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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他在找一朵玫瑰 “是你嗎……我的小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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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他在找一朵玫瑰 “是你嗎……我的小毛……

一個月後。

隨著最後一批人類進入休眠倉, 《混沌天途》游戲正式宣布開服。

“滴滴滴滴——”擺在床頭櫃上的電子鬧鐘,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電量,永遠定格在了早上七點。不過再也不會有一個女人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去工地幹苦力活,為自己在末日賺一點點可憐的口糧錢。

在夢裏, 她是寫字樓裏光鮮亮麗的白領。偶爾腰酸背痛,那也是辦公室坐多了,至於手上的老繭和背上的疤痕,那都是前不久一場地震留下的創痕——她的大腦是這麽告訴她的。

麥扣最近則有點苦惱,他發現自己從米國搬來華國已經五年了,卻不記得當初自己過來的原因。他學習了一口流利的中文, 找到了很好的工作, 也有許多朋友,可是心裏卻總是感到空虛而失落。鄰居家生了可愛的嬰兒,讓他抱一抱。他小心翼翼地抱過來, 鄰居驚奇地誇他抱嬰兒的手勢特別標準——就像他真正抱過一個孩子一樣。

對,我簡直就好像該有一個孩子, 有時候他會想, 捂著空落落的心, 而且還應該有一位深愛的妻子, 成為他一切反常行為的動機。他只是沒法證明他們真的存在。

放棄幻想,過你應過的生活——他的大腦這麽對他說。

最後一個休眠倉中,燈光一盞盞黯滅下來, 程序將自動運轉, 密封的空間裏開始緩慢釋放催眠氣體。

“我要當千億富翁,我要做個普通的有錢人,我要和大美女談戀愛……”何牧笙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試圖催眠自己的大腦,“反正不要再當牛馬了,不要當牛馬……”

到他徹底昏迷那一瞬,嘴巴裏只剩下了嘀咕的“牛馬”二字。

但不管怎麽說,夢中的他大概還是會成為一名清理者的吧,他的契神還在等他呢。也許他會死在一個副本裏,誰來銘記他曾活過?

“聽說做夢後,會失去很多記憶吶……”黎洛躺在自己的蜂巢格子裏,他到最後也沒試圖回到樂土,是因為覺得這邊的計劃更有趣,“我會花多少時間,才能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做夢呢?”

夢裏會有更多更有趣的游戲嗎?倘若有一天他厭倦了這一切,就幹脆想個辦法回樂土好了……

“我會來夢裏找你的,”他隔壁的傅幽,緊貼著墻壁,大聲告訴他,“這次你別想拋下我,夢裏我也會死死纏著你不放的!”

黎洛也把手貼在墻壁上,興味滿滿地答道,“好啊,那你就試試看,看你能把我追到什麽程度。”

/

一朵玫瑰、兩朵玫瑰、無數朵玫瑰……那瑰麗的紅燒成了一片火,在風中搖曳。這沒有方向的風似乎能吹上一千年,這所有的玫瑰,似乎也能無視歲月榮枯地繁榮下去,永遠只是搖曳著,不回應任何質問,不憐憫任何眼淚。

這裏是愛神的玫瑰園,不,應該說,是“根系”的。

和游戲大廳一樣,黑暗的地下基地,也渲染出了一副“游戲畫面”。這景象堪稱優美,本來冰冷的圓柱形水箱,變成了縮小版的世界樹,本來覆雜的機械零件和管道,都變成了明亮的藍天和散發著芳香的泥土地。

謝雲逐坐在花叢中間,倚著世界樹那散發著柔亮光芒的樹幹,蜷縮雙腿,腦袋低垂,沈沈地昏睡著。

如果曾經熟悉他的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恐怕都會大吃一驚,這才一個月功夫,他的精氣神就已經衰敗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步。

首先是難以忽略的消瘦。研究員走之前,已經給他留下了足量的生存物資;況且即使不用物資,空氣中充盈的力量就足以維持他的生命。可是謝雲逐還是不受控制地瘦了下去,簡直有點形銷骨立的意思,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攝入過真正能維持他生存的東西了。

還有的,就是那黯淡無光的眼睛,以及眼底的青黑,暴露出他幾乎沒有睡過什麽好覺的事實。

忽然,臉上有點癢癢的,似乎是一只溫柔的手在撫摸他。明明是力竭後的昏迷,謝雲逐卻驚醒了,那雙麻木暗淡的眼睛裏一下亮起了光,卻不是神采奕奕,而更偏向於神經質。

什麽都沒有,眼前的景象一個月來毫無變化。他摸向自己的臉,那個仿佛被溫柔觸碰的地方,只摸到了一片被風吹到臉上的玫瑰花瓣。

他一下攥緊拳頭,將花瓣攥成了手心的汁液,目光卻仍是徒勞地四處張望,“艾深?毛毛?是你嗎……”

他的嗓音實在嘶啞,一個是因為之前嘶吼過度受了傷,另一個是他的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已經沒有辦法再心安理得地睡下去,謝雲逐惶惶然地站起來,手貼著世界樹的樹幹,把滾燙的額頭也貼了上去。

“啊,你這麽快就醒了?再睡一會兒吧……”

“餵餵餵,你在哭嗎?”

“你是誰呀?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又是誰?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沾到玫瑰汁了,是誰的花瓣被揉碎了?”

嘰嘰喳喳、喋喋不休的聲音傳了過來,同時有幾千幾萬道聲音在說話。他們試圖擰成一股聲線,然而又有著自己的意見,嘈雜到讓謝雲逐一下子惱火了,猛地錘了一下樹幹,“閉嘴!”

“啊,他生氣了……”

“又要哭了嗎?”

“別走,別走,再和我說說話好嗎……”

“這地方好擠啊,你碰到我了,討厭的葉子,走開!不,對不起,我不是讓你走……”

謝雲逐捂住耳朵,快步朝著玫瑰花叢走去,然而那些聲音還是源源不斷地傳過來,甚至比樹上還多,因為這些玫瑰花也要和他說說話。

“你去哪裏?為什麽要走,我的刺紮到你了嗎?”

“我愛你,嘻嘻,我愛你呀。”

“風啊,風啊,就讓我倒在他的腿上吧……”

謝雲逐赤著腳,腳上早已沾滿了泥土,玫瑰們小心地收起刺,碩大的花苞輕輕撞在他的小腿上,將花瓣灑滿了他的腳背和來時路。

這其中的每一朵,都來自一位強大的神明,他們將力量輸送給了“根系”,一起支撐起了系統運轉。

與“秩序”不同,“秩序”收集到的力量,會成為一個個字符;而愛神收集到的力量,成了他的玫瑰園中,一朵朵漂亮的玫瑰。

正因為愛有無限種可能,所以他可以無限包容,將這樣多駁雜的、甚至相悖的力量融合在自己身上,愛神甚至做得比“秩序”更好。

它們身上依然帶著原本神明的能力和特征,卻很好地融合成了愛神的一部分,成為了愛的一個個“可能性”。只要愛神想,他可以隨意地兌現這些“可能性”,調度萬千神明的力量,做到他想做的任何事。

可也正是因為融合得太好了,所以當謝雲逐回過神來時,才發現——

屬於他的艾深不見了。

從被自己選中,到像個人一樣長大,艾深與他相處的時間不過十年。十年,對於人類來說,已經是一個很長的尺度,然而對於壽命動輒千百年的神明來說,實在是太過短暫了。

這的確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謝雲逐本來已經積攢了足夠的勇氣,哪怕艾深會深受痛苦,他也會默默陪著他一起度過;哪怕艾深不再醒來,他都會恒久地守望,直到他醒來的一天。然而他從未想象過,不是痛苦,也不是昏迷,而是“消失”。

他說出的話,不是沒有回應,而是有千百萬道聲音回答,卻沒有一個再屬於艾深。他的愛人好像被窸窸窣窣的螞蟻啃噬一空,貼近那棵樹都能聽到他被一點點蛀空的聲音。

不,說是“消失”恐怕並不恰當,這更像是一場“稀釋”,屬於愛神的那一點點力量、思想、記憶,都被稀釋在這個巨大的熔爐裏,像風中看不見的微塵,落在了每一朵玫瑰的枝頭。

你沒法把漫天的沙再聚成石頭,也沒法把散落的星星再組合成太陽。

縱然可以千百次地欺騙自己,但是有一件事卻昭然若揭——他和艾深之間的契約,斷了。

這個事實,幾乎是一下子就把謝雲逐給擊潰了。

他從沒有想過分開,這不該是他人生的一個選項。如果艾深不在,那麽他也不該存在,他應該立刻死去,沒什麽好留戀的。即使死後的世界什麽都沒有,那種空無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可是什麽仍叫他在地獄的門口徘徊不前呢?

那大概是一種虛無的、縹緲的、可以稱之為“希望”的東西。

既然他可以聽到千萬種聲音,那麽會不會有微弱的一道聲線,在用力地呼喚著他呢?就像當初在孵化所,有那麽多強大的神明幼崽,小毛球的聲音細得和小貓一樣,可自己不還是聽到了?

更何況,這裏還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玫瑰,那麽多的“可能性”。那麽會不會存在一種可能,一個誕生於愛的奇跡,他的愛人就坐在其中一片花瓣上等他,像一顆滾來滾去的露水那樣?

謝雲逐多少意識到自己已經有點瘋了,可是他決定放任自己發瘋,否則他肯定堅持不下去。他赤著腳,衣衫襤褸地在玫瑰叢裏穿行,一步一蹣跚地丈量過每一片土地。

因力竭昏倒過去,他就在玫瑰叢中休息,醒來時玫瑰花們都垂下了花苞,蓋在他的身上,讓他感覺自己仿佛躺在鮮花裝飾的棺材裏,玫瑰的殷紅映照出了他一個蒼白的鬼。

他也記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落下了多少眼淚了。以前他和艾深開玩笑,說自己那麽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骨頭斷了、腦袋豁開一個洞,也沒叫過疼流過淚。可是在床上卻總是被你幹出眼淚來,可見你有多麽畜生。

艾深就笑著說,那很好啊,希望你只在我的床上哭,所有的眼淚都屬於我。

可他現在落下的淚,已經要比在床上多了。會哄著他說甜言蜜語,抱著他的腰像孩子一樣撒嬌,揚言要他所有眼淚的人,又去哪裏了呢?

“叮鈴鈴——”掛在樹梢上的銀色鈴鐺,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這是他的鈴,曾經喚醒過上千萬人,現在卻已經壞得徹底,沒法再與其他人同調共振了。

謝雲逐也想象不到自己還會有什麽機會用上它,索性將它做成了一個記憶儲存器,把這些年來和艾深所有的過往記憶都儲存在了鈴中,然後系在了高高的樹枝上。

至少風吹過的時候,世界樹會聆聽到些許過去的回聲。

那些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又開始了,有時候謝雲逐會有種錯覺,仿佛那千萬道聲線正在融合為一體,組合成一個新的聲音。可是一方面他根本聽不清,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實在太差了,這更有可能是他的妄想和幻聽。

“你在對我說話嗎,艾深?”謝雲逐撫摸著樹幹,臉上浮現了一個恍惚的笑容。可即使是這萬千神明的愛融合為了一體,那還是他熟悉的愛人嗎?忒休斯之船的每一塊零件都被更換,那是否還是最初的那條船?

“唰唰……”枝葉在微風中搖晃,不知是不是在他的幻聽裏,謝雲逐聽到那些聲浪重疊為一些破碎的詞句:“走……”

“離開這裏……”

掛著銀鈴的那根枝條垂落下來,那麽漂亮的閃著銀光的枝葉,好像一串串垂落的流蘇花,落在他的發頂,癢癢地撫摸著他。

謝雲逐隱隱想起了什麽事,又不可控制地笑了起來,他的情緒近來就是這樣,會不受控制地哭泣,也會突如其來地大笑。

“你的頭發真的長長了,是不是?”他從上到下撫摸著枝葉,“不過我的頭發也長長了,快到肩膀了,你覺得我是紮起來好,還是幹脆剪掉?”

無人回應,只有風吹走了永無止境的竊竊私語。

他又靠著樹幹睡著了。

日覆一日,謝雲逐已經忘記了時間,畢竟這裏只有永恒的晴空和永不落幕的白天。

直到那一日,他無望的人生中忽然擦碰出了一朵小小的火焰,一個奇跡親吻了他的腳心。當然,質變來自於量變的積累,因為他一直在尋找,從未放棄,早晚有一天,他也會窮舉出這個答案——

他找到了一個奇怪的“可能性”。

熟悉了這些玫瑰後,謝雲逐也發現它們擁有不同的特性,比如這個“可能性”與“光”有關,它的力量來源可能就是一位光明神;那個“可能性”與“追獵”有關,其來源應當是一位獵神。

但是只有那朵玫瑰,虛弱到叫他感覺不到力量的存在。它那麽矮小,被重重的枝葉擋在了陰影下,營養不良地半垂著腦袋。花更是沒有盛開的,只有一個可憐的花骨朵兒。

說不上那一瞬間心靈的震動,謝雲逐跌跌撞撞地向前,跪坐在地,用手撥開周圍叢生的玫瑰,看向這可憐的一朵——

就像許多年前,他經過那些強大的、驕傲的神明幼崽,徑直走到他身前。好像自他出現,這世界便沒有了色彩,只有這唯一的一抹紅,是註入枯萎心臟的一蓬血,讓他的心重又開始熱烈地跳動。

“是你嗎……”謝雲逐俯下身來,虔誠地親吻他的花苞,眼淚一直滲進了密密疊疊的花心裏,“我的小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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