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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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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寒淵海是極北秘境,原是上古龍宮殘骸。

每晚子時,霧杉林的地下根系會化作傳送陣,與秘境相通。寒淵海雖不似世間其他四處秘境那般兇險異常,但同樣危機四伏。

住在霧杉林這麽多年,柳沁從未起過進秘境一探的念頭。

百裏瑤光並沒想要勉強她同去,只溫聲道:“一入秘境便是十天半月的,若曜金嶺有什麽消息來,還得勞煩阿沁替我先收著。”

柳沁連忙點頭應了。

猶猶豫豫了片刻,她又輕聲開口:“我聽聞最近兩月,有好些人進了寒淵海就再沒出來。其中不少修為頗高,亦不是頭一回去了。”

百裏瑤光聞言心下一凜。

前世寒淵海突然陷落,與那創下盜截靈脈法陣的高人脫不開幹系。此行她除了阻止那群貪圖捷徑的陣法師,更重要的是去寒淵海探查那人行蹤。

只不過前世寒淵海的陷落是在三年之後,也不知現下柳沁說的這些,是否同那人有關。

她尚思忖著,便聽慕乘風道:“柳姑娘不必憂心,我陪瑤光同去,定不會有事。”

翩翩公子眉眼含笑,仿佛是說去踏青郊游一般。百裏瑤光略一思索,便領了他的好意,頷首道謝。

“瑤光怎的如此客氣,”慕乘風笑著回她,又轉頭去看身後的青年,“師弟是在此地等我們,還是先回曜金嶺?”

韓生微垂了頭,低聲道:“我與你們同去。”

慕乘風便微蹙起眉:“秘境內靈氣不穩,常有晦靈聚集,又有上古兇獸出沒。若要歷練,不如就待在霧杉林。”

他說此話時並無私心。秘境同寶地表裏相依,卻全然不同。以他這便宜師弟的邪門體質,進了寒淵海,只會比初到霧杉林時更為難捱。

雖沒多親近,但他應承了一聲“師兄”,總不可能撒手不管。更何況若真出了什麽岔子,怕是還要讓瑤光一道受累。

慕公子斂了笑意,面色冷淡。

指腹重重碾過劍鞘上的暗紋,韓生垂下眸,語中帶了幾分懇求:“我定不會拖累師兄和仙子。”

他知自己在強人所難,但這機會於他而言實在太過難得。見師兄仍未應聲,他繼續說:“即便真有靈力不濟之時,只需燃燒神魂,自可堅持——”

“休得胡言!”百裏瑤光忽然厲聲打斷他的話,面冷如霜。

前世他便是如此哄了她好長一段時日。直到神魂受損到難以修覆,她才知道這倔強劍客根本沒有尋到什麽暫緩靈力散逸之法。

想到前世他就是這樣守在自己身側,一點點燃盡神魂,百裏瑤光指尖微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韓生從未見過她這種模樣。

溫婉的面容上顯出覆雜的神色,有惱怒有懊悔,似還有些別的。他讀不懂,只得慌忙咽下後面的話,緊緊閉上了嘴。

慕乘風詫異地看著百裏瑤光。柳沁更是不明所以,擔憂地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陡然的心悸慢慢平覆,百裏瑤光自知失態,勉強松了眉眼,盡量心平氣和地說:“神魂受損難以修覆,今後切莫妄言。”

青年薄唇緊抿,眼底露出幾分熟悉的倔強。

她心中微嘆,語氣無奈:“我曾去過幾次寒淵海,你若想去,此番避開兇險之處就是了。況且還有我和你師兄在,你不必總是——”

咬唇收住話頭,她閉了閉眼,方才繼續道:“總之,此行既然同去,便是我們相互照應。”

慕乘風回過神來,語氣覆雜地應了句:“瑤光所言甚是。”

燃燒神魂雖為下下策,但也不是什麽邪門禁術。即便是百裏瑤光自己,危急之時也曾用過此法。韓生此言合情合理,並非賭氣之語。

慕乘風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反應,自昨日相見起的那股微妙感覺此時又浮上心頭。

百裏瑤光卻只是看著眼前的青年,語氣變得輕緩柔和:“秘境兇險,我並非懷疑你的能力,只是希望你莫要逞強。”

韓生楞楞地望著她。

她便輕咳一聲,補充道:“畢竟是我想去寒淵海。你……你和乘風若有什麽事,我如何同雲前輩交代。”

似是明白了什麽,慕乘風心情漸好,轉而笑道:“瑤光這就多慮了。若是實力不濟受了傷,師尊怕是連眼皮都不會擡一下。倒是顧前輩可能埋怨兩句,你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韓生聞言恍然。

方才仙子眸光似水,讓他一瞬失神,就仿佛自己真是她的什麽重要之人似的。顧垣向來照顧他,他執意要涉險,許是讓她為難了。

忽然覺得自己像無理吵鬧的孩童,青年不自在地低下頭,心中微惱。

正猶豫間,卻聽百裏瑤光說:“是我方才言重了。韓師弟願陪我同去,該我說謝才是。”

見氣氛漸緩,柳沁松了口氣,領著三人回樹冠小屋歇息。

她並不明白方才是在爭些什麽。韓少俠年歲雖小一些,但修為已足夠高,寒淵海於他而言不該是什麽禁地。大抵是師尊疼愛,所以師兄和仙子都不願他涉險吧。

如此想來,全憑自己一人摸索的傀儡師竟生出幾分羨慕。

韓生全然不知自己有朝一日竟也會成為旁人羨慕的對象。他仍在回想方才百裏瑤光那一瞬的神情,直覺仙子似另有心事。

不過這並不是他能多問的事。能允他同行,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結果了。

子時將至,他渾身緊繃地跟在最後,心中只想著絕不能成為拖累。

慕乘風仍是一貫的風雅從容,唯獨指尖不自覺輕撫劍柄,顯然亦有所戒備。

倒是百裏瑤光腳步輕快。揮手同柳沁道別後,她朝兩位劍客點點頭,率先踏入秘境。

寒淵海是一片倒懸於天頂的高空之海。

巨型的漩渦在穹頂緩慢轉動,傳來沈悶的聲音。海水藍得發黑,偶爾閃過幾條銀色的長尾。腳下是亮得刺眼的白色冰原,不時發出哢嚓嘎吱的聲響。

在倒懸之海和茫茫冰原之間,是無數的浮空冰島。

百裏瑤光就近躍上一個浮空島,輕車熟路地找到一處冰洞。她今日已有些乏了。布下防禦法陣後,她徑自歇下,由著師兄弟兩人輪番值守。

這一晚,她睡得並不安穩。

夢境中,她又回到了前世寒淵海剛陷落的時候。她看著自己從毫無生氣的傀儡堆中拖出柳沁,看著自己同慕乘風爭執,然後看著自己獨自闖入一片死寂的秘境。

她不能在滿是晦靈的環境中停留太久。

倒懸於天的海水已完全凝結。漩渦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無數下垂的冰瀑。

冰原上長出參差不齊的巨大冰刺,戳穿了大半浮空島,與垂落的冰瀑糾纏交錯。一些浮空島砸在冰原上,到處是崩裂的冰晶和窟窿。

四下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天頂時斷時續的碎裂聲。她急急掠過無數冰柱,一路朝海底而去。

一根柱子懸浮立在茫茫冰瀑之中。那是由寒髓冰晶構築而成的巨柱,通身刻滿繁覆的紋路。柱身已出現裂紋,將這些漂亮的上古紋路粗暴切開。

那碎裂聲正是從這根柱子深處發出的。

寒髓冰晶本該通透明亮,此時卻呈現出渾濁的乳白色。這是晦靈奪去了其中靈氣的表現。無論這柱子原先做什麽用,現下都已完全失去功能了。

她簡單掃了一圈,便斷定這巨柱應是某個法陣的靈樞。

如此大手筆的靈樞,用來支撐的法陣定是個天地大陣。如今靈樞崩潰,竟直接將存在數百年的秘境和寶地通通化作死寂。

她心道不好。

雖一時看不出這天地大陣是做何用途,但定與天地靈氣流轉有關。靈樞崩潰,法陣受損,卻不知後續還會如何。

夢境中,百裏瑤光凝視著那繁覆的法陣紋路,腦中忽然湧進紛雜的畫面。

是了,這法陣她是熟悉的。

寒淵海之後,其餘幾個秘境也相繼陷落,每個都有這樣的靈樞。她日夜琢磨這天地大陣,妄圖參透前人留下的這道謎題。

但這題太難了。她用盡心力,也不過堪堪將最後的潰散拖延了兩月而已。

天地之間,靈氣與晦靈的轉換原來並非如此迅速。若無這上古大陣借星辰之力,持續將晦靈轉為靈氣,世間力量失衡後,很快便會重歸混沌。

顧垣常說她是世不二出的陣法天才。但面對逐個崩潰的靈樞,百裏瑤光只覺得自己蠢笨如斯。

她阻止不了大陣潰散,只能眼睜睜看著親友離去、萬物寂滅。

心臟傳來尖銳的疼痛,百裏瑤光蜷成一團,只覺得渾身冰涼。前世的記憶在腦中混亂翻滾,仿佛要將她整個碾碎。她知道自己又被魘住了,渾身動彈不得。

這是我應得的,且受著吧。她漠然地想。

然而一股微小的暖意卻攀上她的指尖,慢慢游走到四處經脈。如一簇狂風下的火苗,眼看要熄了,卻偏是頑強地躍動著,漸漸燃到了她的心口。

耳邊傳來模糊的聲響,似有些熟悉。焦急卻又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她,但又不得不喚她。

百裏瑤光費力地睜開眼。

耀目的亮白冰原之上,她看到了一張與前世如出一轍的關切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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