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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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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覆轍

谷以寧醒來後,昨天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很遺憾他無法忘掉。

邁出這一步等於覆水難收,再想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已經不可能了。

出於沖動或是慎重,無論自己是否承認,也不管他是主動還是被動,谷以寧都是罪魁禍首。

他們相差十幾歲,是近乎師生的關系……

但也許……谷以寧打開手裏昨天問人事處要來的檔案,萊昂的工作期限只有半年,暑假結束後他就不再是央藝的助教,如果他願意留在劇組繼續工作,谷以寧可以幫他開證明延長簽證;

但也許,也許暑假過去,他還是會回到自己的國家,把這裏的一切都當成gap半年的插曲。

谷以寧想著那一種可能,如果萊昂真的選擇離開,回歸原有的軌跡,似乎才是正確的選擇。

他也可以幫他寫封推薦信,督促他繼續讀完書,走向未來更多可能性的人生。

想到這裏他恍然停了下來,然後意識到,自己這樣的想法,好像真的變成了奚重言。

你看,你從我身上拿走那麽多珍貴的天真勇氣,卻留下了這些我並不需要的。

莊帆一早打來電話,告訴他朱志鑫忽然邀約,大概厲瀟雲昨天說的並非危言聳聽,對於團隊的配置他們有意見,不希望全部是新人。

“你怎麽想?”

“人不能動。”谷以寧說,“否則拍這部電影都沒有意義了。”

莊帆顯然有些意外,他以為,他說:“我以為你拍這部戲是為了……”

是也不是,谷以寧暫時不想提這一回事,他說該去還是要去,我會看著辦的。

“別再喝多了。”莊帆開個玩笑說,“這回可不一定有人能救你。”

救他的人。

在樓下叮叮當當地搬家。

谷以寧穿上外套下樓,看見宜家工人和萊昂在合力搬一個半人高的箱子,箱子上寫著一串難懂的定語,最後名詞是辦公桌。

緊跟其後還有工學椅,谷以寧站在樓道外面看,問他說:“你租了多久?有必要搞這樣隆重嗎?”

“有必要的。”萊昂說,“我準備再買一臺二手超清屏,如果你需要後期工作臺,就可以下樓找我。”

谷以寧越過層層紙箱看過去,這戶房子一室一廳,比他少了一個書房,但是臥室和客廳都夠大。正常人應該會在臥室床邊擺張書桌,但是萊昂卻把房東客廳的沙發折價賣了出去,空出來,將客廳全都用作書房。

書房要夠大,書桌要寬敞,電腦要夠用。如果有朋友來怎麽辦?隨便坐哪兒都可以——是這樣的觀念對吧?

谷以寧想著也就問出口,萊昂聽完笑了,停下手裏的動作,“對。”

堆滿雜物的房子裏幾乎沒有落腳地,谷以寧想幫忙都不知從何幫起,萊昂讓他不要碰了,問他下來是有事嗎?

“我點了飯。“谷以寧站在門口,補充說:“點多了。”

“點了什麽?我快餓暈了。”

萊昂迫不及待過來看他的手機,倒春寒天氣裏他只穿短袖T恤,赤裸手臂熱氣騰騰,像是剛打完籃球的高中生。

但高中生不會讓谷老師條件反射地後退,不會讓他猛地起了雞皮疙瘩,被靠近的那側脖頸豎起一層汗毛,當然這些只有谷以寧自己知道。

萊昂全神貫註在食物上,等在樓梯口攔住外賣員,截獲滿滿一袋子可樂披薩薯條。

谷以寧坐在紙箱上用手托著披薩,聽旁邊的人指著窗戶說:“這裏還缺點植物,你的吊蘭要好好養,聽說等暖和了它會長出新芽,剪下來種在土裏,就會長出新的一盆。到時你再給我。”

他安靜地咀嚼完,看窗外面大風過後七零八落的樹枝,問萊昂:“你打算住多久?”

萊昂晃了晃可樂,沒化開的冰塊嘩啦啦響,“我也不知道。”

谷以寧就不再問了,春暖花開也好,酷暑過去也罷,他能掌控的本就寥寥無幾,何必自尋煩惱。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萊昂喝了一口可樂說,“你呢?”

“我也是。”

“去哪兒?”

谷以寧無聲看他一眼,萊昂丟掉擦手的紙巾,站起來提議說:“谷老師,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好?以後去做什麽可以互相告知一下,這樣就不會出現航班延誤讓人擔心的烏龍。”

“我要去買手機。”他先展示坦誠,“然後去江若海工作室,把這幾天的勘景資料向她交接。”

聽到這裏,谷以寧從內側衣兜裏拿出一部手機,這是他下樓的第二個目的。

“以前的,但是還能湊合用。”

谷以寧現在的手機就已經夠舊了,少說也用了四五年,這一部大概是更多年前淘汰掉的,萊昂開機後看見空蕩的界面,數量為零的聯系人。

他拿著手機忽然問:“谷老師,你有過無論如何都打不通一個人電話的經歷嗎?”

“你說呢?”谷以寧聽完情緒有些上臉,轉頭瞥他。

萊昂完全不覺有愧,自顧自道:“不是十個小時,不是一天內,是很長很長時間,每一天都試著給一個人打電話,但是打過去永遠是查無此人。打著打著睡著了,做夢時夢見終於打通了,好像聽見電話鈴聲所以驚醒過來,但是看見手機裏並沒有未接來電,試著再打一次,發現果然只是夢。”

谷以寧聽他說完一大串,聯想到他癡情母親和沒見面的父親的故事,收起埋怨只剩真摯,說:“有過。”

萊昂問他:“那是什麽感覺?”

谷以寧搓了搓手指上披薩留下的面粉粉末,稍稍用力就掉了。

“就是一點一點地接受現實,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谷以寧要去哪兒,最後還是沒有告訴萊昂。

他不願意說所以奚重言猜到了,一定又是要去啃那些資方,又是金錢和權力的博弈,這部電影的所有事務中,唯一這件事他不願意讓萊昂參與。

沒有人比奚重言更清楚明白這種想法——過去的那些年,他也越來越少地和谷以寧分享電影拍攝的難題,不想讓自己難堪的一面全被看到,也不想讓谷以寧為這種銅臭濫俗的事情苦惱。

最開始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剛剛回國的那一年,就算隔著半個地球和時差,他也常常用幾個小時的電話告訴谷以寧自己做了什麽,無論是被劉春岑罵了,樓下的油條攤倒閉了,還是解決了哪些難題,見了哪個制作人,拜訪了哪位老板。

他告訴谷以寧自己認識了新風向的魏總,一個比他大十幾歲的男人和他稱兄道弟,介紹他時候永遠都說,奚重言是杜少強杜導的得意弟子,絕對是未來的頂級導演,華語電影的希望。

偶爾他也會對谷以寧坦誠,他知道自己有些才華,但也知道才華這件事不足以可靠,他只是一個家境普通的年輕人,讓那些人為他付出金錢時間冒風險,當然要交換一些東西。

要拿出什麽交換呢?

魏總說公司資金周轉有問題,《第一維》的劇本版權費用不會很高時,他說沒關系,能拍攝就可以;

魏總說股東不信任新人導演和原創劇本,而手頭剛剛買了一個動漫版權還沒找到合適導演時,他立即意會這是在透露機會,說我看過這部動漫,倒是很適合我的風格;

——那我就幫你爭取一下?不過《第一維》的事兒只能擱置了。

——我還年輕,有機會就先抓住,不急。

——哎老弟啊,你這個胸懷格局真的不是一般人,絕對人中龍鳳。但是我得讓老弟拍成這部戲啊,不然杜導那兒我都交代不過去。這樣吧,我們再簽個額外的協議,公司承諾會拍你的本子,但是要先鎖定你的劇本版權;

——魏哥,你是指期權協議嗎?

——對,好萊塢那邊都是這種方式,我們也是為了扶持新人在試著引進。當然為了讓你更有競爭力,有些條款需要適當讓步。

——承諾拍攝完成《逃離薔薇號》,如因乙方問題導致拍攝延期或中止,則乙方《第一維》版權自動歸甲方所有。

——這個啊,這就是個公司風險規避條款,你也知道搞藝術的什麽牛鬼蛇神都有,我們也是被坑怕了。

“魏哥放心,如果真的拍攝中遇到問題,也絕對不會是我的問題。”

奚重言簽下合同的那天,請周駿和幾個朋友吃了昂貴的一頓飯,淩晨他給谷以寧打電話,從星空掛滿的夜聊到日出漸顯。

他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薔薇號本來就是難得一見的好故事,我有信心能做好。也早晚有天會拍出我們的故事。”

醉意朦朧下卻又問:“谷以寧,你相信我能做好嗎?”

谷以寧像是永遠忠實的粉絲和傻傻的護衛兵,當然會說“當然”,“我一直都相信你,你要全力以赴拍好它。”

奚重言全力以赴去做了。

他徹夜不眠地改劇本,陪魏總去見大老板,極盡能力進行演說匯報;

他組建團隊,為了省下前期開支全部親力親為,然後公司的制片人過來,又一項一項刪減預算;

魏總帶他去見大老板,見大老板的大老板,女明星陪在大老板的大老板身邊,魏總說好消息是周小姐可以出演女主角,但是檔期只有一個月,你可一定要控制好進度。

奚重言說沒問題,搬家的時候他只能丟下谷以寧一個人,帶著江若海飛到香港給周小姐試裝,周小姐只看了一眼,說這個衣服太難看了,你們去改一改,下周再帶過來試吧。

江若海和他大吵一架,還要拉著谷以寧說他的壞話,奚重言也沒有多少精力再去計較這些了,到了下周,剩下他一個人帶著兩箱衣服過海關去香港,周小姐試了下說這還差不多,那個導演,淋雨戲能不能找替身?我可不想拍。

終於熬到了開機,在片場,奚重言必須做說一不二的導演創作者。

周小姐訝異於一個人變臉如此之快,被潑了水的時候她指著奚重言說你等著,轉天魏總過來探班,勸說奚重言再忍忍,大老板的大老板快要膩了。

奚重言沒想到這個“膩了”來得這樣措手不及,翻天覆地。

周小姐第三天不出工的時候,娛樂新聞爆出她醉駕撞人,接著娛樂熱搜變成社會熱搜,鋪天蓋地的視頻裏,是美艷不可方物的女明星在紅色法拉利旁被捕的影像。

劇組停工了一周,奚重言把之前選過的幾個女演員資料再找出來,魏總說你定吧,相信你的判斷。

奚重言大概從那時已經有不好預感。

但他還是想著那句“如果真的拍攝中遇到問題,也絕對不會是我的問題。”這個承諾沒有失效,他和周小姐水火不容涇渭分明,造成這樣的局面不是他的問題。

可他該有多狂妄才沒有想明白——被壓在五指山下的人其實都是一樣的,不是你的問題,也可以是你的問題。

原來他和周小姐沒什麽區別。

他們先是要砍掉特效,奚重言據理力爭沒有保住;再之後是改劇本,將女主角戲份大量縮減;最後是削減人員,整個攝制組撤掉大半……

奚重言以為扛過去就會變好,直到連制片人也不再出現了,所有人只能去導演組鬧事——從工資到影棚的尾款到底該找誰付?如果再不給錢,我們就鎖上發電車!

奚重言給魏總打電話,打了好幾個才接通,魏總說老弟,都怪那女人,現在這部戲能不能上映都成問題,當然沒人願意繼續這個項目了。

奚重言像是到了最後一輪賭局的賭徒,他說我可以補拍,方案已經設計好了,預算減少也可以,保證其他團隊工錢我可以不要導演費,但是讓我拍出來,你們不會後悔這筆投資的……

魏總聲音拖長幾分:“老弟,我們沒有不讓你拍啊,只是希望你抗住困難。”

“但是現在工錢都……”奚重言仿佛在晴天被澆了冷水,那時才徹底聽懂了:“所以你們是想,逼我主動退出,把《第一維》的版權留給你們是嗎?”

魏總不會落下口實,奚重言也不肯讓步。

沒幾天,有小道消息傳出——周小姐之所以酒駕,是因為拍戲的時候和導演談戀愛,被甩了,過度傷心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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