而大漢早在男人轉身時就重新進屋了,樓道裏重新恢覆了死一般的平靜。

但我仍不敢掉以輕心,過了一會才小心翼翼走出陰影。

就在這時,沐頎的家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帽衫,穿深藍色闊腿褲的女孩子走出來,低著頭自顧自地就要往樓下走,仿佛沒有看見我,也沒有聽見剛才的動靜。

我伸手攔了一下女孩子,仰頭看著她,問道“剛才那個人是怎麽回事?他經常來騷擾你嗎?”

女孩子搖了搖頭,依舊自顧自地往下走。

“小妹妹,你要去哪裏?”我下意識問了句。

女孩子擡起頭,卻沒有看我,視線掠過我的肩膀,漆黑的眼睛沒有一絲光“倒垃圾。”

我這才註意到女孩子手裏拎著個黑色垃圾袋。

“你哥哥是叫沐頎嗎?”

“是。”女孩子似乎有點驚訝我認識沐頎,但臉上並沒有表露太多。

她如同一尊無悲無喜的石像,再多的情緒波動都掩藏在冰冷堅硬的外殼下,旁人難以窺見半分。

“他在家嗎?”

這其實是句廢話,如果沐頎沒出門,聽見我的聲音早該出來了,哪裏用得著我問。

但女孩子還是回答道“他不在,去打工了。”

我不知道女孩子說的是真是假,但是她和沐頎的關系應該不一般,大概是他的妹妹,不會做對他不利的事情才對。

但我還是放心不下,叮囑了一句“那個人好像每天都會過來,你小心點。”

“我知道了。”女孩子冷淡地回覆,也看不出來聽沒聽進去。

我目送她離開,卻突然發現了不對勁。

她下臺階的速度很慢,仿佛背了什麽沈重的東西,每走一步走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直到她瘦削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我才收回目光。

這時,最後一抹陽光從窗外落下,刺痛了我的眼睛。

片刻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腦中的思緒一片亂麻,猶如毛線球般纏繞在一起,理不出線頭。

我走得越來越慢,心跳的越來越快,不安的預感也愈發強烈。

下一秒我驟然轉過身,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用力在我背後推了一把,將事不關己的旁觀者推到了命運的軌道上。

自此,緣分的齒輪開始轉動,一切仿佛都有跡可循。

我奪路狂奔,腿腳發酸,鼓膜震蕩轟隆作響,神經繃緊猶如弓弦,恐懼和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來,淹沒了頭頂。

因此沒有註意到,在地平線那一線光芒泯滅的剎那,一只飛蛾無力地墜落。

白色的翅膀在骯臟的地上層疊攤開,仿佛汙濁中落下的一片纖塵不染的白雪。

終於跑到熟悉的生銹鐵門前,我砰砰砰地敲響門板,大聲地喊人,屋子裏卻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樓道裏寂靜沈默的可怕,我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隨即撥打物業的電話,好說歹說周旋半天才找來了人。

先是鑰匙轉動的哢噠一聲,大門隨即吱扭打開,由於裏面沒有開燈,我一時間什麽都看不見,只有濃郁的血腥味刺激著鼻腔,讓我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徹骨的寒意。

物業的人摸索著在門邊按了開關,下一秒,頂燈大亮,屋裏的慘狀映入眼簾。

沐盼昭躺在地板上,神情安寧平靜,手腕上開了一道口子,殷紅的血汩汩流出,在地上匯聚成一條血色溪流。

120的急救鳴笛尖銳呼嘯著劃破長空,白色救護車猶如利劍般劈開行駛中的車流,風馳電掣來到樓下。

我跟著醫生上了救護車,看著醫護人員有條不紊地緊急處理女孩子的傷口。

她臉色蒼白,烏黑的頭發貼在額頭,甚至嘴唇也褪去了血色,乍一看十分嚇人。

但女孩子的表情卻是平靜的,就像無知無覺地睡著了,而不是親手結束了自己正當綻放的年輕生命。

由於我第一時間給沐頎打了電話,救護車抵達醫院的同時他也到了。

看到一動不動躺在病床上被一眾人七手八腳推著進入手術室的妹妹,沐頎的腳像是被釘住了,好半天才朝我走過來。

“她為什麽.....”沐頎的話只說了一半,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男人在砸你們家的門,他走之後你妹妹下去倒垃圾,然後我就走了。後面發生了什麽我不清楚,我離開之後心裏總覺得不踏實,就又回去了,撞見了你妹妹。”

沐頎聞言沈默不語,烏黑幽邃的眸子深不見底,仿佛透不進一絲光。

“你妹妹叫什麽名字?”我試圖轉移沐頎的註意力。

沐頎聲音嘶啞“沐盼昭,期盼的盼,王昭君的昭。”

我拍了拍沐頎的肩膀,盡量使語氣輕松“相信她會沒事的,她的名字在保佑她呢。”

沐頎不答,半晌才說“盼昭之前性格挺開朗活潑的,所有認識我們的人都說她和我是兩個極端,讓她學習我的安靜成熟。可我其實一點都不想她變得和我一樣,只需要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地長大就好了。除此之外的東西我都不在乎。”

“我不知道她從什麽時候開始心理出現了問題,我每天空閑下來的所有時間都在外面打工。盼昭越來越沈默,我也只當是她青春期來了,所以不願意和我多說話。”

“我對盼昭的一切一無所知,我是個不稱職的哥哥。”沐頎低聲說。

“不是你的錯。”

人家的家事我不好說什麽,只能默默站在沐頎旁邊,和他一起惴惴不安地等待。

我擡頭望向散發紅光的搶救中三字,只覺得它猶如蠕動的長蛇,勒得人喘不過氣。

過了不知多久,穿白大褂的醫生大步走出來,問道“家屬在哪裏?”

沐頎走過去“是我,請問裏面的人還好嗎?”

醫生搖搖頭,將手裏的單子遞給沐頎。我眼角餘光瞥去,看見了上面醒目刺眼的病危通知書幾個大字。

等沐頎手很穩地簽完字,醫生再一次離開,他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才像被抽走骨頭似的塌下來。

他什麽也沒說,用力地閉了閉眼,仿佛借由這個動作咽下了滿腔的苦澀。

時間仿佛一根被無限拉長的彈力繩,岌岌可危繃得緊緊的,全部支撐都與那個年輕的生命捆綁在一起,隨時可能因為突如其來的噩耗分崩離析。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燈光終於由紅轉綠,大門從內至外打開,擔架伴隨刺耳的摩擦聲被快速推出來。

沐頎快步上前,醫生對他低聲說了什麽,須臾沐頎的肩膀慢慢放松下來,似乎是深深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片刻他回到我身邊,我立刻問“你妹妹怎麽樣?”

沐頎眼裏閃爍著微光“救回來了,失血過多過幾天才能醒過來。”

“那就好。”懸著的心總算落地,我頓時感覺全身脫力,靠著墻緩了一會兒,就和沐頎告辭回家去了。

也許是念及我救了沐盼昭一命,當她醒來後不久,沐頎就給我發消息報了平安。

看到檢查報告單上‘恢覆情況良好’時落地的心臟,又因為下一行的‘求生情緒較弱’幾個字重新提了起來。

想到沐盼昭死氣沈沈的臉和古井無波的眼睛,我胸口莫名憋悶,就好像肺被人握在手裏,透不過氣來。

片刻我合上電腦,將手邊放著的心理學書籍合上,套了一件薄外套就出門了。

到醫院的時候沐頎正靠在消防通道裏抽煙,我難得見他親自買一回煙,當然是最便宜的一種,呼出來的煙霧也極其嗆鼻,對身體的傷害都是不可逆的。

我走上前就把沐頎的煙給掐了,嚴肅地看著他說道“你註意著點,身邊還有一個病人需要你照顧,你要是先倒了可怎麽辦。”

“不會。”沐頎隔著還未散去的白煙看著我,眉眼朦朧不清,聲音沙啞低沈“我有分寸。”

“你有個屁的分寸!”我沒忍住罵了一句,隨即從兜裏掏出一包煙遞給沐頎,然後自己翻出一盒水果硬糖,隨意拿了兩顆扔進嘴裏嘎嘣嘎嘣地嚼。

沐頎握著煙,瞟了一眼糖盒上的字,一楞“你在戒煙。”

我點了點頭,由於嘴裏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道“對,吸煙有害身體健康,建議你也少抽。”

沐頎沒有收起煙,顯然是不打算要,但他還是多問了一句“那你身上還帶著。”

我瞪他一眼,將煙從他手裏抽回來“怎麽?望梅止渴不行啊?”

沐頎安靜地看著我,半晌說道“你在生氣?”

我呵呵冷笑“你說呢?”

沐頎這回篤定地說道“因為我這些年沒有回你的消息。”

我翻了個白眼“哪兒啊,我就是想慰問一下,還以為你在哪個山旮沓裏挖煤給國家做貢獻呢。”

沐頎抿了下唇,解釋道“我不是故意不回的,我的手機被摔碎了,今天早上才修好。”

我點了點頭,勉強接受了“行吧,這回算你情有可原,沒有下回了。”

我片刻問道“你妹妹恢覆得怎麽樣?”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狀態還是不好。”沐頎呼了口氣“她已經好久沒吃東西了,我下去買點吃的上來。”

我隨意擺擺手“你去吧,我去看看她。”

沐頎頷首,推開消防通道的門離開了。

片刻,我輕手輕腳地推開沐盼昭的病房門。

她聽見聲音擡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認出了我,但並沒有放下警惕。

沐盼昭沒有問我會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如同一只剛到陌生環境的貓咪,對待一切事物都維持著本能地戒備和懷疑,最大限度讓自己免受傷害。

我走上前蹲在床邊,耐心地看向全身都寫著防備的少女“你哥哥出去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回來。”

沐盼昭點了點頭,似乎放松了一些,偏過頭去面向窗外,視線飄忽不定,不知道在看什麽。

“你是我哥的朋友,還是女朋友。”相對無言地沈默了一會兒,沐盼昭突然語出驚人。

我聞言一個激靈,嘴裏正咽著的水險些噴出來“我是你哥的朋友。”

“哦。”沐盼昭好像真的只是隨口一問,聽我如此回答,沒什麽興趣地移開了視線。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沐盼昭的臉色,片刻忽然註意到她皮膚上細長的銳器劃傷的痕跡。

有長有短,縱橫交錯,如同猙獰醜陋的裂紋般盤踞在少女白皙的手背。

看樣子已經過去很久了,傷痕已經發白,往袖子裏延伸,也不知道有多長。

敏感地察覺到我的目光,沐盼昭立即縮回手藏到被子底下,肩膀聳起,像只炸了毛的貓警惕地繃緊了全身肌肉。

“你這些傷是怎麽回事?不小心劃到的嗎?”我柔聲詢問,盡量讓自己的威脅性降到最低。

“嗯。”沐盼昭細若蚊蠅地應了聲,似乎不想多談這個話題。

沐頎推門進來,沐盼昭聽見動靜轉過頭,和哥哥四目相對的瞬間收回了目光。

我眼角餘光瞄見她放在被子上的手緊握著,指節用力到泛白,同時微微抖動的眼睫也同樣暴露了她的不安。

我也看著沐頎,怕他對沐盼昭發火或者是說重話,再次刺激到這個千瘡百孔的靈魂。

可沐頎出乎意料的什麽都沒說,他安靜地上前把打包好的小餛飩放在沐盼昭面前,輕聲說道“特地到你喜歡的早餐店買的,少蔥少紫菜多蝦皮,你的習慣。”

沐盼昭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眼眶倏地紅了,不過她沒有哭,打開蓋子時低聲說了一句“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