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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安眠計劃 謝雲逐,我們來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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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安眠計劃 謝雲逐,我們來賭命。……

“你想燒掉多少都可以, 我有的是。”謝雲逐揚手把一沓照片丟到了沈君喬身上,後者沒有接,任那些照片落了滿身, 又滑落在地。

他疲憊地垂下頭,捏了捏眉心, 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師,我之前一直沒有想明白一點,為什麽如此精密、理論上萬無一失的見證者計劃,會徹頭徹尾地失敗?為什麽如此多的見證者精英,會在汙染之下全軍覆沒?”謝雲逐咬牙道,“現在我全明白了, 因為你們都是一群軟弱、逃避、自欺欺人的懦夫!”

“我……”

“你為什麽不肯相信自己有妻女?是因為害怕面對她們死不瞑目的眼睛嗎?”謝雲逐根本不讓他解釋, 大聲質問道,“架在首都的黑火之上、幫助了無數人逃生的彩虹橋,到底是誰犧牲後建立的?她的契神是海姆達爾, 曾經最強的清理者之一,你的妻子孟琳!”

“住嘴!”沈老師陰沈地低喝道。

“至於小桃花, 你的女兒沈桃顏, 她又是怎麽死的?!她總是自願去最危險的地方, 最終還是受了汙染, 對不對?!所以你們不得不將她封入水泥裏,丟到了重汙染區——你們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至親骨肉,清理者中的英雄嗎?!”

“我說了, 閉嘴!”沈君喬終於動怒, 眼神陰鷙到快把謝雲逐活吞下去。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發作,前座的艾深就轉了回來:“別做傻事。”

“我知道‘秩序’很強,但祂支撐著庇護所最外層的一道防護罩。”艾深握緊了他的手腕, “如果因為你的一時沖動,‘秩序’和我發生了沖突,你能承受任何‘意外’嗎?”

身居高位又如何?實力強勁又如何?他在這個位置,只會更加顧慮重重、多方掣肘。而謝雲逐和他則自由多了,說不好聽點,他們現在在庇護所的身份,就是一對恐怖分子。

謝雲逐也冷靜了許多,頹然靠在了椅背上,心中的失望和無力感一陣陣湧上來,讓他的嘴裏都發苦,“老師,你怎麽會不明白,只要有一點點動搖,混沌就會趁虛而入。一旦開了篡改記憶的口子,誰還能說清楚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混沌會嗅著你們的軟弱過來,潛入謊言裏,篡改你們的思想和記憶……”

他偏過頭看向沈君喬,藍眼睛裏湧動著壓抑的情緒,“可你們是見證者啊,口口聲聲說要保存歷史和記憶……可你們卻率先被汙染了,其他所有人都會被傳染,沒有誰能幸免……”

如今他坐在這裏,口口聲聲地指責沈君喬,其實心中充滿了無能為力。他只有一個人,一只鈴,要對抗整個世界的偏見,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

“說完了嗎?”沈君喬理了理淩亂的衣襟坐直了,他開口時的態度就像講臺上的老師面對學生,在聽完一個糟糕的回答後,報以寬容的微笑,然後便準備循循善誘,將誤入歧途的學生引上正確的道路。

“我必須承認,一定程度上我被你動搖了。”他撿起腿上的一張照片,“我不記得這個女孩是誰,但我看到她時心中的確有所動容。我想,任何人看到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孩慘死他鄉,都會報以同樣的憐憫。”

“再者,我並不認為我們的共振是‘篡改記憶’,這是一種合理有效的心理治療。”沈君喬已經恢覆了淡然的語氣,“你知道,在我這個位置上,每天都必須面對成千上萬的死亡,像這張照片上那麽殘酷的場景,我必須面對無數次。我不是天神,只是一個有著同理心的人類,每天工作14個小時,處理上百件你想象不到的悲劇。如果不接受治療,我早就心理崩潰一萬次了。現如今,這倒成了你指責我的理由?”

“還有那個戴眼鏡的學生,你在監控裏不是看到了嗎?”沈君喬繼續道,“他叫姜正明,或許不是最厲害的,但一定是出入汙染區最勤奮的清理者。他曾屢次患上創傷後應激障礙,但一次次都靠心理治療挺了過來,繼續投入戰場——這樣一位了不起的戰士,你是要說他被混沌汙染了嗎?”

“……”謝雲逐一時說不出話來,指控過去信賴的同伴和老師,他心裏本就無比煎熬。沈君喬就這樣深沈地望著他,仿佛要拷問出他的懺悔和眼淚。

謝雲逐的喉結顫動了兩下,最後他開口時,聲音是那麽輕、那麽虛弱:“我理解、我明白你說的一切……”

“可是,你們是錯的啊……”

“在錯誤的道路上拼命努力,只會讓錯誤不斷累積,最後變成一個誰都不敢承認的龐然大物。”他的眼瞳上的確彌漫著一層水光,但那不是妥協,而是悲憫,“這就是在我眼中,你們正在做的事。”

“這不是對與錯的問題,從來都不是。”沈君喬已經無奈了,他知道謝雲逐能有多倔,都說“不撞南墻不回頭,不到黃河不死心”,但他這個學生啊,頭比南墻硬,心氣比黃河還長。

他報了一串地址,轉頭對駕駛座上的艾深道:“去這裏,既然說不通,那我索性讓你看個明白。”

沈君喬的車子很低調,是末日前的普通公務車。然而他的車牌很高調,在最頂層的那批人才能使用的車牌形制中他的編號是001。

因此車子一上大路,簡直是暢通無阻,在擁堵路段周圍的車輛甚至主動給他們避讓,沈君喬的民望可見一斑。

他們這一行的目的地,是“安眠計劃”最早建立的一座休眠倉,編號為A,目前作為實驗和辦公用地。

沈君喬一個電話,看守嚴密的大門便為他們敞開,門口一溜兒的領導,恭敬地等候他們參觀。這還是沈君喬要求低調,只是帶人參觀後才縮減的陣仗。

“各位,裏邊請。”穿著白大褂、很有學者風度的女人作出了歡迎的手勢,“我是袁教授,負責帶領大家參觀並作介紹。”

為什麽突然把他們薅到這裏參觀“安眠計劃”?謝雲逐心裏納悶,然而跟著袁教授踏入了休眠倉內部,他的心很快就被巨大的震撼淹沒了。

這簡直就是賽博朋克電影裏才會出現的畫面,一片排列整齊的金屬蜂巢,極具沖擊性地填滿了他的視野,無論向左向右還是向上,一眼都看不到邊。

每個蜂巢格子都是規整的六邊形,大小就是一口棺材那麽大,裏面整整齊齊地躺著昏睡不醒的人。他們臉上映照著冷淡的金屬反光和圓形燈圈投下的光暈,就像一個個機械飛升之後的賽博天使。

“一座休眠倉的標準容納人數為10萬人,類似的休眠倉A區有12座。之後陸續建成的其他區域,也基本繼承了這個規格。”袁教授解釋道,“一般來說,一個大區120萬人的供能,會由兩至三位生命系的神明負責。”

“目前在第一批志願者身上的實驗運行良好,僅維持生命體征的情況下,一位神明就能夠持續供能超過100年——而我們對混沌衰退周期的預估,是大約80年。”袁教授帶著他們進入電梯,前往中控室,“當然,目前技術上也有一些難以攻克的痛點,我們正在持續努力,力求早日惠及所有百姓。”

“修建這些休眠倉和休眠設備,要多少錢?”沈君喬意有所指地問。

預算審批不都要過您的手嗎?袁教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還是老老實實答道:“目前來說,‘安眠計劃’是庇護所唯一的出路,所以建設費用達到了全年生產總值的四分之三,除了清理者以外,其他適齡勞動力都或多或少地參與到了建設裏。可以說,這是不計代價、破釜沈舟的最終計劃。”

“多謝袁教授講解。”沈君喬點了點頭。

謝雲逐跟在後面,已經有點喘不過氣來了。他總算知道了什麽叫作“不是對與錯的問題”。庇護所以及周邊所有地區的兩千萬人口,為了“安眠計劃”傾盡了一切資源和人力,甚至沒有為未來留下退路。

在付出了難以想象的沈沒成本之後,這個計劃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像開弓的箭一樣無法回頭。

電梯到了頂端,門緩緩敞開。在建築的頂層,他們看到了一排相當精密的實驗室。

“請跟我來,目前我們請到了一位強大的生命之神參加模擬實驗,幫助我們收集數據,改進程序。”他們通過幾道關卡,一直來到一個像核反應堆一樣的地方,在大量的機械設備中央,是一個透明水缸一般的圓形容器,連接著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管道,“他的角色就像是一個儲能電池,一方面要吸收巨大的能量,另一方面他要將這些能量平穩、有序、長期地輸送給幾十萬人。”

一位神明浸泡在容器中,淡綠色的水隨著他的呼吸起伏,他生著一頭棕褐色的短發和一張溫文儒雅的臉。可是這張清俊的臉,現在卻劇烈扭曲著,牙關、鼻腔和耳孔中都滲出了血絲,彌散在了溶液中。這簡直不是一個神,而是一條不斷吞吐和哺育營養的管道。

艾深的手按在玻璃上,仿佛能感同身受那種不幸:“……他很痛苦。”

“是的,以目前的技術來說,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你看到了,這些管道連接著其他神明,每分每秒都輸送進大量的能量,如果在裏面的是一個稍微弱一點的神明,都會瞬間被那股力量撐爆。”袁教授動容道,“很多神明都深愛著人類,他們願意為我們承受痛苦,為了人類的未來而犧牲……”

幻景那一頭,謝雲逐和彌晏簡直炸了鍋——這個正在接受實驗的生命之神他們認識,正是在安橋副本裏見過的榮先生!

彌晏貼近了左右張望:“你說安橋會在哪裏?”

“不知道……”謝雲逐有些唏噓,“現在這個時間點,安橋可能已經得癌癥了吧……”

而且那還不是普通的癌癥,而是連生命之神都無法治愈的被混沌汙染的癌癥。

也是現在回頭看,他們才發現那麽多事情都有跡可循。很多人很多事他們早就遇到過,只是遺忘了。

“榮先生主動來當志願者,可能也是為了救安橋。”謝雲逐很快意識到一個更加可憐的真相,“就像他後來報名第一批進入《混沌天途》游戲一樣,他真的什麽辦法都試過了……”

果然不出他們所料,在實驗結束後,榮先生離開了水箱。他濕漉漉地走到地上,遇到工作人員的第一句話就是:“姐姐還好嗎?”

“姐姐?”

“就是安橋,我的契者,她生了重病,就在下面一個特制的病房裏。”榮先生焦急地解釋道,“他們答應如果我配合實驗,就一直給姐姐安排專屬治療。”

“我幫你看看,”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敲打一番,“哦,她很好,一直都睡得很安穩。”

“那就好……”榮先生喜極而泣,“那就好……”

可惜榮先生並沒有留意到這支參觀隊伍,過去的他倆也並不關心這個不認識的神明,很快便跟著袁教授進入了一間實驗室。他們和榮先生的第一次擦肩而過,就這樣過去了。

“目前我們面臨的最嚴峻的問題在於,睡夢中的人常常會自行醒來,並且之後也更加容易頻繁清醒,這是極大的不穩定因素,目前還沒有什麽很好的解決策略……”袁教授一板一眼地開始匯報。

“醒來的原因是什麽?”沈君喬問。

“絕大部分情況,是從噩夢中驚醒。”袁教授翻了一頁ppt,“目前的技術只能讓人長眠,但無法讓他們不做夢。”

“解決辦法呢?”

“目前唯一行之有效的辦法是,破壞一部分大腦組織——當然了,不會像過去一樣施行殘暴的手術,一般會在麻醉後從鼻腔給藥,讓部分大腦失活……”

“醒倒是不會再醒了,”沈君喬沈吟道,“但是失去了大腦機能,還能被稱為人類嗎?”

“我明白您的顧慮,但是切除後病人的精子卵子依舊具備活性,所以這不失為某種極端環境中的備選方案。”

謝雲逐坐在那兒,光是聽著他們談話就莫名暴躁。艾深果然也無聊得很,湊過來咬耳朵,“這活兒讓兔子做,倒是蠻合適的。”

“噓,”謝雲逐瞪了他一眼,“別把兔子嚇醒了,又開始叫嚷著回蘭因,吵得我頭疼。”

艾深笑了笑,又問道:“你覺得‘安眠計劃’能成功嗎?”

見識了這舉國之力造就的龐然大物,內心不產生震撼是不可能的。

“嘛,這就像大洪水來了,大家一起造了一艘諾亞方舟。”謝雲逐撇了撇嘴,“但是所有人都躲進了船艙裏睡覺,沒有一個掌舵和劃船的人,任由大洪水把這艘船沖到任何地方——你覺得他們會得救嗎?”

他們聊天並沒有降低音量,坐在一旁的沈君喬看了過來,為了播片而關燈的會議室裏有點陰暗,照得他的眼眸晦暗不明,是醞釀著風暴的深藍色。

離開休眠倉已經是傍晚,他們重又坐回了車裏,不過這一次是送沈君喬回家。

“該看的你們已經看到了,”沈君喬望著窗外的落日餘暉,緩緩開了口,“我並不奢求你們的理解……”

“什麽不理解,我已經完全理解了。”謝雲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們的腦子已經被混沌汙染壞了,裏面只剩下失敗主義和投降主義,覺得逃避是唯一的出路,所以一直忙著給自己造墳墓。怪不得你說對和錯沒有意義,你們這是已經積重難返,只能將錯就錯下去。”

沈君喬耐心地聽他說完這咄咄逼人的話,背光的臉藏在暗影裏,低啞的嗓音裏似乎淬滿了毒藥:“謝雲逐,孰對孰錯,你敢和我打個賭嗎?”

謝雲逐第一次聽他叫自己全名,也是第一次聽他這副口吻,沒由來震悚了一下,前座的艾深都不由皺眉,看向了後視鏡。

“好啊,”他揚起了一邊眉毛,“賭什麽?”

“命。”

“吱呀”一聲,艾深忽然踩下了剎車,將車子急停在路邊。他轉過頭,極為鄭重地盯著他,仿佛要確認自己的耳朵有沒有聽錯那個字。

“你知道如何清理腦子裏的汙染嗎?”沈君喬舉起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最快最高效的方法是,殺死那個思想的載體。”

“無論被汙染是你或者我們,都會引發災難性的後果,理應被物理性地徹底清除,”他望向謝雲逐,“你同意我的觀點嗎?”

謝雲逐當然不同意,他只是想要糾正錯誤,從來沒想過要搞得你死我活。然而他越是細想這件事,就越是脊背戰栗——是啊,他只想著要證明自己是對的,其他所有人都是錯的,那麽證明了之後呢?

如何清理那些根深蒂固的認知,如何修正那些註定失敗的決策,如何告訴所有人你們在白費力氣,他毫無想象,也無計可施。

等到證明自己以後,他還能和其他人和和氣氣地相處,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嗎?哪怕他是對的,他也不過是與全世界背道而馳,只有艾深願意相信他……也許最後,他們依舊是要回到與世隔絕的蘭因去——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離開!

見他皺著眉頭不語,沈君喬微微一笑,仿佛在笑他的天真。可是他那深邃的眼窩裏,依舊流露出了寬容和仁慈,他拍了拍謝雲逐的肩膀,“放心,我不會動你,你依舊是自由的,盡管可以去尋找證據,然後帶著真相來說服我。”

“這個賭約永遠生效,謝雲逐,我等著你找我兌現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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