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關雎鳩(四) 濯陵不小,元安很大,……

關燈
第48章 關關雎鳩(四) 濯陵不小,元安很大,……

祝暄上前, 笑著喚她:“四妹妹。”

祝昭也上前了幾步,笑著應道:“二姐姐。”

“我夫家人講規矩,我先帶你去見過婆母她們。”祝暄領著她去拜見了範府的老夫人, 主母以及眾多嫂夫人,一輪下來也是花了許久時間才將祝昭帶去了自己房中。

剛走到連廊, 就迎面碰上了兩個女子, 好巧不巧, 這兩個她都認識。

一個是崔協的妹妹,喚作崔澈,另一位是當時及笄禮上跟在祝曦身後的那位官家小姐, 當時祝昭也只是聽人喊她範姑娘, 如今想來,她該不會是祝暄的小姑子吧?

“祝昭?”這位範姑娘一見到祝昭就皺起了眉頭,連向祝暄行禮都忘了,“你怎麽來我們府上了。”

“阿滿, 她是我邀來的, 我在元安只有她這一個親人,所以請她過府一敘。”祝暄朝她笑了笑。

範滿癟了癟嘴, 似是不快地嘀咕:“嫂嫂你可長點心吧,這祝昭命格不祥。”

旁邊的崔澈嚇得連忙用手肘頂了頂範滿。

範滿卻是說得更起勁了:“我又沒說錯!她這一來元安, 你們祝府就被流放,獨她一人得中郎將搭救,肯定就是她克的啊!”

“阿滿!”祝暄嚴厲地呵斥了她。

“嫂嫂你兇我!”範滿覺得委屈, 一甩袖子扭頭就跑。

崔澈前後看了看, 向著祝昭和祝暄行禮賠了個不是,連忙去追她了。

“崔世子的妹妹倒還真像他。”祝昭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笑了笑。

“阿澈的母親書香門第, 很有教養,養出的兒女自也不會差到什麽地方。”兩人說著就來到了祝暄的院子。

祝暄吩咐雲宿備茶,祝昭讓赤華送上點心,兩人寒暄了一番都不知該怎麽說話了。

祝昭覺得這樣的二姐姐讓她有些陌生,她記得她回府的第一日便是二姐姐給她送上了點心,好心好意又渾身刺地提醒她學習禮儀莫要出醜。

祝昭心裏是感激她的。

可如今,再見到她,卻感覺不到她的張牙舞爪了,只有溫順,只有平淡。

“我要嫁給中郎將了。”祝昭率先開口打破了平靜。

“我知道。”祝暄目光散淡,只是溫溫柔柔地笑了笑,語氣淡淡又緩緩,“祝你們百年好合。”

“阿滿人不壞,只是說話的方式總是強硬,她是家中幼女,難免驕縱,你莫要生她的氣。”一路上祝暄猶猶豫豫,斟酌著如何開口,這下終於把話說出了口。

祝昭點了點頭。

她其實無所謂的,說實話,到了元安之後除了祝曦用她的命格不祥挑釁過她,旁人好像也不怎麽在乎她這個頭銜,時間久了她自己都快忘卻了。

二人的談話又戛然而止了。

“你就沒什麽想同我說的嗎?”祝昭望著她。

祝暄苦笑,同她能說什麽?

同她說家長裏短,賢妻良母,同她說自己嚴苛的婆母還是忙碌的夫君?

她也不容易,何必向她倒苦水呢?

“我的生活波瀾無驚,一時想不到趣事同妹妹講。”祝暄有些無措地笑了笑。

“二姐姐,你是不是很累?”祝昭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生澀與試探,畢竟自小分隔兩處,她們姐妹間的相處像隔著層紗,但是她能敏銳地感受到祝暄的疲倦,“你過得不開心嗎?”

祝暄要去拿茶盞的動作頓了頓,她有些失神,她有多久沒有聽到有人問她累不累,開心不開心了。

半晌,她淺淺地笑了笑:“能有什麽煩憂?”

她再度繼續動作去拿茶盞,手指剛觸到滾燙的瓷壁,便猛地一顫,那只茶盞 “當啷” 砸在案上,濺出的茶湯潑濕了她的袖子。

祝昭連忙起身去扶,指尖剛碰到她發涼的手腕,就聽見一聲極輕的抽噎。

祝暄垂著頭,發間的步搖隨著她的肩頭的顫抖輕輕晃動,晃得人眼酸。

“能有什麽煩憂……” 她重覆著,話未說完,一滴淚忽然砸向了祝昭扶向她的手上。

在祝昭的記憶中,祝暄向來是張牙舞爪鐵齒銅牙的,從未見過她落淚,一時慌了神,只能笨拙地掏帕子去擦,卻見更多的淚順著她下頜滾落,砸在交疊的手背上。

“你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吧。”祝昭輕輕地拍了拍她聳動的單薄的肩膀,輕聲安慰,“難受就哭出來吧。”

若不是受了委屈與不平又無處宣洩,她定不會因為一句小小的問候和一次小小的錯手就崩潰大哭的。

“祝昭,我太累了,太累了。”祝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再度擡首之時已然是滿目朦朧,“戰戰兢兢,不得自由。”

“在祝府之時我娘不爭不搶,可我不能不爭不搶啊,父親有這麽多女兒,若我不爭不搶,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祝暄說著自嘲一笑,“可是爭搶太累了,我比不過三妹妹會爭會搶,我與我娘說過,我說娘我好累啊,娘說,累了就嫁人吧,你的夫君會是你的倚靠,那個瞬間,我真的以為成親了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所以當主母為我選好了人家,我就嫁了。”

祝暄望著祝昭,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那笑聲裏滿是苦澀:“年幼之時,我曾想過靠自己,可年歲漸長,我才發現世道對我太不堪,我太累了,我想找個倚靠,我將夫家當作了倚靠,可是這是不對的,只有自己才能是自己的倚靠,旁人都不行。”

在她的認知裏,她本以為女子都是必須成親的。

可到如今她才知道,這不是必須的。

祝昭看著她,神色覆雜道:“就算成了親,你也可以成為自己的倚靠。”

祝暄忽然抓住祝昭的肩膀,聲嘶力竭:“四妹妹你不懂!你不懂!我如今日日被困在瑣碎小事中,明爭暗鬥中,夫婿從不為我反抗婆母,我於元安無親人,我怎麽才能從這四方宅院逃出去!怎麽能!……我就這樣稀裏糊塗的把日子過下去也挺好的……挺好的……”

已入窮巷,已到涯前,她如何回首?她又如何能承擔得起回首的代價?

窗外忽然吹進一陣風,卷得竹簾左右搖晃,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竹簾上,忽上忽下。

祝昭望著祝暄泛紅的眼眶,忽然想起了她牙尖嘴利的模樣,那時的她雖看著不近人情,實則溫暖又有力,如今卻只剩一片冰涼的顫抖。

她反握住那只手,輕聲道:“二姐姐,我錯了,我未經歷你所經歷的事,便不該靠自己的想象去評判你,是我的錯,但若你真的感到委屈又無處訴說,就告訴我吧,說出來總比憋在心裏頭好。”

話音未落,祝暄忽然埋首在袖中,壓抑的哭聲終於決堤。

從範府出來的時候恰好路過天策衛,袁琢正好從門口下值出來。

祝昭正好掀開了車簾,就看見十步開外的地方,一堆玄色天策衛之中站著一個身形挺拔,氣質幹凈的他。

將落的夕陽自他身後而來,將青年的周身都氤氳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暈。

“今日下值這麽早?”祝昭看著他掀開車簾上了馬車,隨口問了一句。

“這是正常的下值時間。”袁琢回答。

“哦。”

“你去見了你二姐姐了?”袁琢見她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問道。

“是啊。”祝昭嘆了口氣,“她變了好多。”

“人都是會變的。”

“你知道她的夫君,也就是鴻臚寺卿範大人是個怎樣的人嗎?”

“鴻臚寺卿範闕,字無失,人如其名,是個規行矩步的人,也最是墨守陳規,於為官一事上,確實是個正直的好官。”

祝昭笑了:“你說得中規中矩的,倒像是在讀有關這位範大人的傳記。”

袁琢也微微笑了笑,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聽到她說:“她過得不開心。”

袁琢知道她說的是祝暄,所以他中規中矩地回答:“很少有人會過得開心。”

車廂裏沈默了,就在袁琢以為她會一直沈默到馬車停下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雖然我沒有經歷過她經歷的,不該用我自己的想法去設想她的處境,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反抗而不是忍受。”

袁琢笑了笑,好整以暇地望著她:“若你是她,你會怎麽做?”

“首先我會與自己和解,我得先明確地告知自己這一切苦難的源頭都不是我,而是這個世道,在這個世道中女子一生中會面對無數次向下道路的誘惑,所以就算我被迫嫁人了,也不是我的錯,我不該怪自己。”

“其次我會反抗,我會盡自己所能反抗,他們如何對我,我便會一一還回來,他們不是我的家人,也對我沒有生養之恩,所以我不會顧忌什麽。”

“最後,不論反抗有沒有結果,我最終都是要離開那個鬼地方的,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路,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我的歸宿。”

袁琢全程眼尾含笑地望著她目光炯炯地侃侃而談,聽她說完了,才補上一句:“所以你是祝昭,不是她。”

祝昭一下子沈默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也有自己的選擇。”袁琢望向她,“不要太為他人傷懷。”

那日的夕陽正好,風也溫柔。

車輪碾過青石板,暮色裏,兩雙眼眸落進同一片晦色,未出口的話就融在了一片橘黃中。

她掀開車簾一角,風將她鬢邊碎發吹得微微顫動,發間簪子上的白玉在光影裏晃出半圈涼白。

她哪有為他人傷懷呢?

她時常覺得自己挺沒心沒肺的,這世上值得她傷懷的人本就不多,青麥算一個,皇後算一個,祝暄又算一個。

她所有傷懷的,皆是女子。

這是為何呢?大抵因為她們都身不由己吧。

不論身居高位,還是身陷微塵,抑或是身囿朱墻,原來世上的女子都活得如履薄冰。

濯陵不小,元安很大,大雍更是遼闊。

可為何在這般廣袤的土地上,她們仍舊身陷囹圄,不得自由?仍舊輕飄飄得如同一陣風,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她感覺心很悶,很痛,很悲涼。

沒來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