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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沈君喬” 無數道鐘聲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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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沈君喬” 無數道鐘聲回蕩。……

謝雲逐一轉頭, 便看到了鹿小姐。她的栗色長卷發剛進副本時還光澤柔亮,如今卻毛毛糙糙的,用筷子在腦後盤成了一個髻。

“當然, 約定依然有效。”他隨意道,從領域中拿出了文具盒, 也懶得打開看,整個都交給了鹿小姐,“拿去吧。”

鹿小姐迫不及待地掀開來一瞧,標點符號已經被用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書名號括弧之流。不過她依舊開心得不得了,把文具盒小心收進了自己的大背包裏。

“你手上戴著的那個標點不給我啊?”

“這個嗎?”謝雲逐看了眼手上的黑色圓環, “這個不行, 我有用。”

“好吧。”鹿小姐也不見失望,依然美滋滋的。

“快死了,也這麽開心?”謝雲逐很佩服她的心態。

“新鮮的事物、未解的謎題、從未去過的地方……我每一個都喜歡。”鹿小姐背著手, 輕快地踩過一塊塊墊腳石,“仔細一想, 這個地方不就集齊了所有讓我快樂的要素嗎?所以我很開心吶, 要死也是樂死的。”

當——

這時, 從山的那一頭, 傳來了曠遠的鐘聲,回蕩在村莊的上空。

“鐘又響了,”謝雲逐嘆息一聲, “又有一口鐘永遠地壞掉了。”

可如今這無法挽回的一切, 都與他們再無關系。

“不,我不這麽想哦,這些鐘並不是‘壞’了, 它們只是在‘演化’。”鹿小姐笑道,“哪怕是早已塵埃落定的歷史,也會在時間的長河中不斷更疊,被新的記憶所修飾,被新的話語所詮釋。”

她說的話的確有些晦澀,而且兩個男人顯然也沒在認真聽。鹿小姐快跑幾步,跑到了前方一口鐘處,“你們還記得這口鐘嗎?”

謝雲逐當然記得,這是他們在進村的路上見到的一口鐘,上面記載的故事是“嫦娥奔月”。

“你以為‘嫦娥奔月’是一個常識一般理所當然的故事?但其實不是的,”鹿小姐撫摸著那口鐘上的“嫦娥”二字,“這口鐘在歷史的長河中無數次被敲響,不斷地發生演化和變形,以至於你現在所知的版本,和最初的記載早就大相徑庭。”

“哦?”謝雲逐微微提起了興趣。他的確不知道“嫦娥奔月”有很多版本,他沒事幹也不會去關心那個。

“真正的‘嫦娥’記載在商代卦書《歸藏》中,她的本名是‘恒我’,意為‘永恒的我’。她為了為了追尋自身的不朽,盜竊了西王母的靈藥,輕盈地飛向月宮,化身為蟾蜍。”鹿小姐哂笑一聲,“到了漢朝,恒我才被附會成了後裔的妻子,連西王母也成了王母娘娘。你甚至可以從這些神話的流變中觀察到母系氏族向父權社會的演變。所謂的鐘聲是什麽?鐘聲就是每一次對歷史的遺忘與篡改,而我們只能聆聽它杳遠的回聲。”

謝雲逐默然,他忽然意識到夜村為什麽過去沒有名字。事實上它並非無名,而是擁有太多名字,它本身就是一個圖騰,一種象征。

“所以想要靠個人的力量修好這些鐘,根本就是徒勞,是不是?”他的嗓音有些幹澀,在行動之初,誰會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麽樣的龐然大物。如今鐘聲亂響,混沌的力量在加速篡改人類的歷史,叫過去的一切都不再可信,所有的記憶都變成了精神錯亂,瘋病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嗯,這就是大災變最後幾年發生的故事,從物理到精神層面,人類都被混沌摧毀了。”鹿小姐玩著鬢邊垂下來的一縷頭發,“看來‘秩序’還是無法釋懷這一切,甚至把現實都覆刻到了自己的副本裏,讓祂最恐懼的記憶不斷上演,祂自己也一點點被逼瘋了。好消息是‘秩序’並沒有在暗算我們,壞消息是祂自己也無力改變這一切。”

然後她偏頭看向他,“謝雲逐,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呢?”

“我不是救世主,我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自己,以及我愛的人。”謝雲逐坦然地回答道,“我只能救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人——有時甚至都救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死。”

“好吧,看來我只能自己向前走咯。”鹿小姐並沒有對他的回答感到失望,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雖然說了這麽多,但我可不是什麽歷史虛無主義者哦。我還是相信唯一真實的存在,只要不斷地求索挖掘、比較驗證,就可以不斷地向著真實靠近,還原那口鐘最初的樣子。”

她那輕快的語調,讓彌晏想起了過去某個副本裏接觸過的人,只是他還沒能驗證自己的猜想,鹿小姐就朝他們揮了揮手,“再會,我走啦,說不定在下一個副本裏,我們還會再見面哦。”

“她走了……”彌晏歪了歪頭,“她是阿兮嗎?就是我們在永夜之墟遇到的那個……呃,有點瘋的女人。”

謝雲逐“嗯”了一聲,“‘鹿’是她的姓,她的真名應該是叫鹿兮吧。”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那麽信任她,讓她當隊長,還把尋找‘蔔’的重任交給她。”彌晏一下就想明白了,“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第一個晚上,和大家分別聊天的時候。”謝雲逐聳了聳肩,“我只是根據她的性格和體型有些懷疑,她倒是直接和我攤牌了。”

“她絕對不是什麽普通人。”彌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預感,盡管鹿小姐從未表現出任何強大的能力,但她總能在困境中化險為夷。況且誰會在這死路一條的副本裏,說出“下個副本見”這種話啊!

“嗯……”謝雲逐始終有些走神,不知在思索著什麽,“其實我感覺自己早就認識她,她也早就認識我——我不是說在永夜之墟那會兒,而是更靠前的,我們還沒有失去記憶的時候。”

那段回憶,對他們來說就跟黑箱一樣,拿到鈴鐺前,誰也說不準。彌晏蹙著眉想了想,“那麽她會有離開這個副本的辦法嗎?”

“即使有,也不會直接幫我們的。”謝雲逐哼笑了一聲,“能夠旁敲側擊地說這麽多,怕是已經仁至義盡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回到了學堂,思賢廳裏很熱鬧,罵罵咧咧的,是臺小姐他們已經絕望地喝起酒來了。

兩個人轉了一圈,在偏廳裏找到了打瞌睡的教書先生。昨晚他也幫忙出去尋鐘,一夜沒睡,現在便倚在長榻上補覺。

“喬先生?”謝雲逐推了他一把,語氣很溫和,手上很用力,直接把人推了一圈半,險些栽倒在地。

教書先生臉上還一片茫然,睜眼便看到那個白發青年把大銅鏡也搬進來了,他一骨碌爬起來,懵逼地問道:“怎麽了?又出大事了?”

大事麽,那還真的出了不少,而且一件比一件絕望,聽完他也會想把自己灌醉的。

不過謝雲逐並不是來找他說這個的,“前兩天我不是給了你半拉屍體,請你幫我煉字嗎?那個字煉好了嗎?”

“哦,你說那個‘君’字啊,”教書先生又扁扁地躺回了榻上,“昨晚就煉好了,你不在我就沒有給你。”

他枯瘦的手指一指,“喏,我放那兒了。”

那是墻邊的一張供桌,墻上掛著孔子像,上書“萬世師表”,桌上堆著塑料水果,還點了三支線香。“君”就盛在了其中一只空了的果盤裏,在先師的聖光普照下,躺得很安逸。

謝雲逐便把“君”托在手心裏取了過來,教書先生仍是不理解,“所以說你要這個字幹嘛,應該沒有哪口鐘要用到‘君’字吧?”

“嗯,是沒有。”謝雲逐把手遞到他面前,“這個字是送給你的。”

“送給我?”教書先生迷糊了。

“你的名字不是被妖風吹散了麽?我替你找到了,”說著,謝雲逐又從領域裏掏出了沐先生為他找到的“沈”字,一並遞過去,“還有這個,你的姓,也拿走。”

“這都哪兒和哪兒?”教書先生吹胡子瞪眼的,顯然被他的自說自話搞得有點生氣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叫什麽,你就知道了?隨便拿兩個字來糊弄我,萬一搞錯了怎麽辦?”

“錯不了,”謝雲逐冷冷一笑,“彌晏,動手。”

彌晏二話不說立刻動手,從背後箍住教書先生的身體叫他動彈不得。

“我不要,走開!滾滾滾!”教書先生慌亂之下風度盡失,大呼小叫,朝著謝雲逐直蹬腿,然而還是抵抗不了男人的靠近。

謝雲逐動作慢,是因為有點猶疑,字是找齊了,要怎麽塞回去呢?

照理說,可以塞進嘴裏,讓他自己消化消化。但現在這個情況,臉上貼著個大字,找不準嘴的位置啊。

不管了……他把人挾持到大銅鏡面前,先把“沈”字蘸了點水,然後強行貼在了教書先生的腦門上,像給僵屍貼了個符似的。

緊接著他將教書先生的衣服扒開,將“君”字貼在了他的胸口。

“不行的,都說不行的,哎喲,這個字怎麽開始融化了?!”教書先生發出高分貝的慘叫,“啊,進來了,進我身體裏來了——放開我!”

“抓緊一點,”謝雲逐摸著下巴研究銅鏡裏的情況,不忘吩咐道,“別讓他動,影響融合。”

“唰——”

移門被推開,臺小姐循著尖叫過來看了一眼,正看見這形如SM的現場,楞了一下,又默默地推上門,“打擾了,你們慢慢玩……”

嘛,都快死翹翹了,性癖大爆發,也是……正常的吧?

“餵!!!”

教書先生抵抗無果,很快力竭,像曬蔫了的老白菜一樣垂頭喪氣、任人宰割。

銅鏡裏可以看到名字的變化,“沈”和“君”毫無排異反應地融入了他的身體,像墨點一樣正在飛快地膨脹和變大,那個本來長長的“喬”則漸漸被擠回了正常的大小,退到了腿上。

隨著名字的歸位,教書先生身上也發生了某種奇異的變化,最為明顯的是,即使還維持著被挾持的姿勢,他身上的氣勢已經完全不同。

“放開。”男人沈著的聲線,漸漸有了不怒自威的分量。

然而彌晏是誰?他壓根不為所動,直到謝雲逐說了聲“放開他吧”,才利索地松了手。

教書先生理了理自己亂掉的衣襟,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謝雲逐,半晌沒有說話。

伴隨著失而覆得的名字,一同湧入腦海的還有大量的記憶——不是作為學堂的教書先生,而是作為“沈君喬”的那部分——駁雜龐大,浩瀚如海,就這樣灌註進這個軀殼內。然而至少從外表看,他依舊不動聲色,那是因為作為“沈君喬”的他,完全有能力處理和應對這樣龐大的信息。

謝雲逐留給了他消化的時間,半晌才問候了一聲:“沈老師,好久不見。”

“你怎麽猜到是我的?”沈君喬問道,“因為我臉上有一個‘喬’字?還是因為這是‘秩序’的副本?”

“都有點兒吧,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曾經同學的名字。”謝雲逐咂了咂嘴,“阿牛,也就是何牧笙,當時在銅鏡裏看到他的名字我就覺得有些眼熟。後來我想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曾在一個充滿回憶的游戲中見過他。”

那還是在蘭因的副本中,他和一群小鬼玩捉迷藏,遇到了小時候的黎洛。當時黎洛就告訴他們,若想知道自己的過去,他可以去尋找“沈君喬”的鬼魂,他是研究院的院長,也是他們的老師。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契神是“秩序”。

所以在“秩序”的副本中,謝雲逐看到那個“喬”字的第一眼,就有所警覺了。接下來他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何牧笙”,想破了腦袋終於想起來在哪裏見過了——當時玩捉迷藏游戲他跑到三樓,路過其中一間宿舍,極快地瞟了一眼上面的門牌,就看到過這個名字。

如此一來,所有的線索都串上了,既然在這個副本裏,扮演阿牛的就是他曾經的同學何牧笙,那麽這所謂的“喬先生”還能是誰?

然而因為名字的丟失,教書先生自己還活得稀裏糊塗呢,所以謝雲逐忙著修鐘的同時,也在編織一條暗線。他要彌晏搶回君大哥的上半身,煉出了“君”字;沐先生受他所托,從水裏找到了“沈”字。他集齊了所有線索,就等著這一刻,將沈君喬的名字徹底還原。

這樣,即使沒法離開這個副本,至少從沈老師的口中,他可以找回些許丟失的過去。這也是昨夜他給彌晏的承諾——哪怕是死,他們也要明明白白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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