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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葦以航(四) 這一刻,他既慶幸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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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葦以航(四) 這一刻,他既慶幸又難……

“見過殿下, 見過袁公子,見過祝姑娘。” 孩子們齊聲問好。

平康公主擺手示意他們坐下繼續讀書,帶著祝昭就開始到處觀看, 走著走著就走到後排一張書案旁。

一個紮總角的女童正低頭寫字,凍得發紅的小手握著毛筆, 在宣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字跡。

平康公主駐足觀看了一會兒, 拍了拍她的腦袋輕聲讚道:“筆畫雖生澀, 卻有骨力,是個練字的好苗子。”

說著將隨身攜帶的暖手爐塞到她桌下,俏皮地道:“天冷, 暖暖手再寫。”

女童擡頭, 開心地道:“謝謝公主殿下!”

鳴蘭找準時機踱步過來,拱手道:“殿下今日來得正好,孩子們剛溫完書,正要練字, 只是鳴蘭不擅書法一道, 孩子們還缺位精於此道的先生指點。”

平康公主聞言笑了笑,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祝昭, 而後走到院落中央,看著滿院孩子朗聲道:“巧了, 我今日特意請了位貴客。”

她側身看向祝昭,對孩子們介紹道:“這位祝姑娘的字師從大家,筆法娟秀又不失風骨, 今日祝姑娘好不容易答應來教你們寫字, 你們可得用心學。”

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紛紛看向祝昭,滿是期待。

祝昭看著滿院孩子, 再無奈地笑著對上了平康公主那狡黠的目光,原來殿下宴請她就是為了邀她同來空照寺,邀她來空照寺就是為了讓她在這裏當夫子,可笑她還傻傻的到此刻才覺事有蹊蹺。

她輕輕嘆了口氣,公主為了這群孩子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祝昭轉向孩子們,妥協道:“既然殿下這般說,我便教你們寫幾筆。”

“太好了!”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鳴蘭更是喜出望外,連忙招呼著學童,“快把靠窗那張書案收拾出來,取筆墨紙硯來!”

幾個手腳麻利的孩子立刻搬開案上的雜物。

平康公主支開了鳴蘭在旁幫著研墨。

趙楫將糕點分給了赤華:“來點?那來點......欸中郎將你要不要,真不要?真不要?好好好......我閉嘴。”

三人遠遠站著,趙楫望了眼袁琢,心中發笑。

書案剛收拾妥當,孩子們便簇擁著圍了上來,小腦袋湊在一起,把書案圍得水洩不通。

祝昭拿起一支毛筆,蘸了些清水在硯臺邊緣試了試筆鋒,柔聲道:“寫字呢要先學筆畫,今日我們便從橫豎撇捺學起。”

她在宣紙上輕輕落下一橫,筆鋒平穩:“這是橫畫,起筆要輕,行筆要勻,收筆需穩。”

孩子們都好奇地屏住呼吸看著,小手指在衣襟上跟著比劃。

一個梳雙丫髻的女孩小聲問:“夫子,我總把橫畫寫得歪歪扭扭,怎麽辦呀?”

祝昭招招手示意她上前,她笑著握住她的手,引著她在紙上落字:“別怕,手腕放松,哎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

女孩跟著寫下一橫,雖仍有些歪斜,卻比先前工整了許多。

祝昭放走了小女孩後接著又寫了一豎,筆鋒挺拔如孤松立崖:“豎畫要直,如立柱撐房,不可歪斜,起筆稍重,往下行筆要有力,收筆要利落。”

緊接著她又教了撇和捺。

她讓孩子們輪流上來試寫,自己則在一旁輕聲指點,“這撇畫起筆重收筆輕,帶著鋒芒,對,就是這樣,再來一遍......嗯很棒!收筆要穩......”

孩子們學得專註,時不時發出恍然大悟的輕呼,偶爾有人寫錯筆畫,引來同伴善意的笑聲,卻又立刻埋頭繼續練習。

鳴蘭在旁看著,笑得真心,公主見孩子們學得認真,倒好似比自己學了還開心。

教了約莫半個時辰,祝昭見孩子們對基本筆畫已有了些掌握,便笑著拍了拍手:“好了,今日便學到這裏,你們回自己座位上慢慢練習,記住起筆收筆的要領。”

孩子們聞言齊聲應好,雀躍著回到自己的矮桌前,鋪開宣紙,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練習起來。

一時間,院落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鳴蘭的幾句輕聲指點。

趙楫在院角打開食盒,將米糕分裝在碟子裏,招呼道:“練累了的孩子來歇歇,嘗嘗熱乎的糕點,這位姑娘給大家做的哈!”

孩子們雀躍著圍過來,接過糕點時都不忘道聲謝。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袁琢望著祝昭,她鬢邊的碎發被陽光染成淺金色,柔和溫潤。

平康公主與鳴蘭說著增設課程的事,趙楫和赤華正幫著收拾散落的紙墨,孩子們或埋頭練字,或小聲請教,偶有清脆的笑聲從院中傳出,混著淡淡的墨香與糕點甜香,在初冬的寺院裏漾開暖意,遠處的經幡在微風中輕搖,有木魚敲打聲隱約入耳,一切都美好的像是在夢裏。

祝昭松了口氣,走到平康公主身邊坐下。

平康公主遞過一杯熱茶,眼底帶著笑意:“怎麽樣?我就說孩子們聰明,一教就會吧。”

祝昭接過茶盞,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殿下,你這算計設得可真夠深的,我竟一點沒察覺。”

“你字寫得這般好。”平康公主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些,“不教出去豈不是浪費了?”

祝昭看了眼滿院的孩子,輕嘆一聲:“殿下,我同你說實話,我真教不久。”

“我知道。”平康公主像是早有預期一般沖她笑了笑,“不然你以為今年我這麽早來瑕州是為何?”

祝昭微微怔楞,一時之間沒有明白她此話何意。

平康公主挑眉笑起來:“你知道為何袁琢要在你面前說我多麽不堪嗎?”

祝昭不置可否。

平康公主轉頭看向廊下的袁琢:“一方面呢,我對他確實是沒給過好臉色,但最主要的是他怕我將你收至公主府,將你困於元安,他說你生來該在山水自由間,不該折你羽翼。”

祝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裏在這一瞬間,說不清,道不明。

“他呀。” 平康公主見她神色變幻,輕笑道,“知道我喜歡你的性子,喜歡你的才學,怕我用些手段把你留下,便先在你面前說盡我的不是,好讓你對我存些防備,不肯輕易應我的邀,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待你好,你前些時日遇刺了,他這些時日就每日寸步不離地跟著你,但是祝昭,你不會為此停下腳步吧?”

祝昭沈默了片刻,她漸漸察覺到了一絲奇怪的感覺,她遲疑著開口:“殿下,你怎麽知道我的字......”

陽光斜斜,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光影漸漸移動。

平康公主笑著起身:“你稍等,鳴蘭好像在尋我。”

說罷便提著裙擺,朝鳴蘭走去。

祝昭望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目光,廊下的風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得檐角的銅鈴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在想什麽?” 袁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祝昭回頭,見他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便輕聲道:“沒什麽。”

袁琢走近幾步,站在她身旁,只說了一句:“你教得好。”

祝昭聞言,正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剛好被兩道小小的身影打斷。

一個紮著總角的女童拉著另一個梳雙丫髻的女孩,你推我推地走到廊下,小步挪到祝昭面前。

“夫子。” 紮總角的女童仰著頭看她,“我們想問問,字怎麽才能寫得像你這般好?”

另一個女孩也跟著點頭:“是啊夫子,我們如今已經七歲了,還來得及嗎?”

祝昭將手上的茶盞順手遞給了袁琢,蹲下身,層疊的裙裾堆疊在地面上,像是一朵盛開的藍色的花,她與她們平視,俏皮一笑:“七歲恐怕不行,因為我是十三歲才開始寫的。”

祝昭見她們怔楞,忍不住笑出聲,伸手輕輕揉了揉女孩的發頂:“逗你們呢,寫字哪有早晚之分,我十三歲才開始,是因為從前沒機會,你們七歲便能握筆,比我幸運多了,只要日日練習,用心揣摩,哪怕從七十歲開始,將來也能寫得比我好!”

兩個女孩得到了未來的許諾,瞬間變成了欣喜,齊聲說:“謝謝夫子!”

祝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對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孩子們心思單純,說句玩笑話就當真了。”

“你這般哄她們,倒比正經說教更有用。”袁琢的目光裏帶著笑意,“年少之時,我曾去過一趟瀟州,在於連雪山下見到了成片成片的藍花 ,當地人稱之闊珂,闊珂草澄澈,盛大,這是我見過最純粹的藍色,此生再未見過。”

祝昭一時不知道他忽然提起什麽闊珂的用意,但還是配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又忘啦?你現在也正值年少,定能見到。”

“已經見到了。”

“是嗎?”祝昭笑著打哈哈。

他的世界一片斑駁,能見到至純至善之物已是不易。

而再次見到,他自覺是上天的恩賜。

有這樣一種感覺。

在此刻,他強烈地意識到。

眼前的這個人太好了,而他以後應當是再也遇不到這樣好的人了。

這一刻,他既慶幸又難過。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平康公主面色不虞地從回廊深處走出,眉頭緊蹙,腳步生風,顯然動了氣。

鳴蘭快步跟在後面,急聲道:“殿下!殿下您慢些走,別氣壞了身子!”

平康公主充耳不聞,提起裙擺徑直往外走,鳴蘭小跑著追上,攔在她面前輕聲勸:“殿下消消氣。”

祝昭見狀連忙上前,在廊下攔住她,皺眉詢問:“殿下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生這麽大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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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平康公主:好耶!終於給孩子們蹭到一節大師課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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