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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光之年代 這裏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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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光之年代 這裏一片黑暗。

與此同時, 商場那燈火通明的屋頂垮塌下來,華美的燈飾像冰雹一樣砸落,跟著墜落的卻是鋪天蓋地的水泥鋼筋和建築材料, 幾架塔吊車揮舞著鋼鞭一樣的長臂兜頭砸了下來!

在商場四樓的頂上,居然拼接著一個建築工地!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迅速, 彌晏只來得及將自己包裹在領域中,以最快的速度閃過那些高空墜物,這時列車頭在疾速行駛中硬生生轉了一個彎,直朝著他的方向迎頭撞來!

躲無可躲,彌晏憑著本能向著地面射出一箭,商場的地板在他的腳下崩塌, 他倒踩一塊墜落的水泥板借力, 加速下墜避開列車的沖撞,同時沒忘記伸手一撈,抓住了那條快要飛走的發帶。

愛神的領域並非為了戰鬥而設計, 它有著雲一樣柔軟的質地,列車撞擊的絕大部分沖擊波被領域稀釋, 然而剩下的部分還是對他造成了傷害。胸口傳來了沈重的鈍痛感, 就像是被人掄著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一口腥甜的血湧上了喉頭, 彌晏蹙了蹙眉,他感到了疼。

然而這裏並沒有能讓他撒嬌的對象,所以他只是面無表情地舔了舔松動的牙齒, 把目光投向了腳底下的黑暗深淵。

他下落了很久, 卻還是沒有著陸,那些石材落得更快,可遲遲也沒傳來墜地的響聲。商場離他越來越遙遠, 逐漸只剩下一個光點,已經看不見橫亙在那裏的巨大列車,也看不見綁著傅幽和黎洛的紅線了。

在黑暗中唯一存在的,是一條發光的刻度線,從頭頂一直綿延到腳下,無窮深無窮遠。在每一條刻度旁都標註著一個年份,越往下越靠前,每個年份周圍都閃爍著海市蜃樓般的圖景。

彌晏用自己的腦袋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傅幽這是在操控整個游戲的時間線,他正在把自己扔向過去。

歷史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在他眼前反向流動,彌晏從如今的灰之年代,快速掠過了火之年代,然後繼續無止境地下墜,直到落入那個由偉大偉大神統治的光之年代。

光之年代一片黑暗。

意識到扭曲地圖無法對自己造成傷害後,傅幽就把自己丟到了這個地方,顯然不是讓他來歷史觀光的。在這個沒有任何文字記載的年代,一定潛藏著巨大的危險。

彌晏緩慢眨動眼睛,很快適應了從光明到黑暗的轉變,他金黃的眼瞳散發著微微的光亮,像是某種夜行動物。四周太黑了,唯有他手裏那把銀色的弓散發微光,照亮了一片幽暗的空間。

他看到了黔首,近在眼前被照亮的一些,以及視野之外的許許多多,他們黑暗的身體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每個人的身體都是彎曲著的,像是一顆顆被錘子砸彎的鉚釘。

當意識到這點後,他忽然感受到了肩膀上沈重的壓力,硬生生將他的腰也壓彎了下去。他試圖直起背來反抗,他這輩子也不曾對著阿逐以外的人低頭。

可他竟然做不到。

盡管他的力氣有那些黔首的百倍大,但對於頭頂上壓著的巨物來說,任何抵抗都是杯水車薪。

他想使用愛神的力量,然而別說是能量化成的刀刃了,他甚至連領域都無法使用,好像變成了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和周圍那些黔首毫無區別。

為什麽會這樣?

即使是在毛球時期,彌晏都不曾如此無力過,現在別說是去救阿逐了,他或許會死在這裏,被頭頂上的東西活活壓死。他盯著黑黢黢的地面,冷汗滴答落下,黑暗的恐懼像蛇一樣沿著他的脊柱向上爬,一口口吞噬他的心。

“噢——嘿——噢——嘿——”

黔首們口中不斷發出有規律的兩個音節,應該是某種勞動號子,伴隨著這意義不明的吼叫,他們整齊劃一地邁開步伐,背負著背上那個龐然大物,鉚足了渾身的勁,一步一步向前進。

被裹挾在黔首群中的彌晏,不得不跟著邁開步子,他感覺脊柱都要被背上那個東西給壓碎了,可他甚至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被壓迫著,他也無法擡起頭,只能低頭看著腳下粗糲的泥土地,每一步都踩下深重的腳印,每一步都揚起嗆人的沙塵。

借著弓箭發出的微光,彌晏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他居然看不清自己的腿和腳了!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因為太黑了,然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他努力偏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終於確認了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原來他也變成了一個黔首。

“啊唔哇呀——”他張開嘴,果然發出了和那些黔首一樣的模糊聲音,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然而沒人能聽懂。

這不僅僅是失聲那麽簡單,他們有那麽多人,那麽多張嘴,每一個腦殼裏都裝著鮮活的思想。然而這裏不存在任何交流的可能性,這也意味著他們無法團結一致做成任何事——比如,齊心協力把頭頂的巨物給丟下去。

於是只能這樣盲目地負重前行,這完全是出於人類要豎直脊梁和尋找出路的本能。

盡管心中充斥著焦急、恐懼和擔憂,但是彌晏仍在思考,對他來說理性和感性是並行不悖的兩套系統。他想自己只不過是變成了普通人而已,阿逐每時每刻都是這個狀態,可他為什麽總是能有條不紊、力挽狂瀾?

要像他一樣做事,像他一樣思考。如果沒有光,就把他當作心中的火焰,以此照亮茫茫黑夜。

要到前方去,某個存在就在那裏,他能感覺到。在所有力量都被剝奪後,這是他唯一剩下的東西,一種對愛的本能。

就這樣一步一步向前,眼前的路逐漸變成了傾斜的土坡,這無疑讓前行變得更加艱難。周圍時不時有人倒下,再也沒站起來,落在肩上的分量把每個人嗓子裏都壓出了茍延殘喘的嗚咽聲。

彌晏咬著牙向前,汗水落下來模糊了他的眼睛,忽然他感到腳底下踩到了什麽柔軟又堅硬的東西——那是前面人倒下的屍體,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誰,已經被踏平成肉餅了。

無暇為同伴哀悼,也無暇尖叫和恐懼,他們繼續一步一步向前,踩著同類綿延的屍體,直到自己也脫力摔倒,成為被隨意踐踏的肉泥。

也不知過了多久,傾斜的土坡終於走到了頂,忽然那單調的勞動號子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種激動的“噢咿噢咿”聲。霎時間,背上的重負消失了,彌晏的身體晃了晃,簡直無法立刻直起身子。

他緩慢地擡起頭,那感覺就像是在徒手掰直一根彎曲的釘子,他聽到每一寸脊椎發出了嘎嘣響聲。

但是其他黔首始終沒能直起腰來,他們看起來就像一條條彎彎曲曲的影子。

頭頂上那個沈重的東西被拿走了,終於,他們所有人都沐浴在了盛大的光明之中。原來亮到極致和黑暗沒有區別,光讓他們短暫地失去了視力,眼球像是被灼燒一般,快要融化在那熾盛的白光中。

“嗷嗚啊啊啦——!!!”黔首們仍激動地叫著,黑色的小羅鍋們手舞足蹈。

彌晏始終仰著頭,他的眼睛不怕光亮,所以最先看清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原來他們之前背負的,是一塊巨大的石頭——說是石頭簡直委屈它了,倒不如說那是一座被切割方正的山。

然而這座山一樣龐大的巨石,和眼前的塔狀建築比起來,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它只是組成這座巨型奇觀的平平無奇的一塊基石罷了。

它的外形是一座類似於空中花園的四方形高塔,“頂天立地”絕不是一個誇張的說法,而是在陳述客觀事實,它的頂端的確直插天際,那些飄浮的雲流只能簇擁著它的塔身。和眼前這座奇觀相比,什麽白玉京什麽大教堂,全都是些巴掌大的塑料玩具。

至於它的占地面積,更是廣闊到無窮無盡,向前一直綿延到地平線,向左向右都看不見盡頭。這叫人不得不懷疑,這個世界就是由這座奇觀、以及為了建造這座奇觀被挖空的地面所構成的。

可即使如此龐大,它的每一個細節都臻至完美,每一塊石材上都雕有黔首工匠們精心雕琢的浮雕壁畫和裝飾線條,無數的金銀珠寶、奇珍異獸、琳瑯珠玉都貯藏於此,世上不會有再比這更加繁華不朽的地方了。

這便是光之年代,這便是偉大偉大神的神殿。

彌晏把頭仰得更高了一點,那裏的熾盛金光讓他瞇起了眼睛。偉大偉大神本身,就高居在塔頂,如同太陽一般散發出萬丈光芒,無數黔首跪拜在祂的神殿前,熱淚盈眶地親吻那些土石。

在黔首們的頭頂上,那些銀白發光的微粒正在離開他們的軀體,融入這偉大的建築中,讓他們變得比黑暗更黑,比塵土更像塵土。

他們的“存在”,就這樣被奇觀吸走了,所以他們失去了面目和聲音,成為了歷史的塵埃。

彌晏恍然大悟:黔首自古就存在,那麽這套系統一定也亙古存在。在傅幽和黎洛這對混蛋到來之前,這一切就已經發生了千百萬年!

“這就是我和黎洛來到之前,這個世界的樣子。偉大偉大神統治下的世界,人民像蟲子一樣在地上爬行,獻祭自己的一切去建那不朽的神殿。”忽然,有人從背後親切地拍了下彌晏的肩膀,那是一個看不清面貌的黔首,但是嘴巴裏卻發出了傅幽那欠揍的聲音,“怎麽樣,是不是很壯觀?”

彌晏一把扼住那個黔首的咽喉,然而他很快嗚嗚慘叫起來,站在不遠處的另一個黔首發出了“呵呵”笑聲:“沒用的,我無處不在。”

彌晏收回了手,他無法說出有意義的語句,所以只是靜靜地盯著他。道殺死眼前這些無辜的傳話人沒有用,狡猾的傅幽並不在這裏。然而他克制不住自己的表達欲,所以一定會在自己眼前跳來跳去。

那就不妨看看他想說什麽,說得越多,越會露出破綻。彌晏完全冷靜下來,他像謝雲逐一樣思考問題,作出了聆聽的姿態。

傅幽果然得意洋洋地說了下去:“你知道嗎?在很久以前,進入這個副本的清理者都會像你一樣變成黔首,主線任務是完成某一部分奇觀的建造。但是如果你完全遵守主線去做,很快你就會徹底失去自我,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黔首,永遠別想再離開這裏了。

“看吧,那些淚流滿面高呼萬歲的黔首們中,說不定還有幾個曾經的清理者呢。

“但好在,救世主雖遲但到。那時候我和黎洛剛幹完一筆大的,無意中就登進了這個副本。

“在我們進副本的第一天,黎洛就告訴我,他想到了一個很有趣的游戲,不過前提是,必須先打敗偉大偉大神,自己來稱王。”那個黔首搖頭晃腦地笑道,“我以為他瘋了,在所有的副本主神中,偉大偉大神都可以算得上最強的一個,假如祂沒有立刻把你摁死,那只能是因為祂不在意你。然而黎洛是這樣一個人,一旦他對某件事感興趣,他一定會萬死不辭地去做。他是真正的玩家,和他比起來我只能算是個打雜的。”

彌晏安靜地聽著,他註意到傅幽提起黎洛時,總是會不自覺地流露出愛意,而且愛意的成分還相當覆雜,夾雜著渴求、憧憬、迷戀、嫉妒,和些許咬牙切齒。這點他自己或許都沒察覺到。

“那一輪完成任務後,我率先離開了副本,而黎洛留了下來,並且很久都沒有離開。一個月後,我再次進入這個副本,發現這裏已經變得大不相同:光之年代結束了,偉大偉大神消失了。在一片斷壁頹垣的神殿中,黎洛就坐在破碎雕像搭成的王座上,告訴我他殺死了那不朽的神王,取而代之地,他成了這個世界的新神。”

“不可思議吧,簡直叫人瘋狂!”那個黔首高舉雙臂,發出暢快的大笑,“你猜黎洛是怎麽做到的?聰明的毛球,你可以猜一猜,這條詭計與一個人人所向往的天堂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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