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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行道遲遲(三) 砌下落梅如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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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行道遲遲(三) 砌下落梅如雪亂。……

“我一時半會還真回不去。”趙楫唉聲嘆氣, “中郎將說這瑕州的知州恐怕早就和那慈姑有勾結了,要不然慈姑也沒辦法在這地方作威作福這麽久,我得收集證據, 還有尋覆閣的東家也要查查,接下來有的忙呢。”

李燭點了點頭:“中郎將還是比我們穩妥。”

風燈的光暈在林間穿梭, 將樹影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近前, 只見慈姑被關在一個結實的木頭籠子裏, 她發髻散亂,臉上滿是頹敗與怨毒。

見兩人走來,她猛地撲到籠邊, 雙手死死抓著木欄, 只能發出含混的嘶吼。

趙楫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嘖,關在籠子裏都不安分,路上可得看緊些。”

慈姑忽然扯開嗓子聲嘶力竭地咒罵起來:“忘恩負義的東西!杜皎那個小賤人不得好死!祝昭那個小賤人不得好死!還有你們這些幫兇, 早晚遭報應!遭報應!”

她的聲音尖利刺耳, 在寂靜的樹林裏格外瘆人,眼神瘋狂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抓著木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李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趙楫把他拉遠了幾步問:“審出來了什麽沒有?她好端端的,怎麽這麽想不開要幹采生折割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

李燭聲音低沈道:“審出來一些, 她年輕時有個兒子,那年疫病橫行,孩子染了病, 家裏沒錢醫治, 她跪著求遍了街坊,也沒能留住孩子,後來遇上個拐子頭目, 說能給她指條掙錢快的道。”

他望著籠中喃喃自語的慈姑,繼續道:“她心裏的坎兒沒過去,又被歪理迷了心竅,竟真信了那些鬼話,覺得是這世道不公,便要用更狠的法子報覆回去,從一開始幫著望風,到後來親自下手,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是個被苦難逼瘋了心的可憐人。”

“那祝府三姑娘是她親生的嗎?”

“這就不清楚了。”李燭聳了聳肩。

“那她和祝四姑娘有什麽血海深仇,總想著要她的命呢?”

“哦這還是中郎將審出來的,慈姑年輕的時候在祝府幹壞事,被四姑娘撞了個正著,她說四姑娘小時候聰慧非常,她怕四姑娘揭發她,所以趕忙就買通了方士,以命格不祥為緣由將四姑娘遣送到了鄉下,後來還是不放心,就再派人去抓四姑娘,打算送到瑕州斷足拔舌,好在四姑娘得了濯陵知縣保護,並且四姑娘一直沒有揭發她,所以她也就沒有再為難四姑娘了,此事就不了了之了,前些時日她一直追著四姑娘殺是因為怕四姑娘認出她來,到時候她就敗露了,至於在尋覆閣她一刀刺殺四姑娘是可能是因為氣急敗壞,惱羞成怒吧。”

“慈姑此慮未免太過了吧,四姑娘至濯陵時年方五齡,縱使天資聰穎,稚子又能做什麽呢?我五歲前都沒有記憶,更何況揭發惡行?”

“行惡之人,常懷憂懼,多疑猜忌,大抵是因為心術不正,所以終日惶惶,如履薄冰。”

罵了許久,見始終無人回應,慈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喉嚨變得沙啞幹澀。

她忽然不再掙紮,也不再咒罵,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樹影,雙手從木欄上滑落,喃喃自語:“我成為慈姑的時間,竟然已經比我做沈慈音的時間還要長了......”

語無倫次的碎語在夜風中飄散,眼神渙散,已然是瘋癲的模樣。

寒夜的露水凝結了又消融,枝頭的殘雪化了又落。

約莫過了七八日,祝昭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她坐起身,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赤華,今日怎麽感覺靜悄悄的,往常這個時候中郎將不是在練槍嗎?”

赤華正往炭盆裏添炭,她將火箸放回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回道:“中郎將天未曉就帶著祭品出門了,說是大事已了,當祭阿翁。”

祝昭聞言心頭一緊,喃喃自語道:“大事已了,當祭阿翁......”

其實這些時日她能感覺到,自從慈姑伏法後,他就變了。

他的氣息不再那麽凜冽,反倒遼闊,反倒繾綣。

再帶著點悲傷。

像是下一瞬,他就會這樣煙消雲散。

祝昭望著窗外微亮的天色,當機立斷。

“不行,我得去看看。” 祝昭掀開被子便

要起身,赤華連忙上前扶住:“姑娘你這身子剛好!”

“我真的不放心。” 祝昭打斷她的話,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赤華,你快,你快幫我取件厚鬥篷。”

赤華拗不過她,只得取來一件鬥篷為她披上,又尋了塊素色面紗為她系在臉上,遮住大半容顏。

“姑娘我陪你一道去。”

祝昭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喙:“你留下,山路崎嶇,多個人反而累贅,我自己去便好。”

她只想要獨自過去看看他,她怕他做什麽出格的事情,行差踏錯,若他真有逾矩之舉,只要她出面,她有把握他會收手,所以赤華同往,反難周旋。

村落坐落於直沽山,此刻寂然,唯幾處炊煙裊裊。

石徑間偶爾會見佝僂老叟,拄杖蹣跚,無半點青壯蹤跡,雞犬之聲亦稀,滿目衰颯之氣。

祝昭裹緊了鬥篷,沿山後小徑徐行。

步履深淺,轉過一道山梁,前方的山坡上毫不意外地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

祝昭腳步一頓,遠遠望去,只見袁琢一身素衣跪在一座合葬墳前。

砌下落梅如雪亂。

看到他安好,祝昭懸著的心稍稍放下,沒有上前打擾,她悄悄走到不遠處一棵老樹下,選了塊背風的石頭,拂開了上面的落梅坐下,將自己隱在樹影裏。

袁琢跪在那裏像是已有許久,脊背筆直,卻像是心氣盡洩,臘梅落衣不暇顧,只是維持著跪著的姿勢,恍恍惚似乎要與這空山寂寥合而為一。

山道上緩緩走來一個身影。

祝昭瞇起眼望去,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娘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頭上裹著藍布頭巾,手裏提著個竹籃,朝著墳前走來。

袁琢微微擡眼,黯淡無光,像蒙著一層灰。

他看了蘇娘子一眼,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沒有說話,只是朝著墳墓深深一拜,然後撐著地面緩緩起身,往旁邊退了兩步,默默讓開了位置。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又木然。

蘇娘子走到墳前,將竹籃裏的祭品一一取出擺在石案上。

袁琢垂下眼,是一碟剛蒸好的米糕,一小壺米酒。

蘇娘子將祭品擺得整整齊齊,然後跪下,對著墳墓絮絮叨叨地說起話來,聲音不高,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袁琢聽不真切。

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腦子裏空空蕩蕩,沈重得喘不過氣。

祝昭坐在樹影裏,望著蘇娘子的側影,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蘇娘子祭拜了好一會兒,深深一拜,慢慢站起身,她轉過身,恰好與站在一旁的袁琢相對。

袁琢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神依舊沈寂得像深潭,只有睫毛在寒風中輕輕抖了抖。

“我沒想到你今日也在。”

“不礙事。”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

蘇娘子聞言,手指攥緊了竹籃提手,卻只是低低應了聲:“嗯。”

風又起,卷著未燒盡的紙錢飄過兩人之間。

“你其實不想看見我吧。”蘇娘子笑了笑。

袁琢也笑了笑:“你其實也不想看見我吧。”

蘇娘子不說話了,山風裏只剩下兩人沈默的呼吸聲。

袁琢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他真誠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恨,也沒有怨:“你賜我性命,我該感謝你的。”

蘇娘子垂下眼瞼,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應當是怨我的吧。”

“我其實不怨你的,以前你待我最好了。”

袁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裹著說不清的自嘲與釋然。

蘇娘子擡眼去望他。

幼年時,他從自己的母親身上得到的片刻愛意,竟然就這般支持著他原諒了沒有母親且荒蕪的十餘載。

“我夫人同我說過,當此濁世,女子能擇路而行者,可謂至堅至偉,從前眾人只喚你蘇九娘,你連一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可如今你為自己爭取到了很多。為己而生,本無錯謬,我都理解的。”袁琢溫和地笑了笑。

話音落下,袁琢對著蘇娘子鄭重地跪了下去,他對著她深深叩首:“今日當著阿翁阿媼的面,琢,謝蘇珮蘇娘子生恩,然未能侍奉膝下,實為不孝。”

蘇娘子連忙放下手中的竹籃伸手去扶他,她用力將他拉起來,眼眶通紅,聲音哽咽:“不必盡孝,我也未盡養育之責。”

袁琢借著她的力氣站起身,他站穩身子,望著蘇娘子泛紅的眼眶和鬢邊的白發,心裏輕輕舒了口氣。

那些積壓多年的怨懟也好,困惑也好,遺憾也好,早在他認出她的第一眼就煙消雲散了。

他想,如此,也算不留遺憾地好好道別了。

山風漸歇,祝昭坐在樹影裏,看著袁琢與蘇娘子相對而立的身影,直到蘇娘子提著空竹籃轉身下山,青布衣裙漸漸消失在山道拐角,她才緩緩收回目光。

喉頭湧上一陣莫名的唏噓,她輕輕嘆了口氣,擡頭望向頭頂的一棵老梅樹,枝頭綴著清雅的臘梅。

平康軒也栽著臘梅。

那日她見平康公主和諸位娘子們聊得正歡,她也就落得清凈,走到一旁去看落梅。

她其實不是個熱鬧的人,況且當時她還有心事。

軒外的臘梅開得正好,細碎的金黃花瓣綴滿枝頭,冷香隨著穿堂風漫進軒內。

蘇娘子端著一碟新蒸的米糕走進來,笑道:“祝姑娘嘗嘗?殿下吩咐人蒸的,特意多加了些蜜。”

“蘇娘子有心了。”祝昭拿起一塊米糕,咬了一口,清甜在舌尖漫開,她連連誇讚,又隨意地開口:“說起來我初來乍到,正想給家裏人帶些瑕州特產回去,方才聽殿下說娘子的夫婿是貨郎,不知他平日裏賣些什麽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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