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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神明的責任 “阿逐,你才是神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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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神明的責任 “阿逐,你才是神仙吧?”……

這天清早, 謝雲逐離開後,彌晏就開始努力地練習“威嚴”。

他坐在神殿花園的藤編搖椅上,悠閑地搖晃著, 時不時點一下地,讓搖椅高高地蕩起來。思緒也跟著漸漸蕩遠, 他在殘破的記憶裏,搜尋與“威嚴”有關的碎片。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在那不知多少久遠的過去,與“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是很愛笑的。盡管物資有限,他總是喜歡把自己精心捯飭一番, 這樣那個人的目光便會偶爾為自己逗留;平日裏有數不清的敵人和戰鬥, 但他總會想方設法地耍帥逗對方開心,那個人並不愛笑,所以偶爾為自己綻放笑容時, 那種驚喜和滿足的感覺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的性格應該並沒有什麽特別大的變化,可在記憶裏, 除了“那個人”以外, 其他人似乎都十分懼怕自己——這足以說明當初的自己也是充滿威嚴的。

為什麽呢?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因為自己還不夠強大嗎?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時, 彌晏聽到了輕輕的叩門聲。

他輕快地跳下搖椅, 走去打開神殿的門,視線往下,看到了幾個矮小的女人。

她們看起來都有些營養不良, 身高也只有一米五左右, 戰戰兢兢地擠在一起,面容幾乎是一片灰黑的馬賽克。聲音也是模模糊糊的,彌晏聽了半天, 才知道她們是被巴桑派來侍奉神主的仆役,分別負責做飯、洗衣、打掃和端茶送水。

彌晏歪了歪腦袋,他年輕力壯、手腳俱全,竟然要這幾個奄奄一息、風一吹就跑的女人來侍奉,這世界是瘋了嗎?

彌晏無奈地蹲下來,那條昂貴華美的長袍下擺也沾染了塵土,他問那個年紀最輕、但腿腳有些殘疾的女人:“你叫什麽名字?”

“繠盫……”跛腿的殘疾女人小聲答道,聲音和她的面貌一樣難以辨認。

“繠盫。”彌晏開口,竟然惟妙惟肖地模仿出了那兩個晦澀的音節,他一遍遍地重覆,直到聲調越來越清晰,“你的名字叫麗雅,對嗎?”

“是、我的名字是麗雅……”麗雅驚訝地擡起頭,很少有人能一下聽懂她的話。隔著一層馬賽克,彌晏發現她有一雙靈動的眼睛,突出的眼球一直在微微顫動著。

這時,周圍幾個黑黢黢的女人都好奇地湊近了一些,羞澀地你推我擠,爭先恐後道:“我叫籮鷰!”“我的名字是?衞歰,大人能聽出來嗎?”

“當然。”彌晏微笑著點頭。

女人們很快便不再拘謹,圍著他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平日裏因為講話模糊不清,沒人願意聽她們說話,現在她們恨不得把滿肚子發黴的話都掏出來,讓愛神的光輝普照一下。

其中一個小女孩是彌晏昨天親手從沼澤地裏救回來的,她一直興奮得蹦蹦跳跳,握著他的手掌心要和他說話。

愛神大人也溫柔地摸摸她的腦袋,叫她的出生時得到的名字,“莎莎,莎莎,你的名字就好像風吹動落葉……”

“對,我是秋天出生的,媽媽說我是和落葉一起降臨人間的!”莎莎激動地仰起頭,忽然望見了那被藍色緞帶紮起來的雪白發尾,隨著愛神大人的動作輕輕擺動,像落在雪上的蝴蝶拍飛著翅膀。

她看得簡直入了迷,忍不住踮起腳伸長手去摸:“愛神大人的頭發好漂亮啊……”

然而就在她要碰到緞帶的一瞬間,忽然手腕被一把握住,愛神大人就像背後長眼一般擒住了她。那一刻他的臉上的笑意還未淡去,金眸裏卻冷意森然:“不要碰。”

那聲音依舊是溫柔親切的,握住手腕的力道也不大。莎莎嚇得一激靈,愛神大人渾不在意地繼續和別人談話,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警告只是她的錯覺。

她膽怯地縮回手,同時心中也非常不解:那條緞帶似乎對愛神大人非常重要,即使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沒關系,但絕對絕對不能動他所珍視的那樣東西。

正想說一聲對不起,她癟癟的肚子忽然“咕嘟”叫了一聲。所有眼睛都看過來,莎莎羞紅了臉,“對不起,我好久沒有吃飯了……”

彌晏的心有點漲漲的,那種屬於人類的、名為“憐憫”的情緒讓他不是很舒服。他帶著幾個年邁和病弱的婦女進入神殿,將桌上的新鮮水果分給她們吃——那些水果就像天經地義一樣擺在那兒,吃完或者爛掉,立刻就會被補充上新鮮的。而他的宮殿外,孩子們的肚皮咕咕直叫,有人正在無聲無息地餓死。

那種酸酸的情緒彌漫開來,他的心變成了一顆酸澀的檸檬。

彌晏便一口氣將人帶到了神殿的糧倉前,朗聲道:“感謝各位及時到來,我正有想做的事,需要大家的幫助。”

女人們面面相覷,走入了塵封的大門,看到裏面儲藏的精米細面可不少,最裏面的倉庫儲存著不知哪年哪月的糧食,已經陳舊得泛了黃,散發出一股黴味。放在過去,匠神寧可看著這些糧食腐爛,也不會拿出來餵給饑寒交迫的百姓。

“這些新米全要拿出來嗎?”麗雅四處張望,“要不還是把那些陳米先吃了……”

“就吃新米,”彌晏道,“第一頓一定要讓大家吃飽——以後每頓都會吃飽的,不用擔心。”

至於糧食從哪裏來,阿逐一定會有主意。彌晏近乎盲目地相信著這一切,他有自己所信奉的、有求必應的神明。

說幹就幹,他們齊心協力,搬出了糧倉裏近乎四分之一的糧食。

然後在一個年老婦人的指揮下,他們一起淘洗了米,擺開了竈臺,開始燒火做飯。正是春草肥茂的季節,幾個女人從田裏采了野菜,從樹上薅了嫩葉,炒了幾大鍋清香微苦的野菜。

倉庫裏還找著了油和白糖,有手巧的女人便揉了面做了糖油餅,在油裏煎得金黃燦爛,叫人垂涎欲滴。

臨近中午時,他們一起做完了一百多人的口糧。彌晏第一次嘗試使用奇觀的“廣播”功能,他招呼吃飯的聲音擴散到了方圓一公裏,又被口口相傳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阿逐說,一個強大的主神能庇佑一方天地,庇佑千百萬人。他現在不算厲害,所以只有一個小小的城市,照看著一百多人。

如何成為一個盡職盡責的神明?他現在還一點都不清楚,他只知道不能讓為自己幹活的人挨餓,每個人都要有衣服穿,有房子住,不會在冬夜凍斃於風雪,不會在黑夜裏感到恐懼。

來吃飯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拿著大海碗,仰著頭呼嚕呼嚕地往嘴裏趕飯,吃得滿頭大汗。彌晏滿足地看著這一幕,心裏的酸澀漸漸發酵,變成了一種熏熏然的甜蜜。在那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他不僅感受到了崇敬,還感受到了愛意,這種愛意讓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強大。

於是當謝雲逐找到這裏時,就看到他家愛神坐在放飯的棚屋下,那典雅昂貴的白袍外,系著一件圍裙,那寬大的袍袖,為了幹活方便都被他捋了上去,露出了手臂上的金環。他雙手托著腮,正一臉幸福地看著大家吃飯。

別說威嚴了,他看起來就像一塊甜蜜酥脆、人人都想咬一口的小餅幹。

“阿逐!”見他來了,彌晏一下子仰起頭,滿臉都是眉飛色舞的歡喜,“我學會烙餅了!你看,我給你烙了餅餅——”

幾歲了,還餅餅……謝雲逐走近一看,發現這個稱呼名不虛傳,彌晏拿起的那個餅比他的頭還大,的確達到了餅次方的規模。

“你餓不餓?這個餅是我自己做的。”彌晏獻寶似的,把剛出爐的餅放進他手裏,“第一次做做得不太好,怕你餓,所以做得很大。”

怪不得中間有點焦了,四周又像是沒熟。謝雲逐迎著他期待的目光,壯士斷腕地咬了一口,口水頓時被那面疙瘩吸幹了,噎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在這裏費勁咀嚼,彌晏就目不錯珠地盯著他,眼睛裏寫著三個字:快誇我!

謝雲逐艱難地用舌頭頂開餅山餅海,違心地誇獎了一句:“還不錯。”

下次別做了。

彌晏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眉飛色舞地告訴他:“我就說,他們吃了也都說好吃。我做了好幾個,就這個最成功,還好你來得早,沒有冷掉,冷掉就沒那麽好吃了。”

親愛的,任何人被你用這樣的眼神註視著,都沒法說出一句批評的。謝雲逐鼓著酸痛的腮幫子,又不自覺地咬了一口餅,並面露陶醉之色,把小狗哄得尾巴都翹起來了。

“你慢慢吃吧,我繼續去忙了。”彌晏湊近了一點,貼在他的耳邊說,“倉庫裏的糧食再吃兩天就沒有了,不過麗雅說山裏頭還有很多野菜可以挖,我打算下午就帶人去,不然要被黔首挖光了。”

他不敢讓百姓聽見,所以聲音放得很低,微卷的發尾垂下來掃在了他的脖子上,謝雲逐只感到從耳根泛到脖子的癢意,差點沒聽清他在說什麽。

“哦,這個不用擔心,”咽下了一口餅,謝雲逐隨意道,“白玉京的糧食很快就要送到了,餓不死的。”

他說話時,彌晏不知道為什麽一直盯著他看,嘴角揚著可疑的微笑。

“怎麽?”他挑了挑眉。

“我發現了,你真的什麽都能做到,”彌晏湊近了一些,悄悄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阿逐,你才是神仙吧?”

謝雲逐哼笑了一聲,早就習慣了他不分場合的彩虹屁。

問題是,他習慣了,其他人可沒有。樂土城的居民們都瞠目結舌地望著這一幕,粥喝到一半的、呆呆地捧著個碗;餅嚼了兩口的,嘴裏傻傻地漏下了渣……沒人敢說話,但是那一瞬間,有無數風流野史正在一顆顆發光的大腦中演繹。

此後百年,樂土城留下了無數傳說——據說那愛神大人和他唯一的神使,乃是生生世世的結發夫妻。哪怕這一世神使大人投胎成了男兒身,也無法阻擋那背離世俗的禁忌之愛。

又有野史稱,他們神使大人看似清冷端莊、禁欲高冷,實則一顰一笑風情萬種,勾得愛神大人從天界追至凡間。一代睥睨天下的神主,不要天下要美人,為博千金一笑,竟然洗手作羹湯……

要是謝雲逐能看到那些人腦裏都在放什麽小電影,現在他就絕對不會寵溺地擺擺手:“算了,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他家毛球沒有威嚴也沒關系,反正信仰值還是長勢喜人。

“那我下午就去幫忙建設奇觀,有些材料太重,他們都說搬不動,我應該沒問題。”

得,這下還要親自下工地打灰了,哪裏有個神明的樣子。謝雲逐心裏嗤了一聲,但看著他躍躍欲試的樣子,又覺得他實在可愛。這顆溫暖的小太陽,只要能隨心所欲地四處發光發熱,就足以讓所有人感到幸福。

他還有許多事要忙,在彌晏殷切的註視下啃完了那張巨餅,然後猛灌三杯水中和了一下,就捂著肚子離開了。

彌晏送他送出了好遠,才帶著笑意走回來,就看到那個叫麗雅的女人,驚疑不定地守候在路邊。她盯著自己欲言又止,似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

“怎麽了,麗雅?”彌晏問。

“愛神大人,或許您對於神使大人……”麗雅不安地捏著衣角,低聲道,“是否太言聽計從了呢?要知道您才是神明啊!怎能事事都受他操控呢?甚至還用您那尊貴的手做了飯,親自送給他……”

彌晏停下來,再次看向她。麗雅站住不動,無論她做什麽動作,那兩只凸起的眼睛似乎永遠都會按自己的想法活動,不停地以一個相同的頻率做脈沖。如果沒有這層馬賽克覆蓋,她的眼睛應該會像雙閃燈一樣醒目。

好神奇啊,他已經見過了紡錘、榔頭等各種奇形怪狀的腦袋,麗雅的頭也是什麽特殊的工具嗎?

“只要您一聲令下,”麗雅的聲音更低了,她湊近了一些,以一種諱莫如深的語氣道,“我們都會聽從您的吩咐,您才是樂土真正的話事人。”

“你們?”彌晏歪了歪腦袋,他聽到麗雅的身上,傳來沙沙的輕響,就像是蠶寶寶吃桑葉的聲音。

“是啊,我和我的家人們,都願意做您的奴仆,”麗雅的眼睛閃爍得更快了,“您是偉大而不朽的神明,應該讓神使對您俯首帖耳、言聽計從……”

讓阿逐對自己俯首帖耳、言聽計從……從未想象過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逝,彌晏的喉結下意識滾動了一下,“哦……你的家人在哪裏?”

“請跟我來。”麗雅立刻道,她一跛一跛地走在前面,為他帶路,“大人,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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