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新春(正文完) 願年年有今……

關燈
第108章 新春(正文完) 願年年有今……

屋內又只剩燭火劈裏啪啦的聲響。

聞折柳往徹夜燃燒的高燭望了一眼, 下意識要拿起剪子除燭芯,卻被怎麽也動彈不得的腿拖了腳步。

連剪燭芯這種小事,都做不到。

他真真是個廢人也。

洩憤似的, 聞折柳五指攥成拳,用力捶一下癱腿, 睫羽輕顫,如翻飛蝶翅。

“想怎麽樣, 都隨你罷。”

“……抱歉。”

何霽月直覺自己酒還是沒有完全醒,不若怎會又惹聞折柳生氣, 自己舌頭還打結,怎麽也解釋不清。

她又急又無助,猛撓兩下頭,又故作遮掩般, 將頭上冠取下。

“折柳, 我並非有意要拿你那雙腿做文章,也不是要取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逗逗你。”

聞折柳淡淡一笑。

“是臣夫以小人之心,度陛下之腹了。”

他聲線平穩,可眼尾微紅, 何霽月瞧不出他這是被哄好了, 亦或沒有。

“咳, ”兩人僵持片刻,何霽月沒話找話,眼睛瞥到他頭上鳳冠,順口就問起來,“這鳳冠,重不重?”

聞折柳抿了下唇。

“這鳳冠是陛下命人親自打造的, 臣夫摸過,上頭有幾十數百件珍珠寶石,重是自然,只是,‘欲戴其冠,必承其重’,這個道理,臣夫還是知道的。”

“重就直說嘛,何苦同我掉書袋。”

何霽月輕巧解開將鳳冠系在他發上的扣子:“我在意的,並不是你能不能承受起這份重量,我只是心疼你,戴著脖子疼。”

聞折柳一楞,冷白面上泛起些許粉。

“……陛下,慣會取笑臣夫。”

他只是句玩笑話,何霽月卻當了真。

她嗓音玩笑盡消,多了幾分珍重。

“折柳,我方才說了,不是取笑,也不是玩弄,我說這話,是認真的。”

聞折柳這才“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他不知他為何要笑。

只是心裏止不住泛上喜悅,笑得肚皮發疼,心口陣陣犯酥麻,整個人都佝僂起來,還是好一會兒才停一下。

何霽月替他揉著後心,靜靜等他笑完。

她指尖停在聞折柳下頜,保持著相對安全的距離,輕聲問他:“折柳,我可以對你行妻夫之禮了麽?”

聞折柳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略一垂首,嘴角蹭過何霽月手指。

“臣夫可從未說過,不準陛下碰。”

帝後新婚服穿起來繁瑣,脫下亦然。

何霽月今朝被人伺候著穿上,一息也等不及,巴不得只穿最外頭的袍子,可到了這會兒,美人靜躺臥在枕間,任君采擷之時,她又格外有耐性。

不僅手上幫聞折柳細細褪去繁瑣服飾,嘴還能抽空吻他唇角。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陳瑾站在外頭守夜,原本不想偷聽帝後秘事,怎奈她耳力過人,何霽月與聞折柳一言一語,盡數傳入耳中。

她聽著,心一揪一揪。

老天奶啊,男子如此難哄,尤其是聞公子這種極品,連陛下腦子都差點轉不過彎了,以她這個不解風情,又絮絮叨叨的性子,還是寡一輩子罷。

翌日。

聽了一夜暧昧的陳瑾不敢入內,只在外頭喚:“陛下,到早朝時辰了。”

裏頭何霽月耳尖一動。

枕戈待旦多年,精力又在昨夜反反覆覆得之補充,她龍精虎壯,“騰”一下推開蓋在身上的錦被爬起來。

枕在她懷裏的人受到驚動,嚶嚀一聲。

“何無歡……到時辰了?”

她們昨日大婚,何霽月在外頭宴請群臣,聞折柳在坤寧宮候著,按照禮制,今日該是何霽月帶領聞折柳,接受群臣朝見之日。

可看了下聞折柳眼底的烏青,何霽月不忍將他喚醒。

“是到時辰了。”

聞折柳霎時掙紮起來。

他氣血雙虛,原本早上起來就易頭暈,這會兒一動起來,更是了不得。

何霽月只是想回聞折柳一句話,卻不想到他聽到這句話後動靜如此大,忙不疊伸手將他按住,連珠炮似的將接下來的話說出。

“但你忙了一夜,這會兒身子只怕乏得很,不必強撐起來,再歇會兒,我另找一個時辰讓她們見你,也是可以的。”

聞折柳眼前一直是一片漆黑,可這絲毫不耽誤他晨起頭發暈。

“可是……”

早料到聞折柳會在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糾結,何霽月先一步含住他柔軟唇瓣,堵住他要說出的話。“言語最是耗精氣神,你需要休息,睡罷。”

聞折柳本就昏沈,受何霽月這麽一哄,要隨她面見朝臣的心思,開始動搖,闔眼想在聞折柳面前裝模作樣睡會兒,迷迷糊糊再度睜開眼,又是黑漆漆一片,不知今夕何夕。

只有不知從哪兒鉆進來的冷風,帶走他身上為數不多的溫度。

秋日天涼,聞折柳一下打了個寒戰。

他伸手在枕邊摸索,所觸只有一片孤獨寂寥的冰涼。

“霽月?”

初醒之人,尚未全然脫離夢境,總是暈乎,聞折柳更甚,不僅目眩,還耳鳴起來,看不見也就罷了,連個正常的聲響都聽不到。

也正是聽不見,他不知道自己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挲,叫人一聽心就酸。

“公子,公子?公子!”

小白站在他身邊,扯著嗓子呼喚七八回,聞折柳還是那副迷茫樣。

甚至聞折柳眼尾還紅起來。

“何霽月,你,咳咳,人呢?”

聞折柳這會兒看不見也聽不見,小白在他面前手舞足蹈,氣吞山河,也無用,實在是沒辦法,只好雙手搭上他肩膀,輕輕晃一晃。

“……誰?”

聞折柳下意識要避開,怎奈頭暈,四肢發軟,只能受著。

掌心落下一個“白”字,他才放下心。

可他這心放下去還沒一刻,又立馬揪起來——小白沒他的命令,不會輕易與他有肢體接觸,但小白一直都守在他身旁,他方才喊了這麽多聲,小白沒道理聽不見。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他聽不見了。

這猜想如五雷轟頂,一下將聞折柳心中存的那份僥幸,劈得四分五裂。

先是沒了視力,接著沒了聽力。

接下來等待他的,會不會是五感盡失?

小白大字不識幾個,也就自己名字筆畫少,才能依葫蘆畫瓢寫出來。

要寫些別的,可是難於上青天。

他想轉達何霽月派陳瑾傳來的消息給聞折柳,可急得抓耳撓腮,還是什麽字都寫不出來,白白在聞折柳手心亂劃。

深呼吸數十下,聞折柳勉強穩住心中思緒。

“小白,什麽時辰了?”

“午時三刻,公子莫急,且讓屬下想想,‘午’這個字怎麽寫,一撇一捺,一豎一橫……公子!”

沒料到聞折柳腿不能行,還自己掙紮著下榻,小白正琢磨如何書寫的腦子宕機,用力拽住聞折柳臂膀,將他扶回榻上,肝膽俱顫。

“公子,您要是出了什麽事,屬下就是豁出這條命都賠不起啊!”

聞折柳耳朵一痛:“別靠那麽近喊,我耳朵都要給你震聾了。”

小白大喜過望:“您又能聽見了?”

“……算是罷。”

是能聽見有人在說話,但還不甚清明。

聞折柳掐了下脹痛的太陽穴,咽了口唾沫,潤了潤久未飲水幹啞的嗓子:“咳,陛下何在?”

小白嗓音在耳邊怯怯響起:“陛下上朝去了,這會兒已經下了朝,剛剛還派人來說,要在養心殿料理事務,晚間才會回坤寧宮,叮囑屬下好生侍奉您吶。”

聞折柳三魂丟了七魄,呆呆頷首。

要待到晚間,這麽久……

“知道了。”半晌,他只擠出這句。

小白察言觀色的本領,相較去年,進益不少,可在聞折柳面前,還是班門弄斧,他與聞折柳喜怒哀樂不通,撓一撓頭:“這會兒日頭曬屁股了,也該吃點東西了,陛下交代過,不能讓您餓著肚子,可需傳膳?”

“不傳。”

昨夜體力消耗過度,聞折柳吃的那些藥膳,難得克化下去,到這會兒胃脘空空如也,嘴裏隱約泛酸。

憑借他之前對自己的了解,他曉得自己快餓暈了,該吃點東西。

但何霽月不在,他什麽也吃不下。

“沒胃口。”

小白絮絮叨叨:“多少還是得吃點……”

聞折柳一掀被子蓋過頭,將不容置喙一詞,演繹到極致:“你退下。”

小白不敢再勸,訕訕退去。

屋裏又只剩自己一人,聞折柳再不需故作堅強,緊繃的身體霎時放松,如同看似堅固的銅墻鐵壁,早已被連綿不斷的雨長久腐蝕,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中看不中用。

他手縮到錦被裏,翻來覆去,又將錦被下擺,扯過冰冷膝頭,喃喃自語。

“霽月,我好冷……”

“哇哇哇——”好似讀懂了聞折柳的寂寥,向來愛熱鬧的何悅替他助陣,張嘴就是哇哇哭,響雷般在偏殿炸起。

“公主她,怎麽了?”

聞折柳顧不上自己體弱畏寒,以及一雙腿動彈不得,咬牙對外頭喚。

小白回答得倒是快:“公主又餓了!”

聞折柳在錦被中剛捂上些許熱的手伸到外頭,好不容易凝起來的熱源,被風呼一下刮散。

他卻滿心滿眼,只有何悅還在挨餓。

“還不快抱進來?”

“……是!”

何悅相較其她嬰孩,算是懂事體貼的,至少出生到現在,沒生過什麽病,每每哭起來,不是餓了就是渴了,亦或受驚。

一吃上奶,她登時安靜不少。

聞折柳身心俱疲,一開始還強撐,雙手托著何悅,讓她湊到最容吮吸乳汁之處,可何悅到底長大了,不再是三四個月前,那個牙都沒長的小姑娘。

她手腳有了勁兒,咬合力也加強不少,不喝奶則已,一喝奶驚人,咬定青山不放松。

“呃!”

聞折柳本就對旁人的觸碰十分敏感,身上一不舒服,這種異樣感就更重。

此前哺乳之時,好歹他沒病成這樣。

這會兒身上痛楚山呼海嘯,身邊還沒個人陪著,他才知道什麽叫屋漏偏逢連夜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嗚嗚嗚……”偏偏何悅還惡人先告狀,一吃不到奶就嗚嗚哭。

聞折柳啞著嗓子跟她講道理:“爹有些倦了,你先吃個半飽,睡一覺,再起來吃下一頓,好不好?”

小白在旁邊候著,急得團團轉。

公主年紀尚幼,哪兒聽得懂人話?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何悅真聽懂了。

她原本還揮舞短短的四肢,要捍衛自己喝奶的權利,被聞折柳輕輕一哄,哼哼聲漸漸小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聞折柳柔軟胸膛睡去。

被閨女這麽一鬧,聞折柳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精力散盡,眼一閉昏過去。

“……陛下?”

聞折柳再度醒來,懷裏已經沒有閨女的輪廓,只有何霽月不容忽視的熾熱體溫。

何霽月一聲“是我”話音未落,外頭又響起何悅高亢的哭聲。

何聞二人寂靜片刻,何霽月輕聲道。

“還是讓她進來罷。”

聞折柳在她懷裏蹭一蹭:“我還難受著呢,你就愛寵著她。”

“我不是有意偏袒他。”

何霽月以為聞折柳真的要和閨女爭寵,認真給他解釋。

“主要是何悅不舒服,你也會跟著不安,倒不如先將她哄下來,這樣,你才可以心無旁騖養病。”

聞折柳啞然失笑:“……倒也是這個理兒。”

何悅快四個月大了,她眉眼舒展,臉上出現所謂的嬰兒肥,更惹人喜愛了。

聞折柳看不見,可是聽她“咿咿呀呀”的,心裏跟著柔軟起來,只可惜他低燒在身,略感昏沈,才餵完奶就精疲力竭。

他倒在何霽月懷裏,隨著何霽月的指引,有一下沒一下,用滾燙指尖戳何悅臉頰。

“差不多餵好了?”隨聞折柳逗弄閨女片刻,何霽月額頭碰了下聞折柳額頭,“你腦門還燙著,不舒服就少餵些,她吃得可快,這會兒應當是飽了,再者說,她肉乎乎的,餓一頓也不會怎麽樣。”

何悅不知母皇在盤算克扣她吃食,被賣了還數錢,對她咯咯笑。

何霽月一陣沈默。

何悅這傻乎乎的樣子,像極了當年被小聞折柳頂著那張人畜無害的臉,騙得團團轉的自己。

……果然虎母無犬女,有其母必有其女。

聞折柳略一頷首。

“陳瑾,”何霽月一聲令下,陳瑾立刻從外頭鉆入屋,靜靜聽她號令,“抱公主出去,請吳恙來。”

吳恙與聞折柳,算忘年交。

只是上回相見,聞折柳還是郡主府的玩物,這回,他是父儀天下的皇後。

今非昔比。

得知聞折柳的身世,以及他養母與生父母蒙冤死去,吳恙心中滿是憐惜,一把上聞折柳比此前更弱的脈。

“皇後身發低熱,又犯了眼疾沈屙,貿然用藥,只怕傷了本就虛弱的氣血,微臣以為,可用藥浴也……只是藥浴雖對外傷更有效,但對皇後的這雙腿……”

“嗯。”何霽月淡淡應下,將她那句“無力回天”壓回去,“藥浴是個好法子,於皇後舊疾大有益,只是他身體虛,又發熱,太烈的藥承不住,你且開些溫補的,讓他先適應適應。”

吳恙最會審時度勢,聽何霽月這意思,是不願多談聞折柳的腿,規規矩矩跪叩,不再多嘴,脖子上的朝珠叮呤當啷響:“臣遵旨。”

聞折柳身上發熱,便一陣昏一陣醒。

何霽月同吳恙敘話之時,正趕上他昏睡那會兒,迷迷糊糊被何霽月打橫抱起,他眼皮睜不開,睜開也是一片漆黑。

不知該何去何從,聞折柳不安地用臉頰在何霽月肩窩蹭。

“你要,帶我,去哪兒?”

“帶你去泡藥浴。”

覺察聞折柳不知何時開始萎縮的腿無力下垂,何霽月將他往上顛了顛:“那苦藥你從小喝到大,怕也是膩了,索性換個法子,沒準有奇效。”

聞折柳環在她脖頸的手一下收緊。

“我看不見,如何泡?”

“別怕。”

分明只是簡短的兩個字,可從何霽月口中脫出,就莫名有種令人心安的魔力,她娓娓道來,如春風消融堅冰。

“咱就泡半個時辰,你要覺得泡著更難受,隨時可以停止……那小白人挺好的,但只讓他看著你,我也不安心,思來想去,還是將公務堆了來陪你。”

聞折柳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吭聲,不知在想什麽。

直到何霽月將他腿塞進藥浴桶,接著扒拉他整個人,水沒過他腰際,他才突然開始掙紮起來。

“燙。”

何霽月忙不疊將他上半身扯出水面。

不怪她方才將聞折柳的腿放進去,他一言不發,他的腿……毫無知覺。

只是這個水溫,於她而言,是剛好。

許是聞折柳太細皮嫩肉了。

靜靜等待片刻,何霽月。

能感知到的上半身被熱水包裹,手臂還被一雙大手穩穩錮住,不至於滑倒在浴桶,聞折柳長長舒出口嘆喟。

“何無歡……”

春光乍洩,何霽月卻辛苦克制住本能,規規矩矩護著他。

“我一直都在,你隨時叫我。”

聞折柳輕輕哼一聲,闔眼享受。

浴桶中的水溫隨時間推移,漸漸降下去,聞折柳才捂暖的身子受了從窗縫鉆進來的秋風,猛地一抖。

“阿嚏!”

他用力吸了下鼻子,一睜眼,卻不是快要習慣的黑,而是,一片瑩潤。

再用力眨一眨,才知那片瑩潤,是凝在睫毛的水霧,溫度一降下去,這霧又化作水,往浴桶落。

可他為何,能看到水霧?

他不是,看不見……麽?

聞折柳猛地轉身,精準無比抓住何霽月的手。

何霽月也見他眼裏那層膜消了去。

“你……看得見了?”

聞折柳用力頷首。

“何無歡,我終於又能看見你了。”

兩人還沒來得及相偎相依,甜甜蜜蜜,聞折柳又是一個驚天動地大噴嚏,何霽月忙不疊將他撈出浴桶,用浴巾一裹,將他包得嚴嚴實實,如端午節的粽子。

“先出來,裏頭水都冷透了。”

只可惜,這藥浴的功效有限。

誤打誤撞將聞折柳的眼疾治好,可他身上的熱,反反覆覆發作好幾回,又吃了十幾日苦藥才好。

聞折柳身子的病一好,壓根閑不住。

他不甘在白日冷清的坤寧宮待著,僅與常日昏睡的何悅作伴,默不作聲,跑到養心殿的西暖閣裏,待朝臣與何霽月聊完的間隙,從屏風後頭鉆出來,給她研墨。

何霽月起先直皺眉頭。

“這研墨是下人幹的事情,如此粗活,你如何做得?”

可聞折柳執意如此。

他磨到虎口發酸,白皙的指頭沾滿墨水,連指甲縫都被墨水浸黑,依舊不願放棄。

每每何霽月旁側敲擊,拿諸如“你手黑了,朕就不喜歡你了”此類的話來唬他,聞折柳都會先慌張一瞬,再楞在原處,紅著一雙盈滿淚水的圓眼瞧她。

“陛下心深似海,臣夫的確獨占不得。”

如果只是哭倒也還好,但有時聞折柳情緒激動,身子難免不適。

一回聞折柳氣得嘴唇發紫,險些背過氣去,含了三顆保命丸才喘上氣,將何霽月嚇了個半死。

有人上奏充盈後宮的折子,何霽月正要駁回,被聞折柳撞見。

但他只顧左右而言它。

“陛下可是要廣納後宮?”

何霽月搖頭。

“不會,朕答應過你,一生一世一雙人,這後宮之中,只你一人。”

聞折柳沈默半晌,目光移向自己那在步輿上安然癱軟,幾乎要爛成泥的雙腿,自嘲一笑。

“可哪有廢腿之人,當皇後的?”

“那也沒有哪個皇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何霽月不以為意,“我們倆,算是各自開先河了。”

聞折柳一羞起來就喜歡轉移話題,他手上滿是墨汁,不好攪衣袖,側頭道。

“陛下慣會取笑臣夫。”

“不是取笑。”

何霽月將朱筆擱回筆架,雙手交疊,下頜撐在虎口,嘴角笑意一斂:“聞折柳,朕在哄你。”

她行伍出身,不怒自威。

笑起來之時,伺候的人不覺得什麽。

但她臉上一沒有表情,在旁伺候的人就不免往自己胡思亂想,猜她為何沒了表情,又恐懼自己是做錯什麽了,得罪了她。

殊不知,有時何霽月,只是懶得笑。

聞折柳與她相處十幾年,才摸清楚何霽月面無表情的時候,到底是真的在心裏生了他的氣,還是單純放空面部,不想做表情。

“哄我做什麽?”他輕笑。

何霽月一五一十:“自然是讓你開心些,不若,又要被氣昏頭了。”

聞折柳用還算幹凈的手背掩唇:“也是,臣夫已經是有一個女兒的夫郎了,又是後宮之主,不該如此任性,來管陛下納不納其他哥哥弟弟。”

何霽月摸出袖間帕子,用力替他擦去指縫墨跡。

“再亂說,朕就要罰你了。”

聞折柳烏黑眼珠一轉,盈滿笑意:“陛下總這麽說,可到現在,也不見罰,刀子嘴豆腐心,莫過於此了。”

何霽月卻說起旁的來。

“你身子好全了?”

聞折柳一楞:“差不多罷,陛下有何吩咐?”

何霽月眸色一沈。

“快過年了,可不能讓何豐在天牢裏,白白吃那麽多天的糧食,是時候,該送她上路了……我答應過你的,讓你親手了結她。”

聞折柳神情隨之肅穆。

何霽月“噢”一聲,話鋒一轉:“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帶你去見一個人。”

天牢,耗子橫行。

何霽月給聞折柳推步輿,左躲右閃才避開肆無忌憚的耗子。

她不怕耗子,只怕它們撞翻聞折柳輪椅,或讓他顛簸不適。

獄卒引路,何聞二人來到最裏間,恰巧也是當年關押相府一眾人的那牢房,她用腰間鑰匙利鎖解了鎖,恭敬退到外頭候命。

裏頭關著的正是先皇,景明帝何豐。

年月未曾眷顧她,往她頭上撒滿花白。

何霽月三兩步上前,擡腿對著她心口,用力一踹。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咚”一下,腦袋砸到陰暗潮濕的天牢冷墻。

鮮血順著何豐額角滲出,她卻凝不出一絲氣力發出叫喊,只是瞪大眼睛,看何霽月身後的聞折柳,與本不該出現在此的聞柳青。

“你不是,死了麽?”

被打了一身傷,正處於恢覆期的聞柳青提起氣,張口欲答,被何霽月擡手止住。

“急著送你上路,我就長話短說了,當年你急著要滅丞相府的門,不由分說,將她們一家老小抓入天牢,還即刻行刑,是想讓她們再開不了口,保全你自己。

“只可惜我師父高瞻遠矚,雖已久不理紅塵事,但還是看不得座下弟子受苦,偷偷將我師兄聞柳青接了出來……僅此而已。”

何豐破口大罵:“東方嵐,又是她!當年朕將聞折柳關在長樂宮,也是她不怕死,非要去長樂宮看望,原來一直是她,在壞朕的好事!”

“你所做的事,配得上‘好事’一詞麽?”

何霽月嘴角那抹冷笑若隱若現:“擇日不如撞日,你之前不是說要殺要剮,隨我的便?那正巧了,今日就送你下黃泉。”

她一擡手,讓陳瑾奉上她在來天牢前,一早準備好的鈍刀子。

“折柳,去罷。”

鈍刀子砍東西不利索,聞折柳手上的勁兒也不夠,兩者交疊,最是磨人。

何豐本以為會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利利索索一個痛快,誰知三刻過去,自己還能喘氣。

“何霽月!”何豐以頭搶地,“饒了我罷!求你!饒了我罷!給我個痛快罷!”

“這可不成。”

何霽月從鼻腔哼出聲冷笑:“當年你派陳三喜給我母親下那穿腸爛肚的毒藥時,讓人將相府舉家抓入天牢時,怎麽沒想過饒了她們?這滋味,你就慢慢受著罷。”

這酷刑行了兩個時辰方止。

聞折柳臉上沒了血色,雙手鮮血淋漓,癱在步輿,一深一淺喘氣。

聞柳青下意識要去扶他,到底還是晚了何霽月一步,他呆呆楞在原地,望著那對璧人,自嘲一笑。

折柳成了國父,有陛下關懷。

輪不到他關心了。

何霽月瞧聞折柳臉色不好,先往他嘴裏塞入兩顆護心丸,才吩咐陳瑾收拾現場。

“處理幹凈,丟亂葬崗。”

“是!”陳瑾慣會善後,只是指使人將屍首搬出去的時候,碰上了個熟悉面孔。

“陛下,”陳瑾折回來,跪在下頭給輕輕擦拭聞折柳額間冷汗的何霽月匯報,“關大理寺卿求見。”

三月不見,關澤消瘦不少。

她行叩拜大禮,之後長跪不起。

“當年臣奉先皇旨意,將相府舉家捉入天牢,並非本意,聞柳青能逃出天牢,也有臣的一份功勞,還請陛下看在昔日情分上,恕臣奉旨殺害皇後母父一事之罪!”

何霽月一時略哽。

平心而論,她知道關澤在這件事上,同她一樣,被蒙在鼓裏許久,是無辜的。

可對聞折柳來說……

到底被殺害的,是他的生父與養母。

她何霽月無權替他表示諒解。

“折柳,你怎麽看?”

聞折柳身披墨狐裘,在天牢幽幽火光下,襯得臉色愈白。

他握拳抵在下頜輕咳,緩慢搖頭。

“沒什麽,都過去了。”

何霽月沖惶惶不安的關澤使眼色。

“皇後寬恕你了,還不快謝恩?”

關澤連連叩頭:“謝皇後大人有大量,不同微臣計較!微臣叩請皇後萬安,皇後萬福金安!”

聞折柳搭在步輿扶手的指尖一動,扯了扯何霽月明黃龍袍。

“回宮罷,我累了。”

何霽月穩當推起他步輿:“聽你的。”

一晃眼,便是隆冬。

坤寧宮,窗柩外漫天飛雪。

聞折柳在屋內步輿端坐,望著外頭陰天雪,亮著眼睛呵出口白氣。

“今年除夕宴,陛下打算怎麽辦?”

聞折柳自從嫁進宮,享受皇後這個頭銜帶來的榮光之時,也沒忘替後宮打理賬本,他好一會兒沒聽何霽月回話,指尖往帳目一點,扭頭要問坐在一旁的何霽月,卻見她目光灼灼,正盯著自己。

“陛下原來還睜著眼呢,臣夫還以為您睡著了。”聞折柳將手中筆調轉方向,用遠離筆尖那頭,在何霽月跟前晃一晃,“您為何不答話?”

他一談起公事,就稱何霽月陛下。

一來二去,何霽月倒也習慣。

只是聞折柳容貌太過耀眼,一談起自己擅長的賬本,提筆記賬,侃侃而談,更是讓人移不開眼。

何霽月這才明白,為何她在養心殿書案處理朝政,聞折柳研墨時,總紅臉。

認真處理事務的人,最有魅力。

“朕原本的意思,是按之前那樣辦。”

何霽月略一昂首,示意聞折柳接著方才的話頭,繼續說下去:“可是皇後好像有不同見解,不妨說來聽聽。”

“往年是舉辦家宴,讓親王入宮歡聚一堂,可我朝無親王,只怕是難辦起來……”

聞折柳娓娓道來:“臣夫以為,陛下若是想熱鬧,可將一品以上的官員集結到禦花園來,也算是鬧一鬧這除夕夜,正好眾臣子皆在,您可以解決多些政務,省得年後,又焦頭爛額。”

“皇後啊皇後,後宮不得幹政,到時候讓她們匯報事務,讓你聽去了可怎麽辦。”

何霽月笑著揉揉聞折柳腦袋:“不過這並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的,是朕不想讓她們見到自己的皇後,萬一哪一位見色起意,要臣奪君夫,可不就亂套了?”

聞折柳輕咳:“臣夫還有另一方案。”

“但說無妨。”

聞折柳薄唇翕動:“方才臣夫說讓眾臣相聚,是為圖熱鬧,陛下若想清靜,只召太皇與郡王入宮即可,加上臣夫與公主,五人聚一聚。”

“這個朕喜歡。”

何霽月淡道:“不過如此家宴,不讓你養兄聞柳青也來麽?”

“他才給臣夫請過安,說在西山陪師太東方嵐游歷,不回京城過新春……陛下,談事便好生談事,您動臣夫做什麽?”

何霽月親了一下,猶覺不夠,又啄:“皇後如此賢惠,讓朕怎麽賞你才好?”

“雷霆雨露,俱是……”

猛一被何霽月以吻封口,聞折柳話語戛然而止,好不容易何霽月松開口,他已喘得不像樣。

“十日後,便是除夕宴,臣夫,還有事要吩咐,讓下人,去打點……”

“這不是還有十日麽?不急。”

翻雲又覆雨。

皇後一人,獨承皇上恩寵,一連十日,不出坤寧宮。

宴席遵照禮制辦,何霽月坐上頭,聞折柳次之,下邊何霽月父親鐘子安,小弟何流昀,與公主何悅對坐。

此前大婚,聞折柳一直在洞房待著,這回,才算是正式醜夫郎見婆公。

他生怕不得禮,打扮到險些過了時辰才入席,他端坐步輿,被小白從外頭推進來之時,身上撒的香粉,飄到正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何悅鼻尖。

“啊,啊啊?”

何悅指尖在空中虛點,言笑晏晏,像是在欣賞這令人沈醉的香氣,像是在質問他脖子為什麽紅了好幾塊。

聞折柳一下將狐裘領子翻上去。

……霽月,啄得太兇了。

鐘子安與何流昀都是隨和之人,又被何霽月提前吩咐過,他們客客氣氣與聞折柳見禮寒暄,並未多問他那雙無法動彈的腿。

加之何霽月在上頭調和氣氛,宴席間其樂融融。

煙花爆竹聲起,到許願之時。

何霽月虔誠提筆,唰唰寫完,聞折柳緊隨其後,兩人各捏著自己寫的那張宣紙,你看我我看你。

“折柳,”終究還是何霽月主動出擊,“你許的什麽願?”

聞折柳小心翼翼搖頭。

“說出來就不靈了。”

何霽月只好作罷:“……那好罷。”

兩張宣紙相互交疊,封入信盒,不同筆跡,卻是一樣的字。

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漫天煙火,兩人相視一笑。

這新春佳節,不完全是一年的結束,更是一年的開始。

她們,有這熱鬧喜慶的佳節,也絕對不止這一個。

萬象更新,唯家人情誼永恒。

-----------------------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有個番外be結局這幾天更,不解鎖不影響全訂,之後是福利番外,歡迎點梗~[抱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