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畢業典禮 “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關燈
第60章 畢業典禮 “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一九二六年的夏天, 金門城正蟬鳴聒噪。

岑碧筠的大學生涯即將畫上句點,畢業事宜讓她忙得腳不沾地。

父親岑萬山的身體這幾年明顯不如從前硬朗,這些年萬山船業的事務, 已漸漸移交到大哥岑少渠和她手中。

至於那個曾經惹是生非的二哥,自打三姨太和岑碧施被送回老家後, 也變得安分守己了一些。

岑碧筠其實對掌管整個船業帝國並無太大野心, 她更多是輔助大哥處理事務,並借此機會為在船廠和碼頭上謀生的華工爭取更多實際的權益。

幾年下來, 在她的推動努力下,社區內部經濟形成了良性循環, 商鋪林立,從日常雜貨到像樣的酒樓茶館一應俱全, 已能自給自足。

當然, 華人的職業選擇大多仍被局限在這片方寸之地。

面對整個社會大環境的政治壁壘,她深知個人力量微薄無法撼動,便致力於內部環境的改善。

這天下午, 她在大學忙完畢業前的一些瑣事,又趕去船廠的辦公室處理了幾份文件。

窗外原本晴空萬裏的天氣, 不知何時已陰沈下來, 不一會兒,淅淅瀝瀝的雨點便敲打在了窗上。

大哥岑少渠拿著一份文件走進她的辦公室, 看了眼窗外:“晚上我跟陸三少有個飯局,談一筆新船的生意,你跟我一起去吧。陸達衢那人心思深,你在一旁,我也好多個人參詳。”

岑碧筠從文件堆裏擡起頭,婉拒道:“大哥, 今晚我已有約了。”

岑少渠挑了挑眉,帶著點戲謔嗤笑一聲:“又是跟嚴恕?我說阿筠,你們這都多少年了,少吃一頓晚飯都不行啊,膩不膩歪。”

岑碧筠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接話,低頭繼續看手裏的報表。

臨近傍晚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灰蒙蒙的。

她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吩咐司機送她去唐人街的振華餐館。

夏日的雨水蒸騰起地面的熱氣,空氣潮濕悶熱。

她最近剛燙了長卷發,襯得臉龐愈發溫婉秀氣。

踩著高跟鞋小心地繞過地上的小水窪,在小廝的引導下,她徑直上了二樓的雅間。

輕輕敲了敲門,門很快被打開。

一位穿著得體西裝戴著眼鏡的青年男子出現在門後。

見到她,男子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伸出手:“是岑三小姐嗎?幸會。”

岑碧筠亦微笑著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是覃方先生吧,久仰大名。”

兩人寒暄著入座。

覃方沒有過多客套,很快切入正題:“岑三小姐,我此番前來的目的,想必您已有所耳聞。我早聽說岑三小姐心懷桑梓,多年來一直為在美華工奔走,發放救濟爭取權益,令人敬佩。正因如此,我才冒昧直接找上門來。”

他語氣誠懇:“想必岑三小姐在唐人街僑胞中信譽極高,若能出面號召此次愛國捐款,定能起到極大的助力。”

岑碧筠得體淺笑,並未沈浸在他的恭維中,“為故鄉盡一份心力,自是義不容辭。只是……”她略一沈吟,道出顧慮,“覃先生,在金門城,除了幫派勢力和少數像我們這樣的商賈之家,絕大多數僑胞仍是收入微薄的洗衣工或傭人,他們每日辛苦勞作,僅能糊口。向他們發起捐款號召,我總覺得……不太合適。”

覃方理解地點點頭:“岑三小姐慈悲心腸,覃某明白。我們絕非強制,只是公開宣講,闡明意義。對於生活拮據的僑胞,完全采取自願原則,絕不強求。主力,還是希望那些有能力有盈餘的僑胞,能獻出一份愛心。”

見岑碧筠神色稍緩,覃方又正色道:“還有一事,必須向岑三小姐解釋清楚,以免您對我們有所疑慮。”他呵呵笑了兩聲,目光坦誠,“或許您有所不知,如今故鄉正在積極籌建空軍,以期增強作戰力量。因此,此次募捐所得款項,大部分將用於購置飛機,支援航空事業。”

岑碧筠微微頷首,對這個用途倒不意外。

正當她準備開口說些什麽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覃方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微笑:“人來了。”

岑碧筠疑惑地轉過頭望向門口。

覃方起身打開房門,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邁了進來。

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岑碧筠不由自主地微微睜大了眼睛,恍然站起身。

“燦章?”

四年了。

整整四年時光流逝,她未曾再見過他。

眼前的傅燦章,皮膚比記憶中黝黑了些,身形更加硬朗挺拔,眉宇間褪去了曾經的書生氣,增添了幾分軍人的堅毅和沈穩。

唯有那雙眼眸依舊清澈,此刻正帶著覆雜的情感望著她。

他開口。

“阿筠,好久不見。”

覃方笑著拍了拍傅燦章的肩膀,對岑碧筠說:“他就是我所說的捐款的去向。”

“我想,現在岑三小姐應該沒有理由再拒絕我了吧?”

……

晚飯結束後,岑碧筠與覃方先生握手道別,感謝他的款待。

揮手送別他後,她與傅燦章一同走進了雨後濕漉漉的唐人街。

兩人並肩沿著熟悉的街道緩緩踱步。

以往總能輕松暢談的他們,此刻卻陷入了沈默。

十數年的相伴成長,仿佛被這四年的光陰拉開了間隙,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方才席間,岑碧筠已大致了解了傅燦章接下來的行程。

他被國內發掘,因急需航空人才,即將應召返回。

覃方先生此次募捐所得,將用於在花旗國采購飛機,但整機運輸目標太大,風險極高。因此將由傅燦章帶領技術人員將飛機拆解妥善包裝後,隨貨船一同啟程。

抵達後,傅燦章再負責組裝試飛,並承擔起培訓首批飛行人才的重任。

岑碧筠低頭,看著腳邊一個個小水窪裏倒映著的一彎彎顫著的月亮。

“你……何時出發?”

她問。

傅燦章轉過臉掃了她一眼,她沒有回視他的目光。

“這次募捐預計持續半月左右,我們已經聯系好了可靠的飛機供應商,只待款項籌措到位,訂下船期,便即刻動身。”

岑碧筠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一股難以名狀的悵惘之情悄然爬上心頭,沈甸甸的。

她比誰都清楚,他選擇的這條路,意味著什麽。

傅燦章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她。

“阿筠,”他喚了她一聲,語氣鄭重,“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岑碧筠微微一怔,也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對他,眼中帶著絲訝異。

傅燦章笑了笑,解釋道:“是紅姨告訴我的,我這次回來去看她,她給我看了你們的請柬。”

岑碧筠臉上泛起一絲赧然,垂下眼眸,輕聲道:“……謝謝。”

兩人覆又並肩前行。

一路將她送到等候在街角的岑家轎車旁,傅燦章停下腳步,溫和地說:“就送到這裏吧。”

岑碧筠點點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啟動,岑碧筠忽然伸手拉下了車窗探出頭去,對著那個站在原地的舊友喊。

“燦章!”她哽咽,“你……你一定要保重,註意安全!”

傅燦章微微一滯。

隨即他臉上漾開一個溫柔的笑容,朝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再次揮手致意。

岑碧筠縮回車內,關上車窗。

強忍了許久的淚水才終於決堤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再也看不清來路,也看不清那個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的人。

……

州立進步大學的畢業典禮在陽光燦爛的校園大草坪上舉行。

綠草坪上到處是穿著黑色學士袍的畢業生和家人朋友,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嚴恕穿著一身白色西裝,一會兒讓岑碧筠和雅典娜捧著畢業證書站好,一會兒又讓她們把方帽拋向空中,快門聲哢嚓作響,不一會兒額頭上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岑碧筠見狀,從手袋裏拿出手帕自然地踮起腳尖,細心替他擦拭。

“哎呀呀!”一旁抱著鮮花的雅典娜立刻誇張地叫起來,假裝用手擋住眼睛,“這太陽夠曬了,你倆還在這兒放光!要不是卡婭拉今天穿著學士袍,我還以為走錯片場,參加的是婚禮呢!”

岑碧筠和嚴恕聞言相視一笑。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熟悉又帶著幾分搞怪腔調的聲音:

“保持好這個姿勢!對!非常棒!”

緊接著,又是一聲清脆的快門聲。

兩人一楞,同時疑惑地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個穿著牛仔背帶裙的女孩正舉著相機,笑嘻嘻地看著他們。

她摘掉了那副標志性的黑框眼鏡,整個人打扮得時髦又充滿活力。

“埃莉諾?!”雅典娜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喜地大叫一聲,把手裏的花束往旁邊一扔,就沖過去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岑碧筠也又驚又喜,示意嚴恕先去樹蔭下休息片刻,自己則快步迎了上去:“埃莉諾!你怎麽會在這裏?”

埃莉諾放下相機,燦爛一笑:“驚喜吧,不止我哦!”

她話音剛落,旁邊一棵粗壯橡樹後,一個戴著墨鏡的身影踩著高跟鞋傲嬌地閃了出來。

“嗨,姐妹們,想我了嗎?”

“奧菲利亞!”岑碧筠和雅典娜再次發出歡呼,又沖過去和奧菲利亞抱成一團。

埃莉諾笑著解釋:“我們學校的畢業典禮前幾天就辦完了,我一想,你們也該畢業了,就和奧菲商量著一起回來,給你們當一回專屬攝影師,順便嘛……”她促狹地朝岑碧筠眨眨眼,“正好能趕上某人的婚禮!”

奧菲利亞也摘下墨鏡笑著點頭:“沒錯,這麽重要的日子,我們怎麽能缺席?”

岑碧筠看著眼前熟悉又親切的面孔,伸出雙臂將三位好友一起攬住,“真的好想你們啊。”

四個女孩笑作一團,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時代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

“不想我嗎?”

橡樹後又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

岑碧筠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緩緩轉過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雙手閑適地插在褲袋裏,正不緊不慢地從樹蔭深處踱步而出。

“……埃默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