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蜉蝣之羽(一) “不計生死。”……

關燈
第25章 蜉蝣之羽(一) “不計生死。”……

梁砥一聽, 笑了:“罪臣之女,怕是遂不了袁大人的願了。”

“如不如願輪不到梁大人來說話,我自會去向聖上請命。”

“袁琢。”梁砥手按在刀柄上, “你以為你是誰?此般先斬後奏你當真以為聖上會縱容你嗎?你要知道天策衛只是禁軍中分出來的七衛,我們倆指不定誰比誰大呢!”

袁琢沒有絲毫猶豫, 徑直開口:“梁大人, 你當真要和我作對?”

梁砥咬了咬牙, 天策衛建立之初是從十四衛禁軍中分出了七衛,從來勢力都不如禁軍,甚至可以說是在禁軍之下, 受禁軍管轄, 可自從袁琢任職天策衛中郎將後,將天策衛七司分七職,管理有方,再加上他是天子近臣, 天策衛因此事事處處壓過了禁軍, 每每想到此處梁砥都恨得牙癢癢。

想到此處,梁砥大笑了幾聲:“我若真不放, 你當如何?”

“不計生死。”

“那好......只是不計誰的生死呢......”梁砥隨意將未出鞘的長刀擡起,刀鞘輕輕地搭在了袁琢的肩上, 上下微微拍了拍,而後轉頭春風滿面地一一掠過府中惶恐的眾人,似是思索了一番, 才朝祝昭昂了昂下巴, “要不就她吧?袁大人覺得呢?”

“你什麽意思。”袁琢面無表情道。

“既然你都說了不計生死,那不如玩個游戲吧?”梁砥微微一笑,“看到她頭上的折股玉釵了沒?你蒙眼射中, 我立刻放人,但若是射不中,袁琢你就跪下給我道歉。”

袁琢只是轉頭看向她,似乎是想審視她的神情,可是她卻未曾看他,一言不發,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一直都是這副打扮,紺綰雙蟠髻,飾以折股青玉釵,兩鬢有白玉掩鬢,發髻間是花頭簪,幹凈清澈不繁覆。

只是如今,還加了一支筆簪。

可她現在面色蒼白,渾身濕透。

袁琢伸手,一旁禁軍將弓放到了他手上,他的目光有些冷,卻還是嗤笑一聲:“你怕是又忘記我的射藝了,手下敗將。”

祝昭聽到了他們的交談,但是她心裏悶悶的,她自是知道袁琢救她是為了得到名錄,她也知道現下被救出去總歸比流放北地好,可是她更知道她如今是籌碼,是賭註,是任人擺布的,這讓她很抗拒。

可她應該感激的,應該期待的,她想。

有箭破風傍耳而過,祝昭尚未回神就聽到一聲泠泠的脆響,玉釵落地。

袁琢一把拽下了蒙眼的布條,將弓扔給了一旁的禁軍,回頭看向梁砥,言簡意賅:“放人。”

說完,袁琢就不再看他。

梁砥氣得不行,卻也只能擺擺手,示意放人。

袁琢接過一旁李燭遞過來的披風扔給了祝昭,披風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祝昭頭上,強硬地打斷了她的視線,遮住了她眼前的一片狼藉,青橘清香登時將她擁住,她只聽到他吩咐李燭:“天色不早,我進宮請命,你帶她去天策衛一司。”

......

天宸宮內,絲絲縷縷繚繞的香氣自鶴形香爐中飄渺,皇上眉頭輕皺,目光掃過手中折子,朱筆隨意擱在一旁。

袁琢上前跪拜,聲音清朗:“臣袁琢,參見陛下。”

“回來了?”皇上頭都沒擡,隨手指了指他對面的位置,“坐。”

“臣有罪,不敢坐。”

“何罪之有啊?”皇上聞言,神色松快,“聽之是沒抓到刺客嗎?”

袁琢拱手垂目:“刺客抓獲,只是臣回京後路遇祝府,向梁將軍要了一人。”

“哦——”皇上看了他半晌,笑了兩聲,“要個人而已,無罪,起來吧。”

“只是朕當真沒想到聽之竟然喜歡那樣的姑娘。”見袁琢起身後,他又自顧自道,“何時喜歡上的?可要朕為你賜婚啊?”

袁琢神色微頓。

消息可真快啊,他果真知道那人是祝昭了。

袁琢不著聲色地掩蓋下心中情緒,笑了笑:“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只是欽慕四姑娘,是臣一廂情願。”

依照皇上的性子,他若告訴皇上祝昭是有祝府訪問名錄的人,那名錄一到手,祝昭也就別想活了。

“你既不願朕插手,朕也就不討人嫌了。”皇上放下折子,問道,“刺客現在在何處?”

“天策衛一司。”袁琢如實答道。

“朕只問一句。”皇上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只有此刻才顯現出帝王的淩厲和壓迫,“刺客是不是齊王的人?”

袁琢搖了搖頭。

皇上似是松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往後一靠,聲音聽上去很是愉悅:“那這幕後主使能問出來便問,問不出來也罷,總之全交由天策衛了。”

袁琢雖然有些錯愕,但依舊遵命。

“朕要是沒記錯的話,聽之的阿翁如今恰好是古稀之年,想來老先生定是很樂意見到自己的孫兒成家吧?”皇上又將話題回到了袁琢的婚事上,似笑非笑,“朕也很期待。”

袁琢突然感到後脊一涼,他真愚鈍,直直等到聖上提了兩遍成婚一事,他才明白聖上打的是什麽算盤。

“朕險些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遇到能再令你心生波瀾之人,還為你惋惜了好一陣。”皇上笑著搖了搖頭,雖面上和煦,卻讓袁琢不寒而栗,“沒想到,這個人,竟然出現了。”

袁琢笑著點了點頭,暗中卻捏緊了拳頭。

宮門落鑰前半刻天空飄起了小雨,袁琢這時才從皇宮內出來,遠處已然亮起了宮燈,白茫茫,黃澄澄。

皇上身邊的錢公公在身後為他撐著傘,一個小太監為他提著宮燈。

袁琢的步伐不緊不慢,宮燈氤氳的光亮映出來他眉宇間的文氣,風雨還是沾濕了他的鬢發,他周遭透著幾分濕冷的潮氣。

一路安靜,唯有雨落。

錢公公側著眼觀察了他幾回,摸不透這個中郎將此刻是何種心情,說起來袁大人本就寡言,此刻看起來倒是與平常無二。

回去就和聖上說中郎將情緒並無波瀾,與平常一致吧,錢公公如是想著。

袁琢茫然地向四周看去,身側是他熟悉了這麽多年卻仍舊無法茍同的朱紅宮墻,宮墻綿延而去,一眼望不到頭,他渺小得如同螻蟻。

自從兩年前,聖上登基,他拜天策衛中郎將,明裏暗裏他都是聖上一把趁手的刀。

可是刀哪有永遠趁手的啊,所以持刀人就會時常磨刀。

刀在磨刀石上,苦厄加身,加以規勸。

只有這樣,刀才能一直漂亮鋒利趁手。

他這樣涼薄冰冷的刀,從前只有阿翁是他的命門,可如今阿翁年歲已高,聖上想要控制他,就要找到他的另一個命門。

他以為,是他的妻子,是祝昭。

祝昭如今是罪臣之女,無依無靠,對皇帝而言這樣的女子比之世家貴女更適合做他袁琢的命門。

可是聖上錯了。

她不是他的命門。

“中郎將,雖細雨不大,卻也惱人,我這就遣人送蓑衣來。”袁琢正想著,卻突然被身旁的錢公公出聲打斷了思緒。

“錢公公多心了。”袁琢道,“我馬上還有披風。”

直到出了宮門,拜別了錢公公,他才猛然驚覺披風好似丟給祝昭了。

他跨上馬背,扯著韁繩,白駒在原地打了個轉兒,他想,這便是因果,給了她披風,自己定是要冒雨回去的。

既是他先將她拉入局,那定然也只能是他保她出局。

保她安然無恙地去走她的命,他想。

此刻,雨喧霧起。

祝昭坐在檐下,身旁放著一盞燈籠。

燭火微弱,明明滅滅,她自被李燭帶到了天策衛一司之後一直沒人尋她問話,就連李燭也不見了蹤跡,不知道去幹什麽了,她見天色已晚便問路過的白吏要了盞燈籠,再次坐在了屋檐下。

晚風清冷,她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從身上拿出來祠堂裏赤華給她的那封崔老先生的回信。

讀著讀著,當她再次擡起頭來時,她看到了隔著瀟瀟雨幕與他對望的袁琢。

腳步聲慢慢靠近,袁琢一身夜雨,在她面前投下了一道陰影。

祝昭將回書背到身後,爬了起來,遲疑了片刻,大著膽問道:“李校尉同意幫我去找我的侍女赤華,為何如今還不見人影?”

身前的袁琢淡聲道:“李燭說會去尋就定會去尋,尋不到人定然會告知你,此刻想來他是怕你與赤華二人不宜相見,故而尋到了未告知。”

祝昭下意識擡頭,又是這般毫無緣由的相信,今日她已然見到了兩次。

袁琢生得很高,下垂著眼眸看向她投來的目光,隨即彎腰提起她腳邊的燈籠,轉身邁步:“隨我來。”

薄涼秋風裹挾著斜飛細雨吹入廊廡,袁琢擱置下了燈籠坐在桌案前,擡手點了點他對面:“四姑娘,請坐。”

祝昭也不客氣,拉過凳子就坐下了,直入主題:“中郎將想說什麽,不妨開門見山。”

袁琢略微避開了她直白的視線:“祝府一事,還請四姑娘莫要過度傷心。”

祝昭猶疑的目光掠過袁琢的眉宇,半晌才實話實說:“我不難過。”

袁琢這才回過眼看她:“不難過?難道四姑娘當初不是為了宋夫人留下來的?”

“是。”祝昭坦坦蕩蕩,沒有絲毫隱瞞,“中郎將猜得不錯,之前就是她束縛住了我的命,只是如今我已然掙脫。”

“哦?”袁琢擡眸朝她看來,“四姑娘是如何松綁的?”

祝昭輕聲道:“我對他們來說不重要,不是能毫無緣由相信之人,也不是能為之不顧一切之人。”

白堊賊盜一事,私相授受一事,宋夫人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她,反而是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