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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幽怨 他長情,不似何霽月,說棄便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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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幽怨 他長情,不似何霽月,說棄便棄……

伸手扯緊外衣, 何霽月呼出口白氣。

迎接西越使臣,後宮佳麗會親自載歌載舞,聞折柳在後宮暫住, 頂著侍君的名頭,可會在列?

若在, 真是便宜那使臣了。

聞折柳的舞姿,她只見過一回。

但僅一回, 便成了她屈指可數的美夢中,必不可缺的場面。

中原京城裏, 有五年一度的百花宴,每逢此時,名門貴族都會派自家最靚麗的少男去禦花園獻舞。

若能被景明帝相中,則是一步登天。

即使未得皇帝青睞, 能讓小姐們滿意, 願定下婚事,也是極好的。

彼時何霽月六歲,受景明帝親召來京城,恰逢五年一度的百花宴。

離開母父庇佑,何霽月一言一行都無比謹慎, 縱使在宴席上, 也不曾放松, 直到一位少男扯著面紗緩步入內,才失神片刻。

他烏發僅用根銀簪束著,眉細如柳,一雙圓眼含情脈脈,似有盈盈水波打轉,讓人止不住想窺探。

可何霽月目光往下, 只瞧著半透明的面紗。

少年步履輕盈,神秘如天宮仙子。

她被這仙子晃了神,直至仙子一曲終了,一手支在她面前桌案,一手揭開蒙面用的紗,才覺心跳如鼓。

“你就是何霽月?”少年嗓音清亮。

這幾個字像是質問,可從少年嘴裏說出來,何霽月絲毫感受不到冒犯。

甚至,還心癢得很。

何霽月記不清自己當時用了多大的力氣,才穩住尾音,發出聲淡淡的“嗯”,只記得那會兒臉燙極了,放竈臺裏,能燒著柴。

“吾乃聞折柳,聽聞的聞,折枝的折,柳樹的柳。”

少年一下扯開固定在發梢的面紗,往空中一揮,將何霽月與自己罩住,在人聲鼎沸的百花宴裏,獨留二人密語之處。

“可以交個朋友麽?”他眉眼彎彎。

“……可以。”何霽月略別過臉。

見了一回聞折柳的舞姿,何霽月魂牽夢繞,再一個百花宴,她心有希冀,但嘴上不說,只是每回聞折柳在相府操演,她都默默在旁撫琴。

只可惜起舞本身很費體力,聞折柳精力不濟,總是沒走幾個舞步,便累得氣喘籲籲,一場好好的舞,被他跳得支離破碎,何霽月看他半死不活地練習,還以為他要在百花宴裏出醜。

哪曾想,那場百花宴裏壓根沒有他的身影。

她抱著琴在禦花園裏苦苦等了三個時辰,只等來聞折柳在相府養病的訊息,她是當聞折柳真病了,前往相府探病,卻見聞折柳躺在藤椅曬太陽。

“你分明沒病,為何不赴百花宴?”她連大刀都能拎得穩,此刻抱區區一只古琴,手竟在抖。

聞折柳懶懶打了個哈欠,如同饜足的貓。

“我有喜歡的人了,再去那兒做什麽。”

何霽月僵在原地,腦中閃過千言萬語,諸如“這人是誰?”“你既早就決定不去,為何又要與我操演”此類,最後盯著他微紅的耳尖,只吐出一個字。

“……嗯。”

兒時的賭氣,讓疑惑變成了執念,何霽月至今未知聞折柳喜歡的人是誰。

可無論是誰,好似也不重要。

他只能是她的。

長樂宮。

“喵——”一聲貓叫劃破寂靜夜空,聞折柳霎時驚醒,冷汗出了一身。

後背黏著濕噠噠的衣裳,眼前時明時暗,他攢了些力氣,才恢覆對四肢的控制,同站在床頭沖他叫的貓兒對上眼神。

“雪玉。”聞折柳嗓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眼尾還紅著,讓人一見就心生憐惜。

就連小貓雪玉,都不禁放慢腳步。

但回應聞折柳的,不是貓叫,而是腹部一陣怪音。

糟,又要瀉。

分明已經睡了幾個時辰,照理說,聞折柳應當多少有些氣力行走,可他剛挪了兩步,便膝蓋一軟,“咚”一下跪在地上。

他扶著桌腳,試圖自己爬起來,不僅屢試屢敗,還險些決堤。

“……小白!”

實在不願在排洩物跟前一敗塗地,聞折柳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咬牙喊在外面站著的小白。

難得聽見慣愛強撐的聞折柳叫他,小白一邁腿入內:“公子有何吩咐?”

聞折柳很清楚,以他現在這個狀態,肯定堅持不到凈房,但知曉歸知曉,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於他而言,依舊難以啟齒。

“地上涼,您先起來。”

小白還以為是聞折柳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了,傻乎乎就要攙著他的肩膀,將他扶起,卻不知他這一舉動牽一發而動全身,聞折柳用盡平生定力,方不至於在他面前出糗。

實在不敢再讓小白連蒙帶猜,聞折柳維持著跌倒的姿勢,沖他擺了擺手,到底克服了心理那關:“去,拿恭桶來。”

小白這才恍然大悟,關切瞅了他好幾眼,飛快將恭桶挪到屋內。

以往聞折柳在相府當貴公子時,雖說如廁時,不缺人服侍,他幼時被侍男伺候時,還能臉不紅心不跳,可逐漸長大,他愈發不習慣。

現今家道中落,對於這種事更是敏感。

若非穢物來勢洶洶,他剛挨著共恭桶便一發不可收拾,他甚至不想在房內留小白。

湯婆子能傳遞的熱量有限,聞折柳弓著身子抱了好一會兒,只摸到一片冰涼,但就算一點熱也感受不到,他手上也緊緊抓著它,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他向來長情,認準一件個人,便是一輩子,做不到像何霽月那樣,對用過一段時間的東西,說棄就棄。

疼痛如同排山倒海的洪水,近乎將聞折柳淹沒,他死死咬著牙關,忍受非一般的痛楚,還是沒能克制住生理上的難受,止不住從口齒間洩出幾聲脫力的痛呼。

小白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這個時候走掉,像是忍受不了斷斷續續排出汙穢的聞折柳,無法跟他同甘共苦,但就這麽在旁邊看著,好似更嘲諷。

生怕聞折柳就這樣脫力暈過去,小白看了眼他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唇,小跑著去外頭給他接了杯溫水,不看他,只把水遞過去:“公子,飲些水罷。”

聞折柳歇息前咳過,又撕心裂肺吐了好一陣,喉嚨正疼,但又敏感得很,一碰到外來物,頓時拉起警報。

“嘔!”

剛入口的溫水嘩啦一下濺到地上,聞折柳下意識捂住嘴,試圖制止這場瘋狂的吐,只是收效甚微。

胃袋不斷抽搐,發了瘋一樣,聞折柳整個人像破了兩個洞的桶,源源不斷產生無色有味的穢物,不管聞折柳碎成黃花滿地的孤傲,將將兩刻才止住。

劇烈脫水首先帶去的是清明的神志,聞折柳用鋒利的指尖嵌入手臂皮肉,直直撓出了幾道長血痕。

還是不可避免的,眼前一陣接著一陣發暈。

他迷迷糊糊,剩下的唯一想法便是。

幸好何霽月不在。

若被何霽月瞧見他這番骯臟不堪,連吐瀉都止不住的廢物模樣,他不如死了算了。

小白倒是找到事幹了,他“咚”一下跪地上,仔仔細細擦起宮磚。

好不容易這陣狂風驟雨過去,聞折柳終於迎來片刻寧靜,他迫不及待端起放在一旁的溫水,奮力將口齒異味漱掉。

強撐著把自己收拾幹凈,聞折柳無事可做,身心又陣陣發虛,他兩條腿直發抖,不知是受壓迫久了,亦或單純不適,只像是要隨時要從恭桶跌下去。

不成,他得做點別的事來轉移註意。

“咳,何,咳咳!”

攤上寒冬,聞折柳肺疾總不見好,總是一說話就咳,咳之後又喘,他素白指尖抵在心口,眉心微蹙,眼角帶著咳出的點滴淚光,活脫脫一副躍然紙上的抱病美人圖。

“何霽月回到哪兒了?”

“郡主三日前出的平陽郡,此刻應當……”小白掰著指頭算,卻怎麽也算不明白,撅了半天嘴,只能尷尬擠出一個模糊的日期,“快到了。”

聞折柳頭昏眼花,手腳使不上勁兒,腦子也轉不太動。

他隨口扯了幾個話題,怎奈小白一個都接不下去,最後兩人幹瞪眼,又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死寂。

聞折柳肚子疼得額頭直冒冷汗,非得一雙手掐在腰上,緊緊壓著腹部才好受些,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這會兒因為排空了,愈發纖細。

只是摸上去軟綿冰涼,像一塊怎麽也捂不暖的冷玉。

好冷。

跟何霽月棄他那日,天上落的雪一樣冷。

聞折柳在恭桶上換了數十個姿勢,實在是什麽也排不出來,只一用力就擠壓到胃袋,引起陣陣惡心,擡手示意小白把他扶下去。

“把雪玉抱進來。”他靠在榻上輕喘。

“好嘞。”小白應了聲,轉頭去外面抓貓,半刻後,無功而返,臉上還粘著土,“它還沒玩夠,恐怕得再等上半個時辰。”

“喵——”

外頭忽而劃過聲淒厲的貓叫,小白原本還目光不知往哪兒放的模樣瞬間變得嚴肅:“公子,雪玉叫聲聽起來不對,有人來了,來的這個人,它還不喜歡。”

聞折柳蹙眉:“你出去看看。”

小白旋風般刮出去,幾息後回來,懷裏抱著受驚炸毛的雪玉,他粗眉擰成了麻繩,正要匯報,卻被一道尖細的嗓音打斷。

“聞公子,別來無恙啊,忤逆陛下的滋味兒,不好受罷?”陳三喜奸笑,露出兩顆黃牙。

正值日上三竿,聞折柳靠著床頭歇了會兒,勉強攢了些力氣,暫時可以看得清眼前的東西。

他不著痕跡將陳三喜一周,又放空眼神,駕輕就熟裝瞎。

居然是陳三喜“大駕光臨”。

陳三喜找他,是為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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