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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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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賬

按理來說,青冥嶼確實不像是謝明澈的最佳選擇。韓生會這麽問,倒也不全是為了換個話題。

百裏瑤光冷笑道:“謝明澈覺得瑯玕部常年避世,自是好哄騙些。”

前世靈樞接連崩塌,只餘浮玉山和青冥嶼兩處尚在勉強運作。謝明澈失了盟友,自己亦受了傷,自然不願去曜金嶺再迎一場惡戰。他變換了容貌,混在逃難的人群之中湧入燃香谷,輕易便進了青冥嶼。

如今他再次這麽打算,也在百裏瑤光的意料之中。

“今日我小心隱藏了行跡,他應還不知我們並未回曜金嶺。”

韓生仍有些不明白。

“可他為何不過些時日重回焚天原?便是擔心幽凰報覆,為何不折回寒淵海?青冥嶼兇名在外,又有瑯玕部眾在,似不是個好選擇。”

“嗯,難得你也知青冥嶼兇險了,”百裏瑤光忍不住揶揄他,“過幾日進了秘境,可莫要逞強。”

韓生聞言抿唇不語,眸光中透出些委屈。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哪裏逞強了。先前師兄在焚天原莫名燃燒神魂,也不見仙子開口說他兩句。自己只是執劍禦敵,就好似存心不讓她省心一般。

自己就真這般弱麽?

月光照進小屋,覆在青年冷峻的面容上。雖然表情無甚變化,但百裏瑤光莫名讀出了他藏在眼底的情緒。

她不由莞爾,放軟了聲哄他:“好了,知你素來堅韌,並非逞強。只是……你便當是為了我,顧惜些自己可好?”

青年驟然一震,冷峻的面容頓時變得無措。他望著她結結巴巴,半晌才含糊吐出個“好”字。

百裏瑤光滿意地點點頭,毫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回到韓生方才的疑問,她唇角未落,眼中現出幾分得色。

“謝明澈並無把握拆掉我的加固法陣,又一時難以連帶著它一道改寫大陣,引出靈樞之力。他不是不想回焚天原或寒淵海,而是回去了亦難下手。”

面對這昔日的陣法泰鬥,她姑且小勝一局。前世被他步步緊逼,不得不疲於奔命,今世她終於能迎頭反擊,也算是出了口氣。

百裏仙子一貫謙遜淡然,少有這般自傲的時刻。

知她心情漸好,韓生便跟著露出極淺的笑意,認真讚道:“仙子技藝高超,思慮周全。”

百裏瑤光眨了眨眼,故意問他:“那我的劍術呢?”

青年頓時斂了笑,感覺有些為難。

對面的人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似真的十分在意自己的劍術水平。他從不說謊,此刻便只能竭力斟酌詞句。

其實百裏仙子確實悟性極高。那日同謝明澈的對戰,她便是巧妙結合了陣法和劍術,這才一時打得人難以招架。

但誰都不可能僅憑悟性,簡單練幾日便真成了劍客。若非出其不意,謝明澈本該更早還擊。而若眾人晚到一步,亦不知會變成何種情況。

思至此,韓生下了決心。他望著那雙含笑的眼眸,輕咳了兩下,方才開口道:“仙子畢竟初學,以後……以後還是莫要冒險了。”

百裏瑤光揚了揚眉,決心在今日重翻舊賬:“那日究竟是誰不肯走,才讓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青年低聲辯解:“我自有分寸。”

話音剛落,他便覺出自己語氣冷硬,不由心下微惱。不自在地偏過頭去,他看著撒了滿院的清輝,喉結滾動。

片刻的寂靜後,對面傳來一聲輕嘆。

“你也知這般心裏不好過,”百裏瑤光眼底無奈,語氣溫柔,“難道我便是鐵石心腸?”

“這怎能一樣。”韓生仍偏著頭不肯看她,難得在她面前堅持不讓。

“這怎麽不一樣?”百裏瑤光望著他,心平氣和地反問。

青年苦惱地擰了眉。

他覺得這自然不一樣。他是劍客,本就該殺敵在前。更何況,仙子只有一個,但劍斷了大可以再換一把。

大抵猜到他在想什麽,百裏瑤光只得換個方式同他講道理:“韓生,若那日以身入陣的不是你,而是阿鳶或師尊,你可還會覺得我行事不妥?”

青年怔然地望著她,一時沒理解這又是在說什麽。

“你最多只會怪自己不曾及時趕到,但不會覺得我在胡來,是不是?”

他下意識點點頭,隨即睜大了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底無端慌亂起來,他想:這怎能一樣?

顧垣是她自幼親近的人,是如父親一般將她悉心撫養長大的師尊。而楚鳶與她一見如故,是難得能讓她露出生動表情的生死之交。

而他何德何能,能同這兩位一起,放到她的天平之上?

韓生再一次忍不住去猜想,自己前世究竟做了什麽,才能得到仙子的這般垂憐。若今世自己成為不了那個模樣,可會令她失望?

又或許,並非是他前世真的做了什麽,只是仙子重情重義,心中覺得虧欠罷了。

青年神情覆雜變換,看得百裏瑤光心頭酸澀。其實她不明白,都是一個師尊教出來的,為何他不能從他師兄那兒勻一些倨傲過來。

明明執劍的時候那麽有氣勢,仿佛只要他擋在自己面前,就是上仙親自來了也別想再踏前一步。

或許只是她自己一廂情願模糊了邊界。畢竟他只有一小段前世記憶,自己在他心中其實並未比少時親近多少。

她微嘆一聲,不再多言,只溫聲叫他早些歇息。

月光清冷,照得有人一夜難眠。

翌日清晨,姬清源敲開了門,直覺年輕劍客的目光比先前更深沈了些。

百裏仙子依舊掛著溫婉淺笑,同他禮貌寒暄。他再次為昨日的招待不周致歉,又說已得了長老們應允,這就帶兩人入谷。

“我已經讓族人守住青冥嶼入口,目前一切如常,兩位盡管放心。”

姬清源興致勃勃地領著客人,熱情地介紹這一方天地。

燃香谷地形狹長,靈氣充沛,盛產漿果花草。瑯玕部棲身於此,向來衣食無憂。山谷的盡頭,便是秘境的入口。

相傳青冥嶼原是上古時期的神農試驗場,喚做萬化生滅境。裏面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危險生物,外界少有記載。瑯玕部世代守在此地,也不曾清楚裏面所有的生物。

秘境入口是一截巨大的焦木,每逢朔望月時便會開啟。瑯玕部的舊日慣例已不可考,如今只是在秘境開啟的那日派人駐守入口,謹防裏面的危險生物逃竄出來。

現下離秘境開啟的日子還有幾日,他們大可以在此守株待兔。

姬清源語氣輕快,勸兩人不必憂心。百裏瑤光知他做事牢靠,自然點頭附和。正談笑間,一直沈默的劍客忽然身形一變,警覺地擋到了斜前方。

伴著幾聲巨響,撲棱棱飛出一群翠色小鳥。百裏瑤光越過青年緊繃的肩,瞧見林中走出一個身高腿長的姑娘。

姑娘一手扛著長槍,一手拖著一只通身漆黑的豹子。她生得英氣,臉上還沾著幾縷半幹的血跡,大大方方地打量著兩個陌生面孔。

“阿兄,這就是你說的客人了?”

姬清芷比她的族長哥哥小了十餘歲,面容尚帶著些少女的稚嫩,卻十分有武者的氣勢。

“小芷,這位就是百裏仙子,還有——”

姬清源還未說完,便見妹妹徑自走到年輕劍客的跟前,驚喜地說:“那這位就是顧前輩說的劍仙高徒了?”

韓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抿唇搖頭。

姬清芷一楞:“不是嗎?顧前輩說過,劍仙收了兩個徒弟,愛穿白衣的是師兄,愛穿黑衣的是師弟。”

她歪了歪頭,小聲嘀咕:“跟百裏仙子同行、黑衣服、劍客,應該沒錯啊?”

姬清源頭疼地揮了揮手,示意她別擋路,又連聲同兩位客人道歉。百裏瑤光含笑擺手,認真地向姑娘介紹身邊的青年。

青年第一次被人當面喚作劍仙高徒,臉上還殘留著驚訝的神色。現下又親耳聽到百裏仙子對著旁人,將顧垣平日的那套溢美之詞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頓時耳根燙得厲害。

偏生姬清芷還兩眼放光,恨不能當場就同他切磋起來。

他只得求助似的望向百裏仙子,難得顯出幾分無措。百裏仙子卻笑得眉眼彎彎,就這麽看著他。

“多謝,咳,多謝姬姑娘盛情邀請,這幾日若得了空——”

韓生快速地瞥了眼身旁,見百裏瑤光依舊笑意盈盈,便繼續說:“我自是樂意同諸位切磋交流。”

姬清芷得了應允,歡歡喜喜地點點頭,趕在親哥開口前拖著豹子跑開了。

姬清源捂著臉,有氣無力地說自家妹妹不懂禮數,還望兩位客人莫要見怪。

“姬姑娘還是這般生氣勃勃,如此甚好。”

百裏瑤光想起前世那個雙眼紅腫、聲音嘶啞的姑娘,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姬清源苦笑兩聲,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拿出張紙,遞到她跟前:“百裏仙子,其餘古籍還得再跟長老們商量商量。這是之前顧前輩見過的那張殘頁,仙子今日正好收下吧。”

他再三解釋這並非什麽要緊的東西,要她盡管拿著。隨即他又貼心地帶著兩人進了客院,說晚上再去見族人和長老們。

百裏瑤光沒有推拒他的好意。她現下確實想盡快研讀這張殘頁。這一世,她定要徹底解決這場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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