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就該餵野狗

關燈
第212章 就該餵野狗

心臟每跳一下,就好似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一般。血液的翻湧聲、心跳的轟鳴聲,震得桑落不住耳鳴。

她軟軟地靠在床頭,盡力地舒緩著自己的呼吸。

“不倒翁”裏有可以緩解“海檬樹”毒的成份。

這是她一個現代醫生具備的專業知識。而孔嬤嬤之所以要“不倒翁”的制法,恐怕也是發現了其中的關聯,以為“不倒翁”是就解藥。

“不倒翁”是外用藥,但要想解海檬樹的毒,需要足夠的血液藥物濃度,制出口服藥是唯一的路子。

成份一樣,制法完全不同。

桑落讓夏景程取來紙筆,將制藥之法口述於他二人。夏景程和李小川記錄了好幾頁紙,越寫越心慌,眉頭鎖得越緊。

難怪桑大夫說制藥很難。

簡簡單單的一個單方藥,竟然要用這麽多稀奇古怪的藥物來輔助提取。只有兩日了,工序如此繁覆,人手太少,懂藥的人只有兩個半,若有一步出了紕漏,則功虧一簣。

這幾乎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李小川和夏景程不敢想來不來得及,也不敢想能不能成。目標就在那裏,總要拼命試一試。

兩人回到院中,將要準備的東西分配到每個人頭上,所有人極有默契地不發一語,只埋頭做著自己的事。

顏如玉看著那覆雜的制藥記錄,思索了片刻才進了內堂,挑開袍角坐在床榻邊,替她攏了攏長發。

“你該去上朝了吧?”桑落覺得他的手指拂過的地方都暖暖的。

顏如玉道:“不去了,這兩日告假。”

“準備殺呂蒙?”桑落記得端午那日勇毅侯世子衛錦嵐說過,屠城時,太妃的爹還只是個都尉。“呂家沒有參與廣陽屠城。”

“我知道。”

她想借著太妃對他的那一點情誼,給他留一條後路。

然而,如顧映蘭所說,他的來歷已經註定了他洗不清自己。出身鶴喙樓,無論他有沒有親手殺呂蒙,在世人眼裏根本沒有分別。

“孔嬤嬤未必有解藥。”制藥之法如此覆雜,孔嬤嬤應該是不會的。那她極有可能是已經發現“不倒翁”不能完全解毒,故而想要逼著自己制出解藥來。

否則又何必刻意再三提及‘不倒翁’?

顏如玉如何不知道這個可能?但他不敢賭。

在他過去的二十年人生裏,始終被困在覆仇的情緒裏。唯有桑落的出現,讓他有了別的情緒。

好奇的、不甘的、困惑的、迷茫的、搖擺的、嫉妒的、沈淪的......

還有,幸福的情緒。

他現在別無所求,只想讓桑落活下來,繼續無憂無慮地做她想做的事。

“給你看個東西。”顏如玉沒再回答她的問題,從袖子裏抽出一方絲帕,“你可還記得這個?”

桑落一看難得彎了彎唇。

是她為了譏諷顏如玉而釘繡的玉蓯蓉。

她摸著那密密麻麻的線結,自己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本想說將來給他重新繡一個,可自己的手藝什麽樣子,她還是有數的。

更何況有沒有“將來”很難說。

心臟突突地跳著,以至於她的手指都有些發抖。她伸手輕輕勾住他腰間的革帶,將他拉至眼前。

顫抖而冰涼的手第一次認真撫上他的眉眼,最後,她的唇碰了碰他的唇。

顏如玉身軀一震,長臂張開,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入懷中,極其虔誠地在她額間印下一吻。

忽地,院門被人用力拍響。

有人急切地喊著:“桑醫官!桑醫官!小人是太醫局的。”

“讓他們滾!”顏如玉臉色陡然冷了下來。

桑落卻拽住了他:“可能有急事。”太醫局離丹溪堂的路程不算近,特地跑來可見是太醫局的人處理不了的病。

太醫局的小吏一進院子,也不知該往哪裏說話,便揚聲在院子裏說道:“桑醫官,太醫局接了一個病患,那病患指名點姓地說要見你。”

倪芳芳冷笑道:“什麽人竟這麽大的面子!醫官也是人,桑醫官病得下不了床,難道太醫局的大夫都死絕了嗎?非要逼迫她親自去看診不成?”

小吏苦著臉焦急地弓腰說道:“此人是翰林院的編修傅臨淵,他不是病,而是傷——”

一聽是傅臨淵,桑落不得不坐直了身體。

顏如玉明白她的意思,大手托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問道:“什麽傷?”

“傷了那處。”小吏一邊說,一邊覺得下體生寒,“被人給切——切斷了。正流血不止。傅大人非要您去瞧瞧。”

被切了?

這還真是只能桑落去。刀兒匠出身,又專治男病。

桑陸生雙手死死把著內堂的門框,怒道:“不能去!你們另請高明吧!命根子斷了,總不能再接回去,弄些止血的藥就是了。”

桑落蜷縮在顏如玉的懷裏,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想去看看?”顏如玉問她。

“是。”傅臨淵幫了她幾次忙,雖說都是被她脅迫,但至少還是幫了。遇到這麽大的事,她必須親自去一趟。

顏如玉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只是吻吻她的鬢發,說了一聲“好”。

桑落搭著他的手臂試圖起身,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心都像是要迸裂開一般,冷汗瞬間浸透中衣,她死死攥住顏如玉的袖口,指節泛出青白。

顏如玉下頜線繃成鋒利的刃,反手將她打橫抱起,方才那一個起身的動作都已耗盡她半數力氣,懷中人輕得像片羽毛,似是隨時都會被一陣寒風給帶走。

他很慌。

抱著她的手臂漸漸收緊,最後將她放回到床榻上。

桑落揪著他的袖口:“我不會死的,放心吧。今日才第二日。”

顏如玉明白她的意思。呂蒙未死,解藥還沒制出來,此時若讓她就這麽死了,對於孔嬤嬤來說毫無意義。

但他不會賭。桑落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她說的去“看看”絕非真的只是去“看看”。

“知樹,備車。”他終於開口,聲音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院子裏的人聞言紛紛擋在那裏—

“不能去!桑丫頭都這樣了,去了豈不是要她的命?”

“你是我閨女,我是你爹,我絕不能看你去送死!”

“桑落,你乖乖的,病好了想看多少看多少!”

“桑大夫,我平日都聽你的,這一次你得聽我的。你去給別人看診,誰給你看診?”

顏如玉冷著臉從內堂出來:“你們顧好她,我親自去接傅臨淵來。”

見眾人還是不肯,他淡淡撇下一句:“我去太醫局和熟藥所弄點人來替她制藥......”匆匆而去。

眾人這才醒悟過來。

過了大半個時辰,傅臨淵被擡入了丹溪堂。

正如顏如玉所說,跟著一起來了不少人,院子裏都快站不下了。

繡衣指揮使這樣大的面子,誰敢不給?自己的官途和小命都在人家手中攥著。

瘍門的人幾乎到齊了,各門沒有入宮當值的太醫和醫正也來了不少,還有熟藥所的管事也跟了過來。

大部分的人都沒進過丹溪堂,只聽說這個醫館裏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如今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們站在堂中,看著櫃子是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逼真蠟像,頓時驚嘆了起來。

瘍門的人最懂這東西何等金貴。

他們要想剖屍,只能偷偷去亂葬崗裏找,亂葬崗裏也未必就有囫圇的屍體。多數都被野狗分食了去。

能這樣幹幹凈凈地看人的臟腑和血脈,是學醫之人夢寐以求之事。

倪芳芳沒什麽好心情,看著他們紛紛朝蠟像伸出了爪子,一個沒忍住,沖著烏泱泱一屋子人發了火:“站遠些!這都是桑醫官的寶貝。”

夏景程和李小川見來了不少人,心中稍安,立刻拉著不少相熟的同僚去一旁幫忙制藥。

只留下傅臨淵和太醫、醫正等人坐在堂中。

傅臨淵被安置在外間中央,仰面躺在木板上,下身蓋著染血的錦被,臉色比身下墊的褥子還白,身邊站著一個少年,焦急地喊著:“爹,你怎麽樣?”

傅臨淵虛虛地睜著眼,極其痛苦地呻吟著:“快救救我......”

少年急切地抓著人問:“桑醫官呢?桑醫官呢?我爹快不行了!”

“別喊!”桑陸生叱道,“桑醫官病得起不來床,讓我看看。”

少年不識得他,看他打扮只是個尋常漢子,便問:“你懂什麽?”

桑陸生冷笑道:“整個皇城的內官,都從我刀下過,你說我懂不懂?”

少年怒道:“我爹不是內官。”

“郢兒......”傅臨淵道,“讓他過來瞧瞧。”

桑陸生挑起錦被一看。乖乖,手起刀落,比他還幹脆,子孫袋還在,不過也沒什麽用處了。他將錦被放下,不小心被子碰到熱血肉,劇痛讓傅臨淵仰著脖子淒厲地嚎叫。

“沒什麽,”他拍拍傅郢的肩膀:“小子,你去找根鳥羽管來插上,再買點新鮮的豬肝,敷上就行了。走吧走吧,守在這裏,它也長不出來了,回去給你爹買點補血的藥,吃一吃就好了。”

傅郢楞怔地站著。

桑陸生想著他們興許是想要處理一下,將來還可以帶著進棺材,也算囫圇屍:“那節肉呢?帶來了嗎?帶來了,我替你們收拾收拾。”

傅郢搖搖頭:“被——被我娘扔進雪裏了。”

“在雪裏?”有一道虛弱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眾人回過頭望去。

“桑醫官來了!”有人喊道。

一見桑落蒼白如紙的臉,頓時就驚詫地喊起來:“桑大夫,兩日不見,怎麽變成這樣了?”

“我沒事。”桑落搖搖頭,倚著風靜一步一步走到傅郢面前,追問道,“斷肢扔到雪裏了?”

傅郢點頭。

桑落立刻說道:“快!去找回來!”

見傅郢不動,桑落倚在風靜手臂上,用力喘著氣:“快!去找!興許還能接上,越晚越難!記得用幹凈的布包著,布外裹上雪,速速送來!記清了!千萬別耽誤!”

傅郢一聽,拔腿就跑!見院子外有馬,立刻翻身上了馬,狠狠抽打馬兒,狂奔而去。

丹溪堂裏的人聽傻了。

什麽叫“興許還能接上”?那東西斷了能接?

“桑醫官——”窗外的積雪折射著刺目天光,將傅臨淵慘白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眼裏透出一點希冀的光,“你說還能接?”

“莫說陽骨斷了,手指斷了也是接不回來的。又不是壁虎。”王醫正看不下去了,冷笑一陣,“桑醫官只是好心安慰你,給你留下那一截肉,保存好了,將來百年之後可以一同下葬。這是內官的規矩。”

見桑落沒有反駁,傅臨淵徹底失去了希望,虛脫一般,沈沈地倒回木板上。

桑落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到傅臨淵身邊,也挑開錦被看了看傷情,倪芳芳搬來圈椅,又墊上軟墊,讓她靠在椅子裏。

“傅大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傅臨淵斷斷續續地說道:“那個潑婦,我定要休了她!”

原來昨晚他與顧映蘭在翰林院替桑落找博物志,便差人給夫人李氏帶了個信,說晚上不回家了。李氏一聽心中便起了疑,半夜帶著人提著點心來翰林院門口。

發現傅臨淵真的在翰林院中,李氏知道翰林院裏沒有女子,又放下心來回家休息。到天亮時,她心疼傅臨淵一宿未眠,難得舍得花銀子雇馬車,帶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餅送到翰林院。

誰知車還未到翰林院,卻看見傅臨淵鬼鬼祟祟地進了一家豆腐作坊。開門的是一個美艷婦人。

李氏正欲發作,身邊的仆婦勸她:“夫人千萬別當著老爺面挑破此事,否則老爺一句要帶回府中又當如何?”

李氏深覺有理,坐在馬車裏,一邊流淚,一邊五內俱焚一般熬著等著。沒多久傅臨淵就出來了,扯扯衣襟,掩面前行。穿過兩條街,又進了另一個染布的工坊。

開門的是個嬌媚動人的小娘子,嬌滴滴地拉著傅臨淵進了門。胡作非為了一陣再次出來。

李氏只覺得自己渾身血液都在倒流一般,指甲死死掐在掌心裏,命令馬車悄悄跟上。

原以為他要直接回府,不曾想,傅臨淵又去了一個鋪子,光天化日地逗弄一個俊俏的小學徒,手粘在學徒的腰上,兩人往後堂去了。

兩個外室和一個男倌,這還得了?

李氏渾身冰涼,率先回了家,命人燒一桶熱水,待傅臨淵回來伺候他沐浴,趁著他泡在熱水桶中昏昏欲睡時,李氏拿著剪子下了死手!

她一手拿著血淋淋的剪子,一手捏著臟肉,跑出了府。尋了一個無人之處,將血肉拋得遠遠的:“腌臜東西,就該餵野狗!”

桑落看看傅臨淵:“到了今時今日,傅大人可後悔了?”

傅臨淵恨得牙癢癢的,正要開口唾罵。兒子傅郢騎著馬趕了回來。

傅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雙手捧著一個大大的布包,裏面裝滿了雪,他拆開布包,抖開雪層,裏面是用白布裹著的血肉。

“桑醫官,快請看看!”

正說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握著剪子沖了進來,一見桑落孱弱的模樣,心中怒火中燒,在空中胡亂揮舞著血淋淋的剪子:“你都這樣了,還要找女人?!我就知道你對這個女大夫念念不忘!看我不殺了你們這對狗男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