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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維桑與梓(三) 還好他偷了這半刻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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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維桑與梓(三) 還好他偷了這半刻天光……

一旁醒了一遍酒的李燭橫了他一眼:“中郎將這是開心的臉色, 你看不出來嗎?”

袁琢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永遠下頜繃得冷硬,可今日他眼底流轉的光, 微微上揚的尾音,嘴角不受控的弧度, 遮都遮不住, 早就洩露了他藏不住的雀躍。

趙楫嘿嘿一笑, 難得沒有和李燭頂話:“是哦,是我愚鈍。”

“主君,這裏。”侍女的聲音響起。

“好。”

吱呀一聲, 門被推開。

又是吱呀一聲, 門被關上。

隨門而來的夜風只放肆了一會兒就偃旗息鼓了。

祝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透過絲絹的扇面探知一二,身旁的赤華忙神色緊張地向他行禮。

袁琢身後跟了一列家仆,端著食盤站在了邊上。

袁琢被領到了祝昭面前, 雖沒看到她如今的模樣, 或者說,雖然看到過很多次她往常的模樣, 可他的耳廓卻還是很不爭氣地泛起了薄紅。

李燭和趙楫很默契地對視了一眼,示意其中一個端著筆墨紙硯的侍女將東西放到袁琢面前。

“中郎將請賦卻扇詩。”趙楫笑呵呵地起哄, “這卻扇詩要是寫得不合新婦心意,新婦可是不肯卻扇的哦!”

此話一出,屋中眾人忍不住捂嘴偷笑。

袁琢眉目微挑, 他看著已經擺好了的筆墨紙硯, 提起筆來,毫不猶豫地落筆。

微熹悄染鬢邊顏,竹光漫透輕羅扇。

荷衣半遮骨如蘭, 連理枝生滄溪畔。

赤華偷摸著跑到袁琢身後偷看,然後又悄悄地回到祝昭身邊與她分享:“姑娘,這中郎將的字跡倒是與你有幾分相似嘞!”

可不嘛!

祝昭想,他師從我,能不像嗎?

趙楫見袁琢一鼓作氣寫完了便伸手來拿,袁琢下意識一把按住了紙張,趙楫疑惑地望向他:“還沒寫完?”

“我自己拿給她。”袁琢道。

“哎呀!”趙楫大大咧咧道,“拿什麽拿,這卻扇詩都是要念出來的!我來念,我來念!”

袁琢微楞的一瞬間就被趙楫搶走了紙張。

趙楫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鄭重的嗓音:“微熹悄染鬢邊顏,竹光漫透輕羅扇。荷衣...半遮骨如蘭,連理枝...生滄溪畔。”

趙楫越讀越覺得這首詩耳熟,雖心中疑惑,但是念完後他還是一本正經道:“想不到我們中郎將能文能武,這卻扇詩我覺得寫的不錯!還請祝姑娘給個準話,中郎將這詩可能見姑娘真容哇?”

李燭也跟在旁邊起哄,舉止大開大合:“我們中郎將自然文韜武略!否則如何能得聖上青眼,特賜殊榮,允其身著文武袖,以彰其不世之功!此等恩遇,縱觀滿朝文武,又有幾人能得?”

祝昭雙手舉扇,微微一笑。

微熹悄染鬢邊顏,大抵是說今日他見她之時晨光著色,她執扇候於青廬,曦光透簾,金輝點染雲鬢。

竹光漫透輕羅扇,她的院落名為郁離院,是為竹子之意,其間種有許多青竹,婆娑映羅衣,輕羅薄如蟬翼,竹影斑駁可見。

而荷衣非僅指衣紋,更取制芰荷以為衣之高潔,出淤泥不染之品行,他這是將她比喻為荷花,這不禁讓她想起了濯陵的蓮蓮荷花,陣陣清香。

至於連理枝生滄溪畔倒讓她糊塗,畢竟她所知道的滄溪在濯陵,而連理示情堅不摧,她賞析不明白。

不過無所謂,反正是一場臨時的婚事,也不用如此細究。

袁琢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麽,故作鎮定等著祝昭說話。

於是眾人就見那執扇佳人,於輕羅之後,作此評點:“中郎將此詩,清光滿紙,泠君自當徐徐卻扇以酬。”

說著,扇沿微降,已然露出新月眉峰:“竹影搖光處,羅扇欲垂時,荷衣半掩處,骨相自崢嶸,滄溪種連理,同牢結發永相隨。”

團扇緩緩放下。

於是眉峰微現,於是眼波流轉,於是面容漸顯。

袁琢望著她靈動的含著笑意的雙眸,一時間竟然不知道作何反應,只是全身緊繃,卻還是努力地朝祝昭笑了笑。

很奇妙的感覺。

緊張,無措,以及圓滿。

生活本身無趣,但是若往後的日子和她這般一直走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還是趙楫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著屋內眾人戲謔道:“中郎將看呆嘍!”

泱泱大雍朝,向來不缺俊俏的公子,或張揚,或溫潤,袁琢是兩者相合,周正端方,眉清目秀,一眼望去,就像落入了江南山水間。

卻扇後看到他的第一眼,祝昭一下子就想到了四個字——茂林修竹。

燭下擡眸,質潔若昆山之玉。

屋裏眾人頓時大笑了起來,趙楫一邊樂呵一邊不忘提醒赤華給他倆送合巹酒。

袁琢被李燭按著坐到了桌前,他在兩瓣苦葫蘆上斟上酒,朝對面的祝昭點了點頭,祝昭也點了點頭,端起了自己面上的葫蘆。

紅燭搖曳,兩人慢慢靠近,仰頭飲下葫蘆中的酒。

“這...就算禮成啦?”袁琢擡頭詢問李燭。

李燭看著他,心想中郎將怎麽此時此刻呆呆的,於是她反問:“我像是知道的樣子嗎?”

袁琢心道也是,他又沒成過婚。

還是趙楫扒開人群讓大家輪番對著這對新人多說幾句祝福的話語,接著就可以退下了。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李燭一臉探尋的望向他。

趙楫白了他一眼,滿是驕傲:“我爹娶我小娘的時候我都七八歲了,早記事了,這點流程我還記不住?”

祝福的話挨個的說完了,眾人紛紛退下了,祝昭見大門一關上,強撐著的氣力一下子煙消雲散,立馬癱在了床上,長籲短嘆:“這個親成的好累啊。”

可是盡管很累,但是她感到很滿足,從前這些禮儀她只在書上見到過,如今切實地感受到了,難免會覺得新奇和幸福。

書上讀到的和自己設身處地經歷的畢竟不同,她心裏很開心,可身上卻是疲憊難抵。

袁琢彎腰收拾著床上到處散落的蓮子花生蜜棗,接了句:“累了就睡吧。”

袁琢說完,祝昭沈默了,她坐起身來:“我們兩個人,怎麽睡?”

“你睡床,我打地鋪。”袁琢將收拾的東西放在了桌上,又去櫃子裏搬被褥,理所當然道。

今天一整天祝昭都不得休息,此刻真的太困太累了,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倒頭就睡。

半睡半醒,迷迷蒙蒙間,她被晃醒了。

“你這發冠衣服都還沒脫掉,脫掉再睡。”

祝昭輕飄飄地“嗯”了一聲,卻沒有任何動作,袁琢見她應了,就轉身卸下自己的發冠和厚重的外袍,將被褥鋪到了床邊,做好一切後他回首去看祝昭,卻聽到了她平穩均勻的呼吸聲。

袁琢立在燭影裏,垂眸盯著床上睡得正歡的祝昭,墨色瞳孔裏漫起了一層淺淡的無奈,卻又像被溫水化開的墨,邊緣泛著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喉結輕輕滾動,本想再將她喊起來,出口時卻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擡手指尖虛點了下她眉心,動作還未觸到肌膚便停在半空不動了,轉而慌亂地不知該幹些什麽,但是面對著她,他終究沒忍住,用指節極輕地蹭了蹭她發燙的耳廓,聲線裏摻了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不是答應的好好的嗎?”

他弓著背將她頭上的玉簪珠飾慢慢抽出,連解帶褪地將她嫁衣脫下後又很快地替她蓋好被褥時,她忽然抓住他手腕。

他渾身一僵,低頭見她睡得迷蒙,便用另一只手輕輕拍她手背,低聲哄道:“我在。”

說完才將她的手放回被褥中,又想到她那日喝醉了,死活都要抱著他的胳膊,直到後來他將枕頭塞到了她手裏她才放過他,他於是又去櫃子裏拿了個枕頭塞到了她懷裏,果不其然,她心滿意足地抱著它蹭了蹭,袁琢笑著搖了搖頭,他轉身要去吹滅蠟燭,夜風恰巧卷起案頭那張卻扇詩稿。

案上宣紙泛著墨痕,二十八個字在燭下靜靜躺著,旁人只當是應景寫的卻扇詩,卻不知他早把這詩練了無數遍。

他愛讀書愛文字,卻不是能隨口成詩的人。

若讓他當即想出一首詩,他必然是頭腦空白,握著筆桿子落不下一個字。

所以這首詩他早早就備下了,躲在書房裏一遍遍寫,廢紙扔了一堆,正因先前下過這番功夫,今日提筆時才沒露怯,穩穩當當把字落在紙上。

可當真當他完完整整地寫下這首卻扇詩時,卻不敢將這首詩交給祝昭看。

他原以為那些華麗辭藻不過是虛詞,可在洞房花燭之時他才驚覺詩句裏藏著的,竟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私心。

那雙清泠如溪的眼,那掩在她門前亭亭荷葉下透出的清峭風骨,於滄溪畔中贈他蓮蓬的女郎,如今成了他的妻。

他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混在喧鬧的喜樂聲中。

——連理枝生滄溪畔。

筆下所寫的詩被趙楫讀出的那一刻,他終於敢正視自己的狼狽,也認清了自己的內心,他是真想與她一生一世的。

只是她是不會被任何人束縛住,而他卻又是一個心甘情願被阿翁束縛住的人。

他也認清了他們二人的絕無可能。

只是想到往後漫長的時間裏再也見不到她,難免哽咽。

他轉身吹滅燭火,鉆進了自己鋪在地下的被褥中。

月光從窗欞漏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銀邊,此刻他們二人隔著這般近的距離,能清晰聽見她細微的呼吸聲。

從前在禁軍時免不了為元安守夜,望著茫茫燈火只覺天地遼闊,如今守在這方寸床邊,卻生出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日後要分離又如何,此刻她能陪在自己的身旁就足夠了,他忽然慶幸當初的笨拙與執拗,還好當時他執意為了名錄之事將她留下。

還好他偷了這半刻天光。

還好。

他的嘴角極輕地勾了下,又迅速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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