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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一樹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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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一樹石榴花

鄔宇在自己的營帳裏來回踱步。

先是看看那炭火盆子燒得如何,又檢查那茶水可還熱著,聽得陸啟權帶著桑落來了,他又扯了扯身上的袍子,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

桑落挑簾進來神色如常,仿佛那令人面紅耳赤的一幕從未發生:“小烏魚,聽說你也染了風寒?”

鄔宇一看到桑落的臉,又想起那白晃晃的胳膊,臉頰騰地燒起來,眼神飄忽,不敢直視她:“沒、沒有……就是……那個……”

“沒有就好。”桑落沒有繼續寒暄:“我是奉太後懿旨而來。”

鄔宇楞住。

原來是有公事。

桑落將出使賢豆、需提前清剿路線之事仔細道出,又說:“太後對你期望頗大,要好好辦。”

鄔宇臉上紅潮漸退,抱拳沈聲道:“末將領旨!定不負太後所托!”

桑落想了想,又說道:“此事千頭萬緒,關外情勢覆雜,若有難決之處,多與晏珩商量。他總有辦法。”

鄔宇點頭。

公事畢,帳內又靜下來。

壺裏的水燒得咕嚕作響。

“那我就告辭了。”桑落擡起手抱拳,袖子一晃,又露出光潔的手腕。

“不可以——”鄔宇以為她還要回去找晏珩,帳子裏的那一幕再次浮現在腦海裏。

即便他去過百花樓那種地方,可桑大夫是桑大夫,其他人是其他人。

少年副尉有些語結,半晌,豁出去般道:“軍規森嚴,桑大夫你……你不能……我也不能一直包庇!趕緊走吧,我這就安排人送你出營!”

“你想多了,我這就要啟程,必須趕在上元節前趕到京城。”桑落眨眨眼,沖他揮手,“走了。”

就在她要走出帳門時,鄔宇忽然沖口而出:“你下次若再來,先來找我!”

桑落回頭,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找他做什麽?

鄔宇耳根又紅了,梗著脖子,聲音卻低了下去:“我帶你去找他!免得再被當成狐貍精,惹出亂子……”

桑落微微一怔。

隨即眼底漾開極淺的暖意,點了點頭,掀簾離去。

陸啟權將桑落送出了軍營,晏珩沒有來,知樹早已候在那裏沈默地陪著桑落和風靜走向馬車。

風靜整理韁繩,瞥了一眼知樹緊繃的側臉,忽然閑閑開口:“倪姑娘如今銀子多得使不完。”

知樹面無表情。

離開前,他留了人跟在芳芳身邊,聽說她跟呂公子終是沒有成。他知道不該竊喜,卻又抑制不住心底的那一點慶幸。

她要嫁人,為的就是銀子使不完,如今點珍閣的背後雖是太後,可她作為東家也應該有足夠的銀子讓她覺得安穩了。

正想著,風靜卻不放過他,繼續道:“倪姑娘說她下一個目標是——男人多得用不完。”

知樹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依舊沈默,只將桑落護送出警戒範圍,便抱拳一禮,身影迅速消失在雪原之中。

桑落回到京城,已是年關之後。

陶夫人幾次相約,都始終不曾相見。

直到三月初三,春水初生,碧波蕩漾。

漠湖湖畔垂柳抽出嫩綠新芽,隨風輕拂水面,漾開圈圈漣漪。

畫舫輕搖,陶夫人倚著窗,看著對面安靜品茶的桑落,忍不住抱怨:“三請四邀,總算把你給盼來了。也不知道你在忙些什麽,連我也見不上一面?”

桑落放下茶盞,目光掠過窗外瀲灩湖光,微微一笑:“太醫學院諸事繁雜,實在脫不開身。”

陶夫人想說什麽,還是沒說出口。

京城誰人不知,太醫學院門庭冷落,至今未曾正式招收一個學生。桑落礙於顏面不說,自己也不好再追問。

待船靠岸,二人剛踏入臨湖而設的雅致茶棚,還未坐定,一個面帶焦色的中年男子便疾步闖入,目光直鎖桑落。

“桑大人!”

“出去!”陶夫人瞬間沈了臉,“誰許你進來的?”

來人正是戶部右侍郎周顯。他被呵斥得面色一陣青白,卻仍不肯退,只殷切地望著桑落:“桑大人,下官確有要事……”

“周顯,”陶夫人一擡手,冷硬地擋著他,聲音平靜無波,“若有公事,可至太醫局面議。私事,桑大夫與你並無交集。”

“你我畢竟夫妻一場,何必趕盡殺絕?”周顯碰了個硬釘子,看著陶夫人,很是不滿。

“呸!”陶夫人對著他啐了一口,“天底下怎會有你這人!當初休妻奪嫁妝的嘴臉何等刻薄,如今見我認識點得勢的人,又想貼上來打探消息!我告訴你,桑大夫是我的朋友,我絕不會讓她沾上你這晦氣玩意兒!”

周顯氣得手指發抖,指著她半晌說不出幾個字來。還是一旁的風靜上前道:“周大人,滿屋女眷,不便同室,還請回吧。”

周顯一甩袖子,只得悻悻而去。

陶夫人身心舒爽,坐下來灌了滿滿一茶碗的茶,才跟桑落解釋:“他管著出使使團的用度,應是繡使查出他下面的人,用劣質的酒充作禮單裏的酒,聖人和太後要怪罪他呢。”

“酒?”桑落心中一動。

“對啊,你說多缺德吧?你說這樣的事,我怎會讓你沾染?”陶夫人又抓住桑落的手,低聲說道:“如今朝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就等著看你和太後的笑話,你萬事都得謹慎,寧可慢些,也絕不能行差踏錯。”

想了想,她又說:“實在不行,我給你去外地弄些婦人來,充一充數。好歹也讓那些玩意兒知道你的斤兩!”

桑落搖頭,為她斟上一杯新茶,語氣依舊平和:“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數。”

陶夫人見她這般沈穩,倒有些好奇:“莫非……學生的事有眉目了?”

桑落還未答話,旁邊涼棚一陣喧嘩,一群衣著光鮮亮麗的少女在仆從簇擁下嬉笑而來。為首一人,正是武安侯小姐唐雪瑤。她一身嫣紅灑金裙裳,珠翠環繞,明媚張揚,瞬間吸引了周遭所有目光。

陶夫人壓低聲音對桑落道:“瞧見沒?唐家姑娘,過年時剛定了呂家的一位公子,正春風得意呢。”

桑落只是垂眸喝茶。

偏生唐雪瑤眼尖,一眼瞥見了涼棚下的桑落。她當即柳眉一豎,領著那群閨秀便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桑大人。”唐雪瑤站定,語帶譏誚,“怎麽,太醫學院冷清得無事可做,竟有閑心在此游湖賞春?”

她身邊一位小姐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慎言。

太後如今得勢,與呂家結親,唐雪瑤愈發有恃無恐,渾不在意地拔高聲音:“我說錯了嗎?開什麽太醫學院,廣招天下學醫之士,無論男女。結果呢?大半年過去了,可有一個學生登門?”

她話語刻薄,引得周圍賞湖之人紛紛側目。

唐雪瑤冷笑一聲,“誰家清清白白的女兒,會送去學那些汙糟的東西?”

“汙糟?”桑落擡眸,目光清淩淩地看向她,緩緩站起身,“本官今日出門之前,才奉旨入宮為聖人和太後請過平安脈。唐姑娘說的汙糟,還是暗指的聖人還是太後?”

唐雪瑤臉色一白,沒料到桑落直接扣下這麽大一頂帽子,急忙辯解:“你休要胡言亂語!我說的是你丹溪堂裏那些、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哦?也不知我丹溪堂內有何見不得人的東西?”桑落眉梢微挑,語氣帶著幾分訝異和探究。

唐雪瑤口不擇言地尖聲道:“你敢不敢現在就去,讓大家看看裏面到底放著什麽?”

陶夫人自然知道是什麽,正要打圓場緩和,卻被桑落按住了手。

是時候了,擇日不如撞日。

“有何不敢?”她應得幹脆利落,目光掃過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朗聲道,“諸位若有興致,不妨隨我移步丹溪堂。”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好奇心都被吊了起來。當下便有許多人簇擁著桑落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湖畔不遠處新落成的丹溪堂走去。

新建的丹溪堂白墻青瓦,遠比舊時開闊。

門前依舊是一叢蘆葦,懶懶散散地耷拉著。

朱紅色大門緩緩開啟,映入眼簾的先是庭院正中那株虬枝盤紮的石榴樹。

大火燒焦了它的枝丫,原以為它會死去,想不到,今年枝葉茂密,還冒出小而硬實的紅褐色花苞,迎著三月的暖風,輕輕地搖著。

樹下,整齊擺放著二十餘張榆木書案。

十餘名年紀不一的女子正坐在樹下看書研習。

她們衣著樸素,發髻簡潔,有的不過十四五歲,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卻已學會蹙眉凝思;有的則二十出頭,神態更為沈穩。

無人交談,唯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石榴樹的新葉,在書頁上和她們專註的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很是一派靜謐的意味。

陶夫人隨著桑落步入庭院,目光好奇地掠過這些沈浸在學習中的女子。忽然,她在一位年長些的女子面前駐足。

她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這位姑娘,恕我冒昧……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那女學生聞聲擡頭,見到陶夫人,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放下筆,站起身來,聲音雖輕卻清晰:“陶夫人安好。您可還記得直使衙門那兩夜......我也在。”

直使衙門那兩夜……

陶夫人驀然記起。

十八名少女慘死被惡人碎屍,桑落一人難以支撐,許多得知消息的女子悄悄趕來,默默協助桑落縫合、清理、入殮,給了那些不幸的少女最後的體面。

陶夫人恍然:“是你……”

雖叫不上名字。

也用不著名字。

陶夫人喃喃地說著:“想不到,你也來學醫了。看來你真是膽子大。”

那女學生目光坦然:“起初是怕的。但那兩夜過去,我便覺得……生死固然可畏,但能助人保有最後的尊嚴,便也不那麽可怕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老家鄉下,壯年男子多外出投軍或謀生,留下的多是老弱婦孺,請醫問藥極難。那夜之後,我便想著,若能學得醫術,將來回去,或許也能為鄉親們盡一份心力,不至於病厄臨頭,只能聽天由命。”

陶夫人聽罷,一時無言,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學生的手背,眼中已帶了濕意。

她轉頭看向桑落。

桑落依舊是一身綠衣,恬然自在地站在那裏。

一旁的唐雪瑤見不得桑落這麽舒坦。環顧四周,最終目光落在蠟像上喊道:“就那些!你們快看!男男女女,什麽都有!還說不汙糟?”

“汙糟?女兒的身子汙糟嗎?至於男子的身體......”桑落反問,“唐姑娘一個未出閣的千金,是如何知道這是男子的?莫非是看過什麽……不該看的書畫冊子?”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笑。

“你——”唐雪瑤渾身發抖,在眾人了然的目光下,再也無地自容,一跺腳,推開人群,想要跑出去,卻被桑落攔住。

桑落指著門上牌匾,揚聲說道:“唐姑娘,你看清楚了。這是聖人親賜匾額。可不是什麽藏汙納垢之處!”

她又指向那些蠟像:“這些蠟像,是聖人和太後曾親自參詳過的醫學教具,更非汙糟齷齪的玩意兒,若再要胡說,我定要上聖人和太後那裏參武安侯一本!”

“有本事,你就去!我、我可不怕你!”唐雪瑤甩下一句沒什麽威懾力的狠話,掩面哭著跑了出去。

桑落這才轉身,面向眾人,揚聲說道:“太醫學院初立,規矩繁多,反不便於教學。此地寬綽僻靜,器具齊全,更利於學生潛心修習。故而首批女學生暫於此地受教。待學有所成,再入太醫學院研習。還請諸位莫要過來打擾。”

原來。

太醫學院不是沒有學生,而是悄悄招了這麽多。

這消息很快傳到太後耳朵裏。

桑落被召入宮。

正巧趙雲福從宮裏出來,笑呵呵地挺著大肚皮對桑落打招呼:“桑大仍,你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趙大人過獎了。不過是分內之事。”

“太後高興的很,就是武安侯搶在你前面去她那裏告了狀,太後也沒法子賞你。”趙雲福顯然也很高興,“聖人和太後定了五月出使賢豆,不才剛受了聖命出任使者,到時還請桑大仍給調些藥劑,以備不時之需。”

“自當效勞。”桑落應諾。又想到趙雲福本就是涼州人,對西北一路很是熟悉,更何況他面相憨厚又可親,與人和氣,出使這事還非他莫屬。

趙雲福掩著嘴悄聲道:“桑大仍要我捎東西給顏、不,晏兄弟,也是可以的。早些備下即可。”

桑落眉心一跳,立刻答說“沒有”。

“莫要見外。莫要見外。”趙雲福說道,“晏兄弟離京之前,可跟我說了,要把你當作自家弟妹,好好照料。”

弟妹......

桑落眼角抽了抽。

晏珩看似灑脫離開,京城卻處處都留著他的小心機。

日子一晃,就進了五月。

趙雲福要啟程了,又遣了人特地去尋桑落。

桑落正站在丹溪堂的石榴樹下給女學生們講課。

官差抱著拳,恭敬地說:“趙大人說,桑大人應該是有東西要帶給他兄弟。”

桑落想了想。

擡起頭,看向頭頂那一樹開得如火似焰的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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