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破鏡 他又被何霽月拋棄了。

關燈
第36章 破鏡 他又被何霽月拋棄了。

搖曳燭光下, 兩人親密無間,如同兩片從一棵樹上飄下,又無意疊起的葉子, 借著錦被隱蔽,二者融為一體, 要細看才看得出是兩片葉。

“嗯,”何霽月放松片刻, 聞折柳這要抓住機會說話,卻一開口就慘遭痛擊, 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痛哼,“唔……”

他眼尾含著的淚,終於高山流水般,順著臉頰往下滑。

“疼?”何霽月手停在他微陷的腰窩。

她頓了下, 沒忍住戳上兩戳。

“嘶!”細微癢意襲來, 聞折柳沒忍住,扭了兩下腰。

不像在狠心拒絕,倒像在明晃晃邀請。

“疼就算了。”何霽月手上沒再用力。

方才魚水之歡,她吃得還算飽,一時也不急著再來一頓, 正要松開聞折柳, 又被他扯住。

“不疼。”聞折柳摁住她手, 隱隱使了向下的勁兒。

方才好一番溫存,不光體魄強健的何霽月身上發燙,身嬌體弱的聞折柳也出了層汗,脊背微微泛著濕意。

指尖觸到比平日濕燙幾倍的肌膚,何霽月觸電般酥麻,霎時收回手。

是她低看聞折柳了。

他勾人的本事, 一分沒減。

“就到這兒,”何霽月語氣不容置喙,“你方才道身體不適,我不勉強你。”

寂寞的身心難得受到慰藉,聞折柳還沒舒坦個夠,一聽何霽月要到此為止,急的眼睛瞪得溜圓,匆匆抓住何霽月抽離的手:“我可以。”

生怕方才那句話說得太輕,何霽月沒有聽清,他又用白皙臉頰蹭她手上粗糙的繭,緩慢從薄唇吐出鼓勵話語。

“無歡,我不勉強的……你再疼疼我,好麽?”

他像只被主人拋棄過的貓,機緣巧合,再度回到主人的懷抱,卻沒膽量再像以往那樣,趴在主人的懷裏撒嬌,只敢小心翼翼在主人腳邊蹭,祈求得到一絲垂憐。

何霽月渾身一顫。

多少回了,聞折柳求人的招數還是不見改。

先前他屢試不爽,恃寵而驕,仗著她的縱容,將她玩弄於鼓掌之中,她為他,險些連阿弟和小弟都不要了。

如此危險的野貓,她可不能再碰了。

“差不多了。”何霽月冷聲抽開手。

掌心裏的暖源一空,聞折柳目光下意識循著何霽月那只手而去。

“什麽差不多了?”他眼尾霎時發紅。

何霽月闔了下眼,俯身著來時匆忙,急切蹬到榻旁的黑靴。

“我得走了。”她頭也不擡。

腹中胎兒察覺到母體的遠離,迫不及待抽動起來,指引著父體追隨母體而去,聞折柳抿唇,咬牙忍過腹中一陣比一陣急,一陣比一陣重的劇痛。

他竭力忍耐,奈何收效甚微,一張口,又帶上痛極了的喘息。

“你,只來這麽會兒,又要走了麽?”

他沒再追問何霽月之前在京郊拋下他的事,只是暗戳戳用了個“又”字,試圖喚起何霽月對他為數不多的惻隱之心。

何霽月偏過頭,避開他充滿希冀的眼。

“我來的時候,就跟你說過,我只能待一刻。”

她聳了下肩:“反正你也不喜歡被我強迫,我走了,你不該開心麽?怎麽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不錯,按照這個邏輯,他的確該雀躍,但一想到她要走,他心跟針紮一樣疼。

她又要拋下他了。

還是以這種“和我在一起,你也不快樂,放了你,你我都自在”的姿態。

可他何時說過,他不喜歡?

聞折柳雙目赤紅,一字一頓。

“你走,我,喜極而泣。”

話一出口,兩人都楞了。

何霽月連著眨了三下眼,垂頭收拾自己,聞折柳攥緊手中被單,向來明悉的頭腦亂成了團漿糊。

他怎地又說氣話?

分明他心酸極了,壓根不想讓何霽月走,嘴裏卻說著與之相反的話。

他不該這樣的。

無歡吃軟不吃硬,他態度越強硬,無歡只會像領兵打仗棋逢對手那樣,拿出所有的實力來對付他,而不是如他所願進行垂憐,這個時候,他該說些軟話才是。

“行,你高興就好。”

聞折柳正糾結怎麽挽回剛才那句拒絕的話,何霽月已動手換上那套掩人耳目的夜行服,面無表情答覆。

……她反應怎麽如此平淡?

聞折柳心又是一揪。

她越是無所謂,他越是害怕。

雖說何霽月久居高位,一般情況下,喜怒不形於色,可對著他這個青梅竹馬,多少還是會有真情流露。

現在她把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聽了他一句明顯帶著相反意味的話,也跟沒事人似的,左耳進右耳出,是完完全全將他當外人看麽?

“無歡,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嗓音艱澀,好似粗糲砂石相互摩擦,勉強擠出一句像樣的話。

“那你是什麽意思?”何霽月直起腰板,淡淡發問。

她桃花眼低垂,投來道充滿審視意味的目光。

充滿侵略性的視線,上下打量僅在肩頭松松搭了件沾上暧昧痕跡的裏衣,隱約透出無限好風光的聞折柳。

如此威壓下,聞折柳嘴唇直哆嗦,宛若被扒光衣裳,在大街上赤身裸體站著,受著來往行人閑言碎語,以及批判目光,一個字也說不出。

“你沈默作甚?不是要解釋麽?”

何霽月慢條斯理套上黑面罩,沖嘴皮子直發抖的聞折柳揚了揚下巴:“我再給你半刻,你說。”

“我,”聞折柳咽了口唾沫,卻還是沒掩住尾音的破碎,“我不想你走。”

“嗯,”何霽月頷首,“還有麽?”

聞折柳抽了下鼻子,小心翼提出他自己都很清楚,大概率會被拒絕的要求。

“你……能留下來麽?”

何霽月垂下睫毛,掩過桃花眼受風掀起的那陣波瀾。

“不能。”

她拒絕得很幹脆,甚至沒有多考慮兩息,宛若這件事是什麽無足輕重的小事,壓根無需反覆推敲,即刻便可下定論。

聞折柳心痛都有些喘不過氣,指腹悄悄揉起心口。

“再多留一刻,也不行麽?”

“自然是不行,這兒是何豐的地盤,外面都是她的人,我不該來。”何霽月嗓音平淡,如同毫無波瀾的湖面,“這句話,還是你告訴我的。”

聞折柳霎時失聲。

他無意射出的回旋鏢,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又打到他自己的身上,出其不意,但疼極,讓他難以忍受。

“聞折柳,聞折柳?”

奇怪聞折柳眼神飄忽,何霽月一連叫了好幾聲,同時拍他肩頭,終於把他叫回魂。

“你還有話要說麽?”

“我……”聞折柳欲言又止。

何霽月道只多給他半刻的時間,方才那番話,已經耗了大半時間,現在剩下的,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腹部痛楚波瀾再起,聞折柳心生一計,指腹抵在胃脘,又緩慢往下滑,停在臍周,他微微蹙起眉,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破碎。

“無歡,我肚子疼。”

分明是一句正常的話,話一脫口,聞折柳卻莫名羞恥,不自覺低下頭來。

他從來不是個愛示弱的性子。

縱是身體不適,疼痛難忍,也習慣自己一個人默默受著,而不是把傷口展露在別人面前,祈求別人的垂憐。

之前,哪怕對著何霽月,他也不曾主動喊過疼,都是她主動來問,甚至纏著他問,他才咬牙卸下包裝在外圍的防備,勉為其難展示自己的痛楚。

世人道對癥下藥,這回見她要走,他生澀用起苦肉計,試圖喚起她一絲一毫的同情。

……能成麽?

聞折柳移開視線的速度過快,沒瞧見何霽月眼底一閃而過的擔憂,以及她擡到一半,頓在空中,片刻後又收回去的手。

“疼你找吳恙去,我不會治病。”

何霽月聲音很輕,如同江上飄著的微風,只輕輕將水面吹起薄薄一層漣漪。

聞折柳卻臉上一下失去血色,烏黑瞳孔緩慢放大,裏頭滿是不可置信,嘴唇一個勁兒發抖,比被人打得鼻青臉腫還要狼狽幾分。

“沒別的事了?”

沒有得到預料之中的反饋,聞折柳頭腦一片空白,完全沒有指導他四肢百骸下一步該怎麽做,只有留存肌肉記憶和常用語的嘴,在習慣性逞強。

“沒事了。”此話一出,聞折柳面如死灰。

這嘴好像有自己的意識,每每都是它在壞事。

他張了張唇,試圖往回找補,卻不知該說什麽,與何霽月毫無波瀾的目光對視片刻,終於露出個蒼白的笑。

“你走罷,外頭守衛森嚴,路上小心。”

“好。”何霽月沒從來的路走,而是“哢噠”一下開了密道,她貓腰鉆進方口,身影矯健,宛若碰著水的魚,以優美的弧度,往安全的方位行進,徒留岸上人遙望。

“公子,方才有人闖進來,奴才拼盡全力沒攔下來,特來請罪,她是沖著裏屋來的,您可有傷著?公子,你能聽到我說話麽?公子?公子!”

小白熟悉的嗓音縈繞耳畔,聞折柳卻什麽也聽不清,只死死抱著頭。

他又被何霽月拋棄了。

她決絕的態度,如此明顯。

腦中何霽月愈行愈遠的背影浮現,聞折柳素手抵在心口,撕心裂肺咳起來,空空如也的胃一陣陣抽著痛,卻什麽也反不出來。

搜腸刮肚咳了半天,他生生嘔出口血。

鮮紅灑在雪白毯上,刺眼至極,聞折柳下意識伸手,欲抹掩蓋暧昧的血跡,卻把弄臟的範圍越擴越大。

原本幹凈的被單,也染上了罪惡的紅。

恰如他與何霽月,漸行漸遠。

兩行清淚奪眶而出,逐漸模糊清晰視線。

聞折柳心如刀絞,呼吸急促。

破鏡難重圓,他和何霽月,回不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