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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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這時,殷真忽然從門外進來,目光鎖定在我身上。

範知恒下意識後退一步,不動聲色地當擋在我面前。

範知恒看看殷真,又看看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他的視線在我和殷真之間游走了一圈又一圈,看起來就如芒在背。

片刻得到我的眼神示意,範知恒躊躇半晌,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殷真一直等範知恒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正眼看向我,哼笑一聲“你這招蒼蠅蚊子的體質還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過。”

我輕聲嘆了口氣,不知道範知恒如果聽到了他曾經的老大的這番話會做何感想“你不記得了?知恒是你高中的時候最鐵的兄弟。”

“要麽說你越活越回去。”殷真笑了一聲,姿態放松地靠坐在沙發上“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也就他那個一根筋傻子和你記得。”

我定定看著殷真,註視他鋒銳上挑的眉眼和漆黑深邃,看不透徹的眼睛。

五官輪廓明明沒有什麽大變化,卻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殷真和阿真,真的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甚至很多時候我都會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一個人。

阿真就從來不會說自己身邊人的壞話,他向來都是最仗義的。

即便之前跟在他身邊,換得和衣服一樣勤的姑娘,每個人的生日他也都會記得,她們的愛好更是了如指掌,談的戀愛多,但也認真對待著每一段感情。

更別提身邊這些小弟,阿真都是拿他們當親兄弟罩著的。

有一次附近游蕩的混混主動找上範知恒,搶了他身上帶著的所有錢,還有他的手機,那裏面裝著他故去的媽媽所有的信息和聊天記錄,是範知恒的命根子。

他跑了三條街也沒追回來,跪在大街上哭得撕心裂肺,被路過的阿真聽見了。

阿真嘴上說著煩死了吵死了,卻跑了一個多小時把東西追回來了。

也是從那件事之後,範知恒才成了阿真的小弟,並且對他死心塌地,就算阿真偶爾的傲嬌說出難聽的話,範知恒也充耳不聞。

他說“老大就是嘴硬心軟,看起來硬邦邦的不好惹,其實心裏住著一個單純的善良的小公主。”

當初的阿真聽到之後勃然大怒,讓範知恒抄了三十遍課文才罷休。

只不過當初那個敢愛敢恨的,愛恨分明個性直爽的男孩子早已消失不見。

他被吹散在名為歲月的風中,伴隨著遠去的青春和退了色的回憶,消失在時光洪流的盡頭。

腦子裏想了很多,但其實現實中是不過剎那,我便回過神來。

殷真仍然一副盡在掌控中的從容樣子,如同棋盤外的執棋者,好似要把身邊的所有人和事都趨利避害,利用到極致。

而我實在不明白,我的價值到底是什麽,又在哪裏,值得殷真幾番碰壁,還搖著尾巴湊上來。

這麽想的,我也這麽問了“你明明不喜歡我,為什麽不能放過我?”

殷真漫不經心地看著我,勾起輕佻的笑意,回答“可能因為我還沒看夠你這張臉。”

我撲哧一聲笑了,無可奈何地看著他“你不是說早就厭倦了我這張人老珠黃的臉嗎?”

殷真摸了摸手腕上的懷表,目光沒有落在我身上“我現在又喜歡了,不行嗎?”

我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殷真,別說這麽混賬的話行嗎?他可從來不會這個樣子對我講話。”

“他是誰?”從始至終胸有成竹的殷真的假面終於裂開一條縫,他壓抑著聲音,一字一句仿佛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並不回覆殷真的問題,我的聲音冷靜到讓我自己都很驚訝“殷真,你究竟當我是誰啊?你想丟就丟,想撿就撿。”

我看著殷真,扯出一個笑來。

殷真啊,我多想給彼此一個體面,畢竟也是曾真心愛過的人。

可你為什麽非要逼我呢。

“殷真,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我說。

殷真看了看我,語氣篤定“你舍不得我。”他頓了頓,又道“你會回來找我的。”

我聽著他這樣說,心徹底冷了下來。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

殷真就是就仗著我喜歡他,才這樣肆無忌憚。

那我不喜歡了,還不行嗎?

我轉過身去想要離開,殷真伸手擋住了我的去路,他問我“你不打算對我說什麽嗎?”

“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可說的?”我筋疲力盡地問。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曾經愛了十五年的人,用久違的,很溫柔的語氣對他說“不,殷真。我舍得的你,舍不得當初我愛的那個少年,你別毀了他,我求你了。”

“殷真你聽不懂話嗎?我說我們已經結束了。”我話音剛落,就扭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經過包廂時隨意找了個借口,就提早離開了。

走出大門,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只聽柔軟溫和的女聲忽然道“溫縱姐。”

我挑眉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田明姝嘴角噙著笑正朝我走過來,須臾停在我身側。

“你來這裏幹什麽?”田明姝先開了口。

“同學聚會,你呢?”

田明姝笑得無害溫柔“巧合路過而已。”

會所在郊區,距離田明姝常活動的市區一帶開車足足要要兩個小時,這理由鬼都不信。

我也沒多想,人家肯定是有事情才來這邊,只不過不方便和我說。

總不可能是特意來找我的吧?

我還沒自作多情到那個程度。

後一步跟著我出來範知恒看了一眼田明姝,欲言又止半晌,才在我困惑的目光註視下低聲說道“阿縱你小心些,我總覺得你這個朋友看你的眼神不太對勁。”

我覺得好笑“她只是個小姑娘而已,能對我做什麽。”

範知恒聞言表情更奇怪了,半天也沒說話。

我也不好讓田明姝幹等著,於是拍了下範知恒的肩膀,說道“行了,別瞎操心,都這個點了要是沒事的話早點回家。”

範知恒猶豫片刻,還是憋著什麽心事似的走了。

田明姝見他走遠才走上前,沒有問我們兩個瞞著她說了什麽,若無其事地提議“我是開車來的,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我詫異地瞅了田明姝一眼“你有駕照?”

也許是刻板印象,我總覺得田明姝這樣的女生應該被人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恨不得連床墊都是天鵝絨的才好。

田明姝靦腆一笑,解釋道“有的,之前大學的時候活動比較多,經常要兩個地方來回跑,學車之後會方便一些。”

田明姝的車離得不遠,樣子低調且寬敞。

車裏很幹凈,有些許淺淡的梔子花香味,座位上還放了軟墊,坐上去很舒服不會腰疼。

“你現在畢業了,以後打算做什麽工作?”我偏頭問田明姝。

“你是在關心我嗎?”田明姝抿唇笑起來,眉眼漂亮又柔和。

“本來是要去我父母的公司實習,但我不願意都成年了還受制於人,已經應聘了幾家公司的財務,因為我大學也是這個專業,也不知道能不能選上。”

我不禁感慨了一句“年紀小就是好,多的是公司想要,不像我這種中年婦女再就業困難。”

田明姝眨了眨眼“別這麽說,你比我有經驗,不像我們這種剛出來的什麽都要新學。”

我挑眉,嘴角牽起弧度“商業互吹就免了吧。”

可能是我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久了,突然有個人在身邊時不時地說句話,居然升起詭異的充實滿足感,原本遙遠的路程似乎也變得短暫了。

下了高速我看著街道邊挨挨擠擠,亮起各色燈光的小店,忽然想起什麽問田明姝“你家在哪裏?”

田明姝又往前開了一段路,在等紅綠燈的時候騰出手指了指左側的一棟普通居民樓。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不免驚訝。

那棟樓我之前選房子的時候看過,年份挺老的,油漆都掉的差不多了,露出白慘慘的墻壁。

而且距離我家不遠。

田明姝一個千金大小姐住在這種地方,除了違和的割裂感以外,居然莫名有種親民的感覺。

“你就住在這兒?”我不敢相信地問。

尤其是在見過田明姝家雙層帶噴泉的別墅之後,田明姝選擇的房子顯得格外寒酸。

田明姝卻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嗯,就是外面破了點,裏面裝修其實挺好的。”

一直走出很遠我回過頭,還能看見散發微光的車燈和昏黃燈光中飄動的浮塵。

而田明姝的身影隱匿在陰影裏,只能看見黑色的輪廓。



我洗漱完起來就感到腦子昏昏沈沈,仿佛被攪成了一團漿糊,一走就在腦袋裏晃呀晃。

我撐著身體給自己煮了碗面,瞇著眼吃完把空碗往水槽裏一放,緊接著就躺到床上不省人事。

再次醒來已經傍晚了,癥狀仍然沒有減輕的跡象,我從抽屜裏拿出溫度計一測。

38.6℃。

怪不得難受,大概是昨晚出來的時候吹了冷風的緣故。

我吃了藥又休息了一會兒,沒想到還是不管用,甚至胃裏也翻江倒海起來。

在床上幾經輾轉,我終究是爬起來換了身衣服,沒精打采地去醫院了。

因為是工作日,到了之後沒過多久便排上了號。

掛了水就明顯好受了很多,等最後一度液體流盡,我拔掉針頭轉了轉手腕,交完費便擡腳向外走去。

經過住院部大樓時,迎面走過來一個女人。她儀態很好,看上去像舞蹈演員之類的職業,於是我多看了兩眼。

女人面色蒼白,神情恍惚,擦肩而過的剎那間她身形猛然一晃就要摔倒。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扶住她。

“謝謝,謝謝...”女人連連道謝,借著我的力道站直之後,順勢擡起頭來。

我猝不及防看到她的臉時不由怔楞了一下。

和沐頎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眉眼,相似度極高的五官,就連氣質都是如出一轍的疏離溫和。

我幾乎一眼就確定了,這位女士和沐頎的關系。

不是親媽就是失散多年的親媽。

但一直盯著人家看也不禮貌,我不放心地叮囑女人兩句,便放開了手。

從醫院回到家,我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看到路邊的草都想啃。

奈何家裏彈盡糧絕,好不容易翻出一包紅燒牛肉方便面泡了吃掉。

熱氣騰騰的面條下肚,冰冷的手腳迅速回溫,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吃完飯洗好碗,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坐到沙發上解鎖手機。

一連串消息頓時彈出來,占領了屏幕。除去各種廣告,江休的信息分外醒目「我這幾天都在酒吧駐唱,沒有事情的話歡迎來捧場。」

我手速飛快打字「行啊,只要你別緊張就行。」

江休沒有回覆,應該是在忙。

我想了想,先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晚上神清氣爽地趕到了酒吧。

不一會兒江休便從後臺跑過來,氣喘籲籲,穿過烏泱烏泱的人潮徑直來到我跟前,眼睛閃閃發光“是來看我唱歌的嗎?”

我朝他一笑,點點頭。

江休“過幾天我會去附近的錄音棚,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我爽快地同意。

錄制當天我盯著鏡子裏剛睡醒的雞窩頭和慘不忍睹的素顏,實在是受不了自己這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久違地畫了個淡妝才出門。

江休看到我眼睛都亮了,一刻不停地誇獎著,聽得我身心舒暢,只覺得創造嘴甜的帥哥確實是女媧娘娘最偉大的壯舉沒有之一。

這是我第一次到錄音棚,場地比我想象中要小很多,兩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了很多人,應該都是音樂人,當然我一個也不認識。

倒是江休有幾個相熟的,經過他們身邊時都主動打了招呼。

片刻找到一個空位,江休讓我坐下來他站著。我不是糾結這種細節的人,欣然接受了。

不知等了多久,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從轉角拐出來,他們眾星拱月般圍著一個戴著帽子口罩,穿深黑色衛衣的人進去。

經過我和江休時,他們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仿佛把我們當作不存在的空氣。

“我們早就到了,為什麽他們先進去?”我壓低了聲音問江休。

“人家咖位比我們大,在這個圈子裏沒什麽公平,比的就是誰後臺硬,誰的地位高。”江休似乎已經見慣了這種事,只苦笑一聲。

他繼而看向窗外的天色,喃喃自語“我就擔心時間到了這裏關門,到時候就只能下次再約了。”

“我們三點鐘就來了一直等到現在,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錄完,很快的。”江休彎了彎脊背,客客氣氣地問。

工作人員擡頭看見江休毫不意外,他嘆了口氣,好聲好氣地說“江先生,你也來過這麽多次了,應該懂規矩吧?”

“我知道了,打擾您了。”江休用力握了下拳頭,旋即轉頭看向我,低聲說“抱歉,浪費了你半天的時間,還陪著我等了這麽久。”

我搖了搖頭“我閑得很,如果你以後還想我過來的話,盡管告訴我。”

“還是算了吧。”江休自嘲地笑了一下“讓你陪我一起坐冷板凳嗎?”

積蓄已久的烏雲壓頂,上空一片慢無邊界的深灰,如同被臟水汙染的棉花團,翻滾湧動。

轟轟雷響不絕於耳,慘敗的閃電時不時在雲層中顯現,照亮半邊天空。風嗚嗚地從遠處藏青色的群山奔襲而來,隨即劃破空氣發出尖利的嚎叫。

一時間飛沙走石,落葉與塑料袋一同打著旋飄起來,在半空中形成小小的漩渦。

江休的臉在暗沈的天幕下晦暗不明,眼底是難掩的疲倦和落寞。

“我送你回去吧。”他轉頭看向我,沙啞地說道。

我擺擺手,走向不遠處的一排共享單車“多大個人了還要別人送,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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