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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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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凰

楚鳶雖然脾氣不怎麽樣,但確實是個極好的醫師。

韓生得了她幾個精準的回覆術,又被按著坐地休息,漸漸不再覺得難捱。腦子得了喘息,便又零零碎碎想起了些前因後果。

前世雲照雪一直未允他下山,除了焚天原太過兇險之外,還因為彼時他即便身處曜金嶺中,也仍有靈力緩慢散逸。想來大抵是靈樞相繼崩潰,浮玉山的亦不堪重負,轉化的靈氣便日漸稀少。

而他最終執意離開曜金嶺,是因為聽到了顧垣傳給雲照雪的消息。

顧垣平日最愛拉著這位冷面劍仙喝茶,一面絮絮叨叨講些家長裏短的瑣事。雲照雪雖時常露出嫌棄的神情,卻從未打斷過他。有時顧垣興致上來了,能拉著她從日落西山閑聊到月上梢頭。

彼時是他第一次聽到顧垣用那樣平淡的語氣,要雲照雪看好浮玉山和她的便宜徒弟。那張傳音符箓短得離奇,連半句閑話都無。

他還記得那日師尊立在萬刃峰上,看了一整夜的星空。

因著顧垣的那句囑托,他原以為向師尊辭行會很困難。事實上,雲照雪確實同他狠狠打了一架。沒用靈力,只憑劍術便逼得他差點跌下山崖。

然後他那冷面師尊背過身去,聲音一如往常的淡漠:“跟他說,無論是人是妖,都動不了浮玉山的靈樞分毫。”

韓生記起顧垣聽到他轉述的這句話時,臉上露出溫柔而無奈的表情。

他原以為顧垣會勸他回去。但這位寬厚長者只是搖搖頭,悄聲同他說:“你來了,阿瑤身邊多少還能有個人照應。”

但他來得太晚了。

彼時楚鳶已逝、慕乘風辭行,顧垣傷及臟腑、步履蹣跚,在蔓延的晦靈間勉強自保。

他不懂陣法,只能沈默執劍守在百裏瑤光身側。卻不料在同幽凰的廝殺中,那不合時宜的經脈共振讓靈樞徹底崩塌,斷了焚天原最後的希望。

韓生努力回憶百裏瑤光當時的模樣,卻只能想起一雙堅定而濕潤的眼。

她當時已累極,卻不曾怨他拖累。他記得自己最終還是扶著顧垣,與她一同回曜金嶺。極南之地亦陷落後,那是世間僅剩的幾處安全之地了。

後面的事情似蒙了層極濃的霧。他看不清楚,只感覺心臟酸澀、神魂劇痛。不過既然來了現世,大抵前世的結局不怎麽好。

他忍不住擡眼去看不遠處的人。

百裏仙子難得顯出疲態,兀自抱膝歇息。楚鳶一邊摸著狼尾巴,一邊嘀嘀咕咕地對她說著什麽。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倒也聽話地吃了些靈藥。

韓生抱著劍,心想等她好些了,該尋個機會問問前世之事。

然而下一場戰鬥來得極快。

紅蓮不知什麽時候越開越多,悄然圍成了一片。在灰狼警覺的長嗥中,一只巨大的幽凰從如血的花海中飛出,渾身泛著細碎而漂亮的光芒。

赤金的眼眸似笑非笑,高高俯視著眾生。

巨大的翅翼揚起浮塵與業火,送出磅礴的靈力。燃著幽凰烈焰的艷麗羽毛如箭般襲來,大部分都撞上了淺金色的防護陣,瞬時放出耀眼的赤紅光芒。

防護陣碎得很快,但一個接替一個,仿佛立起了一道流動的墻。

百裏瑤光殺意極盛,靈力洶湧地聚集在周身,裙擺獵獵作響。腳下的土地微微顫動,紅蓮迅速衰敗,業火亦無聲熄滅。零星有火羽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她手中掐訣不斷,身形巋然不動。

“哎呀,這漂亮大鳥還挺霸道。”

楚鳶吹了聲口哨,將手探入懷中。她一邊將靈器攥在手心,一邊謹慎地將傷者擋在身後。

然而一股輕柔的靈力將她遠遠推開了。韓生執劍躍起,沈聲朝她說了句:“小心,絕不可沾上幽凰烈焰。”

楚鳶一楞,眼睜睜看著青年從自己身前消失。

隨著部分記憶的恢覆,韓生已想起自己前世是如何精打細算地燃燒神魂的。說到底都是轉化為靈力,他多少算是久病成醫,自信有幾分心得。

不過他仍想不起焚天原陷落之後的事情。百裏仙子對他的神魂如此在意,大抵自己還是沒撐到最後。但哪怕重來一次,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觀。

沒時間去想這般是否又會惹了她惱,也顧不上醫師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喊“不要亂來”,韓生催動劍意,直取幽凰而去。

長劍輕盈迅捷,將幽凰舞起的紅蓮一一挑落。

慕乘風牙關緊咬,卻不能否認自己肩頭的壓力驟減。幽凰烈焰與紅蓮業火同源,皆需小心避開。眼前這只大妖恣意霸道,竟一直壓制著他的劍意。

師兄弟平日裏一貫是各練各的,眼下配合得倒出奇默契。

幽凰瞇起眼,冷冷地看著忽然殺出來的黑衣青年。這年輕劍客同那陣法師一樣,對自己的命門似乎頗為了解。方才她被法陣纏住,差點被這青年伺機削下右翅。

嘖,倒是難得有些趣味。

幽凰發出一聲嘶鳴。紅蓮中鉆出密密麻麻的熾魘蠍,簇擁著幾只炎虎,將這包圍圈又縮小了一些。

楚鳶皺著眉,眼疾手快地拋出治愈術。這幽凰自現身起就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樣,看得她莫名火大。激戰之中她不敢托大,卻仍忍不住揚眉冷笑,挑釁地看向頭頂的大妖。

百裏瑤光抽空回頭望了她一眼,忽然揚手扔過來一個防護法陣,將她四處罩起。

“阿鳶,退後!”

楚鳶面露不耐,小聲嘀咕:“退後,退什麽後?再退後誰給你們治療?”

她已覺出些許不對。

厲蒼同這大妖有舊仇,因而現下已然打紅了眼。但百裏瑤光也殺意畢露,靈力運轉強勢而迅猛,隱隱透出一絲焦躁,全然不似往日的從容淡定。

雖說對摯友有信心,但楚鳶仍心中不安,自然一點也不肯退後。

韓生也覺出不對,於是閃身到了百裏瑤光近前,沈聲道:“不必分心,我定照看好她。”

說完他又擰身躍起,果真將醫師牢牢護在劍氣之後。青年的身形比前幾日更為靈動,穿梭在飛舞的火焰之間,倒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百裏瑤光失神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前世並肩作戰的什麽時刻。心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她來不及細想,凝神施展陣法。

許是韓生的話撫平了什麽,她的手指終於不再微顫,頭腦亦冷靜下來。

她早就為前世的仇敵們準備了全新的殺陣。幽凰顯然察覺到了危險,屢屢打斷布陣。但這金色法陣最終還是浮現在了空中,一點點將幽凰縛住。

猩紅的天光之下,華麗而危險的大妖掙紮在道道金光之中,不時發出憤怒的嘶鳴。

陣法師面沈如水,手中一刻不得放松,額角漸漸滲出冷汗。

幽凰之力如此強烈,即便今世她全力使出破軍解厄陣,也無法將其一擊絞殺。眼看大妖即將掙脫頸間的束縛,韓生閃身近前,舉劍刺向幽凰咽喉。

大妖及時掩起脆弱之處,一雙赤金的眼眸恨恨盯著青年,口中吐出致命的烈焰。韓生側身躲過,手中長劍輕巧地偏轉了方向,直刺幽凰右眼。

幽凰似已避無可避。

劍勢已至,韓生聽見百裏瑤光在厲聲喚他的名字,要他避開飛濺出來的幽凰之血。這大妖不知是吃什麽長大的,連血都似紅蓮一般帶了灼燒之力。

然而這一劍竟落空了。

華麗的大鳥倏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被金色靈力緊緊纏住的女人。她面容精致而淩厲,被方才的劍氣割出一道血色傷口,此刻正因極端的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她氣急敗壞地高聲呼喊:“謝明澈,還不快來!”

韓生聞聲渾身一凜,擡手就又揮出一劍。然而數百道紫色符文憑空出現,將他重重彈飛。他嘔出幾口血,勉強支起身,卻見那紫色符文竟已開始蠶食金色法陣。

女人眼含恨意,再次變回幽凰模樣。一旦從破軍解厄陣中掙脫開來,她便毫不留戀地扇動翅翼,急急逃離這片戰場。

百裏瑤光緊咬著唇,一顆心終於沈了下去。

“見鬼,這大鳥不是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了麽?竟然還會化形?”

楚鳶伸手扶了顧垣一把,看他驅陣趕走最後一只炎虎。顧垣則滿臉驚疑,急切地望向徒兒:“阿瑤,方才那幽凰所喊的名字,可是……可是謝明澈?”

百裏瑤光緩緩點了點頭。

那是個顧垣初學陣法時就響遍世間的名字。這個不曾露面便能將幽凰救走的人,是昔日的陣法泰鬥,亦是她前世最難對付的仇敵。那滅世災劫,便是因他而起。

方才的紫色靈力,她可真是太熟悉了。雖然不知今世他為何沒有出現在寒淵海,反而提前三年來到焚天原,但千丈臺的靈氣異動必定與他有關。

顧垣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他用力搓了搓臉頰,閉眼想了一會兒,最後猶疑地問:“阿瑤,你說謝前輩方才……咳,這其中會不會,是有什麽誤會?”

百裏瑤光目光冰冷,語氣難辨:“師尊,這位謝前輩,已經不再是陣法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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